沈 庭
(武漢大學 哲學學院/國學院,湖北 武漢430072)
太虛法師是近代佛教史上最為重要的改革家之一,同時也是同時代高僧里面最重視國際交流與合作的大師。早在1923年,太虛便在廬山大林寺發起世界佛教聯合會;1928年的歐美考察則進一步開拓了他的國際視野,他在倫敦無線電臺演講時,呼吁全球佛學同志“共作佛學的世界運動。佛學的世界運動,擬先從設立一世界佛學院起手,征求世界各國的佛學者,共同來發起建設,集合世界各文各派的佛學及佛學者,作分門的與融貫的研究,再傳布為世界人類共同信解之佛學,這便是世界佛學院的主義”。[1](p331-332)他創設武昌佛學院(尤其是在其中設立世界佛學苑圖書館),以及研究漢藏文佛學的漢藏教理院,研究華日文佛學的閩南佛學院等等,也可視作其“佛學的世界運動”的一部分。他在1940年曾回顧說:“世界佛教運動,即是佛法救世運動。這種運動,是我佛教運動中一貫的宗旨?!盵2](p88)具體就東南亞(包括錫蘭和印度)而言,太虛及其弟子曾多次下南洋訪問考察、朝圣、講法,“錫蘭系”佛學是他非常重視交流、融通的三系佛學之一。
大體而言,太虛所領導的武昌佛學院一系對東南亞的交流活動可分為兩期:一是抗戰時期,二是抗戰勝利后。就前者而言,學界研究較多,[3][4][5][6]尤其是近來不少學者通過新出的檔案等資料發現太虛訪問東南亞和南亞的“佛教外交”活動表面看來屬于“國民外交”的一部分,實際上卻有著國民黨政府深厚的政治背景和政治意圖;[7](p431-461)[8](p20-60)相對而言,第二階段較少被關注。本文希望在學界已有的成果之上,不只考察太虛一人,而是將武昌佛學院一系太虛及其弟子法舫、白慧、達居等師徒兩代人在東南亞和南亞的交流活動都納入研究視野;也不僅僅關注他們在抗戰時期的外交活動,而是將其在戰后的交流與研究活動也作一通盤考察,以期豐富此議題的研究。
1939 年至1940 年間,太虛組織中國國際佛教訪問團曾出訪緬甸、印度、錫蘭、馬來半島、暹羅等國家和地區。太虛擔任佛教訪問團的導師,慈航、葦航、惟幻、等慈、儼然(后來代替等慈)等法師為團員,陳定謨、譚云山、王永良等人協助。1939 年11月,太虛等訪問團的主要成員由昆明出發,經滇緬公路前往緬甸。訪問團在緬甸受到熱烈歡迎,在緬京、仰光舉行的歡迎會和游行活動參與者多達上十萬人,太虛贈送的舍利金塔被供奉于仰光大金塔,太虛本人每日午后一點到兩點在仰光駐地接見中緬信眾。太虛法師會見緬甸僧俗領袖時,明確強調滇緬公路對中國抗戰的影響,以及保持該路暢通的重要性,緬甸的那沙美、那邊僧王等人亦回應滇緬公路有利兩國交往,雙方還同意通過互派留學僧,舉辦佛學講演、辦中緬雙語雜志等方式,加強中緬佛教的交流。訪問團還慰問在緬華僑,鼓勵華僑支持國內抗戰,并建議他們在云南興辦擺夷(傣族)教育、興辦佛教教育以鞏固中國邊境。[3]
1940 年1 月,太虛等人由海路抵達印度,開始在印度的訪問。他首站來到加爾各答,當時是印度的首都。太虛等人的輪船一靠岸便有數百人在碼頭迎接,有印度、孟加拉等國的佛教界代表,英國印度各大報的記者,也有各界華僑代表、中國駐印總領事等等,場面十分隆重。太虛在華僑歡迎會上發表致辭,一方面指出訪問團受到了中國政府的大力支持,佛教是“抗戰建國的精神基礎”,十分受政府器重;另一方面,表達“希望能成立佛學分會,以增加諸位的幸福,增進中印的親睦,增強我中華民族在國際間的力量!”[9](p95)太虛等人拜訪了甘地、尼赫魯、波史、泰戈爾等印度名流,其中,波史(S.C.Bows)是印度國大黨政治領袖,該黨一直傾向于支持中國抗戰,曾于1938 年派遣一支“印度援華醫療隊”支持中國抗日戰場。太虛法師對國大黨的偉大友誼表示感謝,并傳達了蔣介石抗戰到底的決心。[4]
