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淑娟
(阜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阜陽 236037)
母親在無數的文學作品中被賦予神圣的形象,提到母親這個話題,讓人不由自主地會想到母愛。冰心的作品中歌頌母愛、贊揚母愛,為我們營造了一幅幅充滿溫情的母愛畫面。而在張愛玲筆下,卻毫無留情地打破了籠罩在母親頭上的各種神圣光環。她以犀利的語言顛覆了傳統意義上的母親形象,她小說中的主人公幾乎都是在缺少母愛的家庭環境中成長的。那么,張愛玲小說中母愛缺失的原因是什么,這種母愛缺失在作品中是如何體現的,母愛缺失的背后又體現了她對人性怎樣的洞察和解剖。本文嘗試著從這些方面入手進行解讀,以期對張愛玲獲得一個更深入、更全面的認識。
童年是我們每個人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階段,童年的經歷和遭遇往往會影響人的一生。作家的創作無形中會受到其早期生活的影響,張愛玲1920年出生于沒落官宦家庭,她的童年是不幸的,四歲時,母親黃逸梵就遠離家鄉出國留學,直到張愛玲八歲時,母親才重新回到家。張愛玲由此欣喜地感受到“一切都不同了”。[1]118但這段溫暖的時光不久就伴隨著父母的離婚而結束。母親又動身去了國外,臨行前,母親到學校來看她,小小的張愛玲雖有太多不舍,但依然只能望著母親的背影漸漸消失。留下張愛玲“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1]120。母親地離開使童年的張愛玲于沒落的陰影中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但另一方面,缺失母愛的心靈傷痛也在煎熬著她,并伴隨著她的成長,影響著她以后的創作。“這損傷并未因‘遼遠而神秘’的詩意想象稍有減緩,而是在‘幾次來了又走了’的持續磨損中,結成難以平復的硬痂。”[2]39
母親對于張愛玲而言只是一個冷漠而又生疏的影子。父親再婚后,她與后母互相仇視,兩個母親在幼小的張愛玲心中種下了沒有愛的種子。張愛玲在《流言》中寫道:我后母也吸鴉片……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但她的內心還是渴望母愛的:“母親這一去便是數不清的年華。一日一日,燕子在每個春日里銜泥而來,小愛玲在窗口郁郁地等待一個叫作‘母親’的美麗女人。這樣的等待使得愛玲的童年極為不愉快。”[3]陳思和在其《讀張愛玲的〈對照記〉》一文中這樣分析母親對張愛玲的影響:“我過去讀張愛玲的書,一直有一種感覺,她在精神上受到了母親的壓抑而生出逆反心理……犧牲了對兒女的母愛和對家庭的依賴……是以犧牲子女對母愛的渴望為代價的。其代價的結果,是張愛玲本能地背離了她母親的道路、文化和人生追求。”[4]正是這種母愛缺失的童年經歷,使她無法像冰心那樣寫出歌頌母愛的文字。她把這種體驗都寫在了她筆下的人物里,在自由的文學世界里傾訴著母親形象的坍塌和母愛的缺失。以致“成年后的張愛玲內斂孤僻,略含冷意的處世態度里,有一種難以親近的生硬與偏狹,這樣的性格形成與其缺乏溫暖的童年記憶,無疑有著直接的關聯”。[2]39
作為20世紀中國文壇上最具傳奇色彩的女作家,張愛玲憑借著她的才華和個性大放異彩。她的小說正如她的人生一樣:美麗而蒼涼。夏志清稱張愛玲“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張愛玲忠實于自己童年缺失性母愛的情感體驗,多次流露出對母愛的質疑,似乎在潛意識里把這種缺失性的情感體驗帶入到她的小說中,將長白、長安、白流蘇、曼楨、川嫦等置于和自己相似的經歷,以求得情感上的共鳴。
曾被傅雷譽為“是張女士截至目前為止的最完美之作,頗有《獵人日記》中某些故事的風味。至少也該列為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獲之一的《金鎖記》”。[5]158曹七巧在黃金的光環和長期的性壓抑下,開始對生活在她周圍的人進行報復。面對一雙兒女,這位母親已完全變成施虐者,她親手破壞了長白、長安的幸福。兒子娶了媳婦,并占了她的兒子,“這些年來,她的生命里只有這一個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錢——橫豎錢都是他的。可是……現在,就連這半個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親。”[6]154七巧的妒忌達到了瘋狂的地步,她將兒子留在身邊吸鴉片,又百般地挖苦兒媳,致使芝壽凄慘地死去,也葬送了長白的一生。而對女兒長安,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七巧就去學校大吵大鬧,為此也葬送了長安的學業。她逼女兒纏腳,她看不得長安在戀愛后日漸紅潤,背地里不知恨了多少回,甚至歇斯底里地叫嚷“你要野男人你盡管去找,只別把他帶上門來認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氣死了我!”[6]161她隨便撒個謊:“她再抽兩筒就下來了。”就斷送了女兒的終身幸福。在這里,七巧完全喪失了作為一位母親對子女最基本的關愛,她變態扭曲的心理已經容不下任何美好的東西,更不用說母愛了。她要用那沉重的黃金枷鎖去瘋狂地扼殺身邊的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子女。