1940年2月24日,太虛等人到達錫蘭,“全錫蘭人民都對來自中國的僧人有很好的表示”,訪問團抵達科倫坡時,首相親自到碼頭迎接。錫蘭佛教徒大會、比丘大會、最高巴利文學院舉辦的歡迎會規模宏大,參加人數達到萬人。太虛提議設立“中錫文化協會”與“世界佛教聯合會”,加強中錫文化交流,得到錫蘭各界支持。太虛委派法舫法師前往錫蘭協助馬拉拉博士辦理成立“世界佛教徒聯誼會”事宜,該會于1950 年5 月成立,已成為當今影響力最大的世界佛教組織。馬拉拉博士《世界佛教徒聯盟》一文所記:太虛大師、中國國際佛教訪問團是“世界佛教徒聯誼會”的發起者和創立者。[3]
3 月27 日,太虛為首的訪問團抵達新加坡,先后訪問了柔佛、新加坡、吉隆坡、檳榔嶼、馬六甲、西貢等地。發表了“在家學佛次第”“菩薩行與新生活運動”“八正道與改善人群生活”“佛教與中國女學”等演講,將人間佛教思想和理念介紹給馬來亞佛教界,使得人間佛教開始在新、馬播下種子。[3][10]1940年5月4日,訪問團在國外訪問歷時5個多月,取得了豐碩的訪問成果。
太虛此次之行得到了國民政府的大力支持,表面看是國民外交性質,但其實有著濃厚的政治意圖和政治色彩。1939 年9 月,太虛在《海潮音》刊文:“佛教訪問團通電各通訊社、各報館、轉全國同胞、海外僑胞、暨全世界佛教徒公鑒:太虛等頃因國中文化界之啟發,佛學人士之贊助,及海外各地佛徒之吁請,爰組織成立本團,將赴緬甸、錫蘭、印度、暹羅等處,朝拜佛教諸圣地,訪問各地佛教領袖,借以聯絡同教之感情,闡揚我佛之法化;并宣示中國民族為獨立生存與公平正義之奮斗,佛教徒亦同在團結一致中而努力……茲者、本團取道滇緬公路出發在即,敬布衷誠,佇聞明教!佛教訪問團導師兼團長太虛率全體團員叩皓?!盵11](p299-300)此中并未明確提到國民政府對訪問團的支持及其真正的政治意圖,有意掩飾其政治性質和目的。實際上,據當代學者的研究,訪問團從籌備到成行都有著南京(重慶)國民政府的中宣部國際宣傳處、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部及社會部等部門的參與和支持,該訪問團的真正目的是打通緬甸境內的大陸交通線,而“國民外交”只是該團的一個政治偽裝。[6][7](p432-437)[12]
1938 年以后,抗戰形勢日益惡劣,日本開始封鎖中國沿海,阻止其他國家援助中國抗戰的物資進入中國,于是,滇緬公路成為我國抗戰事業的生命線。而日本方面則在東南亞大肆造謠,宣稱中國政府是共產的政府,是耶穌教政府,摧殘佛教,而日本同中國作戰,是佛教同耶穌教的“圣戰”;同時利用東南亞各國長期受西方殖民統治之苦,獨立意愿強烈的心理,宣揚“亞洲是亞洲人的亞洲”,宣稱日本與東南亞各民族有著共同的宗教信仰,推銷其“大東亞共榮圈”的理念。實際上,東南亞人民對中國及其抗戰事業了解甚少,日本的造謠、挑釁欺騙了大批東南亞民眾,緬甸、泰國等地都曾出現排華事件,甚至導致“戰時大動脈”滇緬公路關閉3個月之久。[9]所以太虛訪問團此次出行,主要工作便是宣揚中國政府弘揚佛教的德行,揭破日寇在緬甸、暹羅等國蠱惑人心的謠言,揭露其在中國戰場的殘忍暴行,從而團結東南亞各國支持中國抗戰事業??梢哉f太虛訪問印度等國是一種“佛教外交”——即透過(宗教界)僧人的訪問活動,以達到拉近中國與其他友邦國家的關系。[7](p434)
太虛等人訪問南洋諸國并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訪問團回國后,太虛領導的武昌佛學院一系持續展開了對東南亞和南亞南傳佛教的交流和訪問活動,一直持續到太虛法師過世為止,而這些活動學界關注相對較少,故下面將作一些較為詳細的闡述。
太虛法師領導的佛教國際訪問團在東南亞和南亞的訪問非常成功,無論在國民外交層面,還是在佛教文化交流層面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受此鼓舞,太虛回國后便積極籌備派遣中國僧人前往南洋留學。這次派遣出訪人員包括傳教師法舫法師,留學僧達居、白慧二師,此次派遣的意義和性質與以往都不同,“平常的單純是留學而無傳教,這次卻傳教留學,雙管齊下?!盵13](p212)尤其是法舫,以傳教師身份出訪,擔負著在東南亞和南亞諸國弘揚漢傳大乘佛教的重任,這可謂漢傳佛教主動“走出去”的先驅事件。時人對其賦予重望,陶冶公賦詩云:“楞伽心印肇前賢,法本無生總屬緣;(引經旨故云)此日南行宏所學,一乘精義遍三千?!盵14](p286)
特意強調法舫的傳教師地位,也有著深刻的歷史原因。據美國學者芮哲(Justin R.Ritizinger)的研究,民國佛教界留學錫蘭的運動開始甚早,但中國留學僧們在錫蘭的日子并不好過,主要的原因是錫蘭僧界不承認中國僧人教職(ordination)的合法性,連他們穿的衣服都比錫蘭僧人所穿要差,更要命的是按照南傳佛教的戒律,不允許僧人握有錢財,這導致留學僧陷入經濟困難,正如他們所說:“由‘留學生’一變而成‘流落僧’”。[15](p149-173)所以強調法舫的傳教師地位似乎有倒逼錫蘭佛教界承認中國傳教師合法地位的意思,當然也是為了避免他們在錫蘭的生活陷入窘境。
法舫、達居、白慧等人的出訪其實非常倉促,太虛一面申請教育部批準、備案;一面讓法舫等人隨時準備出發?!盀闋幦r間,法舫等于九月二十九日,乘中航機由渝飛昆明。次日(十月一日),當即函呈法座,一面函請教育部致函西南運輸處,準予法舫等免費乘車至臘戍,一面向外交特派員領取護照,特派員告以至仰光再請英政府簽字,十月九日,得教育部許可免費乘車。遂于十二日乘車出發;十五日抵保山縣,留三日;十八日,由保山續程,二十日抵芒市,留一日。為代表大師交涉在芒市設立滇邊特區佛教聯合會,及佛教學校事,訪問方克光土司,及恩德嘉僧長;交附林主席題頒匾額,及大師函件,方君等喜悅無量。十九日由芒市出發,二十日抵臘戍,(引者注,此二句時間似有誤,二十日由芒市出發,二十一日抵臘戍,更為合理)改搭火車赴仰光,二十二日即安抵仰光矣?!盵14](p437)可見,此次出行并未作充分準備,而是一邊前行,一邊辦理各種手續,其間教育部、西南運輸處和外交部都特事特辦,提供了便利和協助。而且費用全部由政府負責,“每年發給補助費國幣三千元以外,第一次并給路費三千元?!盵14](p437)僧人出國傳教留學,得到政府的津貼,這在民國歷史上是非常少見的。
法舫等人到達緬甸后,遇到阻礙,不得不滯留緬甸。據法舫等人報告,錫蘭政府要求有當地資產在十萬元以上的人擔保才能頒發簽證,法舫等一面請求錫蘭佛教會馬拉會長作擔保,一面在緬甸補習英語。“時我戴院長訪問緬甸,法舫與之晤談數次,指示吾等宜在緬甸研究留學,彼意緬甸之佛教與錫蘭,同屬南方佛教,同系巴利文語;其次,緬甸與吾國土地接壤,緬佛教宗教上尚無良好深切之聯絡,似應多與緬僧接觸,以先打通中緬聯系,于目前環境,十分需要?!盵14](p437)此處“戴院長”指的應是戴季陶,1940年10月戴季陶經仰光訪問印度,故應在仰光有短暫停留。[10](p452)
而實際上,法舫的報告可能也是一種“偽裝”。據國民黨中執委宣傳部的解密檔案《為經會商決定派遣佛教訪問團赴緬甸宣傳擬請核撥該團經費國幣二萬元并飭財政部準照法價折購外匯由》披露,“僉以佛教徒為緬甸主要份子,其態度每能影響其政治之動向。爰再決定組織佛教訪問團赴緬從事宣傳。由太虛法師領導該團,訪問地域及人選等項均已與太虛商洽。”可知太虛訪問團的真正核心是緬甸,而其他國家則是附帶訪問,也即國民政府真正擔心的還是滇緬公路這條抗戰時期的生命線的安全,故欲借助佛教的宣傳,來獲得緬甸佛教徒的支持。[8](p52)法舫等人受戴季陶示意留在緬甸,恐怕其真實意圖仍在拉攏緬甸佛教徒支持中國抗戰。
法舫等人在緬甸的工作主要包括五個方面,一來在仰光補習英文,為在錫蘭和印度布教作準備,于巴利文亦有涉獵;二來研究南方佛教,有感于中國當時“無一本寫緬甸之著述”,立志彌補此領域空白;三為增進邦交;四、注意聯合國際佛教徒,如印度、錫蘭、泰國、不丹諸國之留緬甸人,均作友誼之聯絡;五、凡有機會,即宣揚中國佛教文化,及現在抗戰救國情形,而爭取吾國際佛教之同情焉。[16](p438-439)
概括而言,他們的工作又可分為兩大方面:一是,“研究南傳之佛教,及印度梵文巴利文,宗教哲學等”。[16](p389-392)他們越發意識到東南亞和南亞佛教重要的戰略性地位,“南方各佛國,如印度、緬甸、錫蘭、泰國、越南、馬來亞等所傳佛教,皆系巴利文原始佛教,西洋人之研究佛教,亦依據巴利。吾國如與南太平洋諸國溝通文化,及宣傳中國文化,非研究巴利文佛教不能得其根源,亦不能作世界佛教之宣揚與聯絡。觀之日本,則派遣大量僧人,在各國留學,并作詆毀吾國之宣傳,即可見其重要。”[16](p439)
二是,“為佛教,為國家宣傳,聯絡南洋緬甸、印度、錫蘭諸國佛教徒,為國家爭取友人”。[17](p389-392)日本在東南亞大肆宣傳他們“大東亞共榮圈”的理念,試圖建立以日本為中心的“大亞細亞主義”,而佛教則是他們推銷其軍國主義的一個重要“幌子”,例如日本人磯部美知氏曾提出“新摩揭陀帝國論”,其主要觀點是:摩揭陀國曾強大一時,雖然它已經崩亡,“而由它的勢力,已筑成了千年永昌的文化。那就是佛教的時間和空間的擴充……佛教發源于印度,而殘存于錫蘭、緬甸、泰國、越南、爪哇、中國,最后東漸日本。今日唯緬甸、泰、越、日本,保存余榮。如果這三國——緬、泰、越,可能的話,連錫蘭島也一同加入聯合,形成一聯邦國家,而以泰國為‘盟主’構成據亞細亞之大陸防御線,或成為亞洲南部之一防堤。如是成功,則可計亞洲萬年之安定,置和平于磐石之上。”[18](p52-57)
法舫等通過演講、登報等方式揭露日本帝國主義的狼子野心,指出:
敵寇在太平洋上南進,是有主動的政策,而不完全是被動的。南進是他的野心,是他既定的國策,當然他一定要南進。他的野心是實現“強寇式”的“大亞細亞主義”,擴大“主奴式”的“共榮圈”,實行“尊日式”的東亞新秩序。這就是敵寇征服亞洲真正的心肝。
“南洋是日本的生命線”,這是寇敵肺腑的衷言,也是南進的宣言。[18](p52-57)
對日本利用佛教來蠱惑亞洲佛教徒,法舫尤其重視揭露其陰謀本質,他指出:“他(引者注:磯部美知氏)主張現在亞洲各佛教國,應該共同聯合起來,建立一個‘新的摩揭陀帝國’,而以日本‘大亞細亞主義’為中心,日本佛教為主體。質言之,他利用佛教的名義,來誘惑東亞各佛教民族,走進日本‘共榮圈’。這是很可注意的毒素糖衣糕餅,尤其在今日敵人正積極南進的時候,實在是不容忽視的一種陰謀?!薄皵橙寺斆?,他知道這南洋海濱各國的人民,都是信仰佛教的,所以他想要盡方法利用佛教。”“敵寇利用佛教的活動,在南洋是很厲害的,很積極的,傳說由東西兩本愿寺和日蓮宗,兩派共同派到印度去活動的和尚,有一百多。派在越南,聽說有八十人,派在泰國的有五十人,緬甸、爪哇、馬來西亞,都有不少的數目。這些日本和尚,是特殊的南進先鋒隊……末了,我們中國政府和人民,尤其是在南洋的華僑,更不可忽視敵人這種利用佛教的陰謀。假使敵人的新摩揭陀帝國計劃成功——就是南進成功,我們的一切國際出納口,當被敵切斷,而且是把我們包圍了!敵人的三年半的侵略,不能戰勝我們,反而使他陷入泥坑,他今日積極的南進就是想拔泥腳,實在是進攻中國最毒辣的一著。而他這一著的進行,就利用了佛教,我們應該在佛教方面,和敵人斗爭!”[18](p52-57)
法舫等人還呼吁中緬佛教徒將佛教的救世精神與救國擔當結合起來,他認為大乘佛教的利他精神就是“救世救國”的精神,建議大家朝三個方面努力:“(一)要改造當前人類的互相殘殺,而換以互相救護。(二)要改造人類的自利侵略,而換以利他互惠。(三)要改造人類的各種自我主義,而換以自由平等?!本唧w而言,他又呼吁在緬甸的佛教同胞作如下幾件事:一是宣傳于國家有利的言論,二是出錢出力,把人力財力貢獻國家;三是在仰光多做中緬佛教親善工作。[19](p445-446)他們將大乘佛教利他主義與救國事業聯系起來也可謂“契時機”的方便說法了。
法舫等人的宣傳對揭露日本帝國主義的野心,爭取對中國抗戰的支持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在緬甸舉行的大型佛誕聯歡會上,“法舫法師告以希望中印緬佛教徒親善聯合挽救世界之災危,隨后談論日本佛教及日軍摧殘中國人民及佛教之行為,各僧長及諸信士等皆謂:‘日本無真實佛教,真正佛教絕不殘殺人類及摧滅佛寺僧眾也。’”[20](p422)
此后,法舫于1942 年初由緬甸步行到達印度。在印度國際大學,作極“國民外交性”之友誼推進。[21](p100)1943年3月18日法舫離開印度赴錫蘭,除弘傳中國大乘佛教外,并研究巴利文三藏,住錫蘭東方學院。[22](p282)“法舫來錫蘭之后,即隨時宣傳中國佛教,及中國文化,中國抗戰之一般情況,三年以來,常在數百佛教徒之大集會中講演,此間人民對中國佛教,中國一般情形始皆知?!卑谆蹌t留居印度國際大學,專門攻讀印度文、梵文,及印度哲學、宗教等。1944 年10 月,法舫離開錫蘭,返回印度。1945年7月起,法舫在錫蘭摩訶菩提會創辦的傳教師訓練所講授中國大乘佛教,為將來佛教謀發揚。[17]11 月,法舫、白慧等參加印度東方學會年會。[23](p234)
抗戰勝利后,法舫、白慧曾經向國內匯報這段經營海外的經歷,說:“在過去即大戰之前,此東南各國民族,皆親日本,希望日本有以助彼等獨立。大戰發生后,彼等則盼日本戰勝,彼等可以獲得獨立。日本占領,雖統治更有惡于英國者,然彼等對日人之希望仍強。戰爭結束時,此間人民皆曰:‘唯一東方強國,今日休矣!東方各國將永遠被白人統治也。’言之頗覺悲痛!而今日唯一之希望,彼等即憑吾中華民國。如最近印度國大領袖之表示,錫蘭國會議長沈那先生之演講,緬甸過去反華親日首相宇素之發表演說,皆寄無限希望于中國。是故今后十年或二十年內,吾國各界,應努力和平建國。對此東南亞各民族文化之認同與研究,更必須勇往前進,追上歐人。吾國在亞洲作領袖國,首先必須互相研究,互相認識,使彼等恢復對中國文化文明之信仰,蓋吾國民對此方面向為忽略輕視,不加重視,盼今日在文化方面,先做最大最廣之研究與聯系也?!盵17]這可謂道出了東南亞諸國在抗戰勝利前后的不同心態。一方面說明了太虛及法舫、白慧等在抗戰期間積極進行“佛教外交”的必要和重要性;另一方面也提示了抗戰勝利,中國佛教,甚至中國政府在南亞、東南亞等地區的發展機遇,這意味著武昌佛學院一系在該地區的佛教交流活動有了新的目的,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由上可見,法舫、白慧等人認為印度、錫蘭、緬甸等國領袖在抗戰勝利后都“寄無限希望于中國”,我國要想作亞洲的領袖國,有必要加強對東南亞和南亞各國的民族文化之認同與研究。所以法舫等人懇請太虛大師準予留印度對該地區的佛教及文化作進一步的研究。1946 年8 月《海潮音》的佛教新聞說道:“法舫法師前由印度轉錫蘭,瞬屆三年,其宣傳于聯絡工作頗著成績,所研究巴利文亦甚有心得,現又開始研究梵文。近應印度國際大學中國學院譚云山院長之約,仍將返印度,除研究梵巴文外,并留心于印度佛教史及其宗教思想之探討。聞已懇請太虛大師準予留印度作更深之探究云?!盵24](p39)直到1947年太虛法師過世,法舫法師才不得不從印度趕回國內。1947年11月1日,法舫在比拉花園,見到甘地,約談十五分鐘,所談乃印度和平與中印合作問題;于11 月24 日由加爾各答乘船赴新加坡。[25](p126)一路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等地作演講,備受歡迎,當地信眾一再挽留,最后在國內師兄弟的催促下,于1948 年5 月乘船到達上海,回到闊別已久的祖國。
這一時期,法舫等人在東南亞和南亞的活動主要包括如下幾方面:
一是除了對梵文、巴利文、英文等語言的學習外,從事巴利文系佛教的研究,特別是對阿含經和戒律的研究。他說:“阿含及律,為釋尊親說,對于印度古時宗教、哲學、社會風俗,都有評述。于人生現實生活有切膚之指示,苦口婆心,四十九年,為救度苦海人類,所說不過此耳!國人自古有‘貶小揚大’之明,遂使佛教入于‘玄門’,遠離人間,此后若能提倡研究阿含,從寺僧及信徒的本身生活上去應用佛法,千萬莫再入‘五玄十妙’之門,以及‘清談’、‘極樂’之迷?!保ā赌虾Wx〈海潮音〉雜感》)[18](p340)
二是宣傳人間佛教理念。法舫于1947 年佛誕日在星洲(新加坡)菩提學院歡迎會演講,題目為《從唯心凈土說到人間凈土》,其主張:“世界佛教徒聯合起來去宣揚佛教真正和平慈愛的道理,以感化世界。使他們在政治上要互相禮讓而放棄我見,在經濟上要布施博愛而放棄侵奪。如果,我們每一佛徒能與另一佛徒合作,努力宣揚佛化,先從一家一村做起,使一家一村能行五戒十善,能行四攝六度,則一家成為清凈家庭,一村成為清凈鄉村,由此再推及國家、世界,則婆娑苦世便成極樂凈土?!盵26](p165-166)1948 年,他又發表《大同思想與大乘佛教》,認為“創教的釋迦牟尼,原是一位反對當時印度社會現狀而倡行革命的人。因為他的學理高深,行為大眾化,平民化,處處都是為了人類全體利益的著想。”[26](p196)提倡釋迦牟尼“大眾化、平民化”的作風似乎是有意將南傳佛教注重實踐,注重人生改造的思想與太虛法師所提倡的“人生佛教”“人間佛教”,否定鬼神的佛教思想會通起來。法舫在馬來西亞菩提學校講《佛學宗要》,他的核心觀點是:“小乘佛學的原始時代,宗教意識的成分非常之少,幾乎沒有。法師繼而分析釋迦牟尼的佛教發源的態度,謂實際上,當時釋迦牟尼的目的是求借此以改造人生,因此,佛教是與每一時代的人民生活有著密切關系,在現時代,任何人如能舍棄自我,即是自我犧牲而為人類大眾服務,救苦濟難,那么,這種人便是菩薩。其實,菩薩本身并不是不可思議的,這種自我犧牲精神,綜合稱之謂‘四攝’,即布施(犧牲)愛語(宣傳)同事(同做事)利行(以大眾利益為前提)這便是大乘?!盵27](p265)這試圖強調大小乘佛學的共同目標是:改造人生。實質上可謂在人間佛教的理念下融會大小二乘、漢傳與南傳兩種佛教。法舫在太虛法師之后,繼續在東南亞提倡人間佛教,對東南亞佛教,尤其是馬來西亞佛教產生了深遠影響。至今人間佛教思想仍然是馬來西亞佛教發展的主要主導思想之一,太虛、法舫等人功不可沒。[10]
三是在中印文化的大框架下溝通東南亞文化。1948年法舫在星洲僧伽策進社歡迎會講《中印文化與東南亞洲之關系》,指出東南亞文化的本質是印度文化與中國文化交融的產物,“東南亞洲是中印文化聚會的區域?!薄斑@兩個文化,在政治上從來沒發生過沖突,沒有互相斗爭。在經濟上也沒有互相爭奪市場,總是和平相處?!@就說明了中印兩大文化是和平的文化,而不是霸道的文化。中印民族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中國文化的精神,以‘信義和平,忠恕禮讓’為根本……印度文化的精神,以‘慈悲、布施、無我’為主,既有慈悲,絕不會有殘忍的爭斗,既行布施,當然沒有霸占侵略的行動。在侵略思想盛行的今日,中印僑民在這東南亞洲的各地,從未有發生過任何爭端。這就是象征著中印兩國文化的和平精神?!盵25](p155-156)這是以熱愛“和平”來總結中印與東南亞文化,這不僅在理論上站得住腳,而且也容易在已飽受戰爭之苦的各國民眾中產生共鳴。法舫認為中印這種和平的文化正好能補救西方文化的窮途末路,他主張:“由中印兩大國家聯合東南亞洲各國,共同作世界和平運動,一定能達到永久的世界和平?!盵25](p156)法舫的這種思想可以說是太虛大師“世界佛教運動”的題中之義,只是有了更加豐富具體、切合實際的內容。
當然,法舫等人在國外出訪、留學的實際生活是非常艱苦的,他們幾乎由“留學生”變為“流落僧”,他們不受錫蘭本地僧眾的尊重,甚至這種低下的身份表現在他們的僧服也比本地僧人的要更差一些。由于經濟困難,他們不得不在當地的小學與小學生一起學習英文,甚至太窮了,以致連回國的路費也沒有,全然沒有退路。在國內是受人敬仰的高僧,在國外卻淪為“流落僧”,這種心理落差之大,可想而知。法舫于1951年便早早過世,其他留學僧回國后基本都還了俗。[15]所以在太虛僧團在東南亞、南亞地區為抗戰,為溝通中國與該地區各國友誼,為融通中國佛教與該地佛教作出了巨大貢獻的光輝之下,是他們堅韌弘毅地經受著難以想象的困難和窘迫。
從1939 年底太虛領導的佛教國際訪問團出訪南洋諸國,到法舫1948年初回到國內。武昌佛學院一系的太虛及法舫、白慧、達居等師徒兩代人在東南亞和南亞諸國開展了多年的“佛教外交”活動。他們的主要任務包括兩大方面:“一者,為佛教,為國家宣傳,聯絡南洋緬甸、印度、錫蘭諸國佛教徒,為國家爭取友人。二者,研究南傳之佛教,及印度梵文巴利文,宗教哲學等?!盵17]在抗日戰爭期間,主要任務偏向于揭露日本帝國主義的罪行和陰謀,團結該地區的佛教徒,聯合抗日,保障國際援助能從滇緬公路進入中國;而在抗戰勝利以后,主要任務更多地偏向于研究南傳佛教、印度梵文佛教及南亞、東南亞的宗教和哲學等,試圖以“人間佛教”理念溝通大小二乘佛學、漢傳和南傳、印度佛學,這構成了太虛“世界佛學運動”的一個重要部分。但是,這兩個任務是貫穿始終的,只是不同時期策略有所偏重。
太虛、法舫等人對東南亞地區的交流實踐和研究成果對當今開展“一帶一路”建設提供了歷史經驗。我們認為至少包含如下三方面的啟發:
其一,應該重視佛教在聯絡東南亞和南亞各國之中的重要戰略作用。東南亞和南亞諸國的佛教徒數量龐大,對政治、經濟、文化等影響力巨大,在斯里蘭卡、泰國、緬甸等國佛教甚至是國教,因此,佛教可以成為加強中國與該地區各國、各民族友誼的一條重要“橋梁”和“紐帶”。而且研究南傳巴利文系佛教和印度梵文佛教,加強與漢傳佛教的交流,有利于二者相互補充,例如南傳佛教重視戒律的地位、修行體系嚴密,這些都可補漢傳佛教之不足,而漢傳大乘自利利他的菩薩道精神也可豐富南傳佛教。
其二,人間佛教思想與南傳佛教有著會通之處。人間佛教與南傳佛教都注重人生的改造,注重實踐,反對佛教的鬼神化趨向,正如法舫所說:“佛教是與每一時代的人民生活有著密切關系,在現時代,任何人如能舍棄自我,即是自我犧牲而為人類大眾服務,救苦濟難,那么,這種人便是菩薩。”這可謂為會通大小二乘佛學提供了思路。當代東南亞人間佛教思潮也是主要的主導形態之一,因此,以人間佛教思想的理念會通南傳佛教也有其一定的現實基礎和經驗。
其三,和平主義是中印與東南亞文化的核心特質。正如法舫所指出,倡導中國與東南亞、南亞諸國的交流合作,核心是發揮這些地區傳統的熱愛和平的文化精神,在友好和平、平等互利的前提下,展開經濟、貿易、政治、外交、文化等多方面的合作。古代絲綢之路沿線國家大多屬于信仰佛教的國家,佛教慈悲、平等、無我、自利利他等倫理思想為絲路商貿的暢通提供了文化保障;當今無疑也可以繼續發揮這一地區愛好和平的傳統文化,為“一帶一路”建設的順利展開,尤其是“民心相通”營造良好的外交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