張愛玲與母親之間是一種難以訴說的關系,她感到的也只是一種生疏,除了冷漠還是冷漠。“文學作品抒寫的對象,有時隱含著作者本人的生命體驗與生活軌跡。閱讀張愛玲筆下的母親形象,我們不難窺見她不幸的自身經歷,以及社會環境、戰爭因素、西方文化的浸潤給她帶來的影響。”[7]《傾城之戀》中,離婚后的白流蘇在接到前夫去世的消息,一家人在談論她的去留問題時,哥嫂的惡言惡語充斥著白流蘇的耳朵。她向母親尋求安慰時,白老太太拋下一句:“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跟著我,總不是長久之計。倒是回去是正經。領個孩子過活……。”母親的冷漠和一味地避重就輕,讓白流蘇明白了她所要求的母親與她真正的母親根本是兩個人。作為母親,白老太太在女兒尋求安慰和依靠的時候是缺席的,母愛是缺失的。
在《十八春》中,曼楨的母親顧太太身上更多的是市儈性,她對女兒的愛都被金錢給腐蝕完了。被軟禁在大姐曼璐家達一年之久的曼楨又何嘗不是盼望著母親的幫助和營救,整個騙局過程,顧太太是知道的,但當她拿鑰匙開門,手觸碰到曼璐賄賂她的鈔票時,“那種八成舊的鈔票,摸上去是溫軟的,又是那么厚墩墩的方方的一大疊。”面對世鈞,她守口如瓶,該說的沒說,眼睜睜地看女兒曼楨跳進火坑。顧太太看到的只有物質和金錢,看不到母愛與女兒,她在拋棄女兒曼楨的同時也拋棄了自己作為母親的責任和溫存。所以,在張愛玲看來,“母愛這大題目,像一切大題目一樣,上面做了太多的濫調文章……其實有些感情是,如果時時把它戲劇化,就光剩下戲劇了;母愛尤其是。”[1]184-185
張愛玲是一位最具才情的作家。在熠熠發光的文學星河中,她用文字和才華給我們留下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畫面。早年的生活經歷中,因為戰爭,她奔波于上海和香港之間,這其中的悲與涼、痛和恨,無形中成了張愛玲作品的基調和底色記憶。她的小說多寫市井生活中人們的日常生活,“她以‘家’這個小世界來體現平常人的世間悲歡離合,以及隱藏在悲歡下的豐富多彩的人性,表現了她對歷史意義上追崇的‘偉大的人生’的消解,以及對個體生命千姿百態的生存狀態的尊重。文學的切入點永遠是‘人’,永遠是對人性的考察和探究。”[8]20張愛玲小說創作中所呈現出來的對人性的洞察是蘊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在《金鎖記》中,我們不能只看到七巧對兒女母愛的扭曲毀掉了長白、長安的幸福,還應體會在母愛缺失的背后,張愛玲對人性的洞察。曹七巧是一位市井之女,家里是開麻油店的,曾經與豬肉店老板打情罵俏,她的身體充滿著情欲和欲望,而嫁到姜公館后守著一位骨癆病的丈夫,長期的欲火的煎熬,讓她對子女的愛是扭曲的、變態的。愛情折磨了七巧的一生,“她戰敗了,她是弱者,但因為是弱者,她就沒有被同情的資格了么?弱者做了情欲的俘虜,代情欲做了劊子手,我們便有理由恨她么?作者不這么想。”[5]156作為市井之女的曹七巧,她身上也有著對愛的渴望和向往,但為了守住黃金的鏈條,婆家恨她、自己的孩子也恨她。最后的眼淚只讓它漸漸自己干了,顯然這里有作者對七巧的憐憫。盡管曹七巧身上寄托著張愛玲對黃金枷鎖如何扼殺人性的批判,但同時也寄托著作者對曹七巧的同情與關愛,正是因為七巧沒有獲得正常的人生之愛,她才扭曲了靈魂成為變態的犧牲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仍然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所以,在創作曹七巧之后,張愛玲一再表白自己不愿創造“徹底的人物”,是因為她害怕人們將七巧全然冷漠,從而不能體會七巧的生存處境。在這里,對于人性的異化、變態、扭曲,以及孤獨、冷漠、缺少愛,張愛玲的刻畫是細致入微的。
在中國文學史上,張愛玲以其傳奇的色彩在不斷綻放,其作品的藝術魅力更是大放光芒。她小說的偉大之處,不是對時代主題的探討而是對人性的洞察。她以挑剔的眼光審視著隱藏在日常生活中每個人的人性真相,母親也不例外,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冷漠、無情、殘忍地對待周圍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兒女,《花凋》中的鄭夫人—— 一個美麗蒼白的,絕望的婦人。因為怕暴露自己的私房錢自私自利,不愿意給女兒看病,導致川嫦一寸一寸地死去。《十八春》中的顧太太為了金錢是可以賣女兒的,縱容曼璐荒唐的行為并成了曼璐的幫兇。同時,曼璐去做舞女,她是默認的,她那僅有一點的母性也被金錢給淹沒了。母愛的缺失達到這種程度,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張愛玲對人性自私劣根性地揭露,人性自私的劣根性被人與人之間蒙上了一層面紗,哪怕是最親近的母女關系。當張愛玲赤裸裸地揭開這層面紗,人與人之間就只剩下了利益的需求,母愛也不再是偉大無私的神話。張愛玲正是用她那華麗的文筆書寫著無奈的人性。她善于把人物放在特定的場景中,拷問出人性的真。張愛玲自認其小說中“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他們雖然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1]92-93作者正是在這日常生活的世俗世界里為我們塑造了一系列人性豐滿的人物形象。她的作品越讀越能引起我們情感的共鳴,散發著芳香的氣息。傅雷在他的《論張愛玲的小說》中以《金鎖記》《傾城之戀》《連環套》為例,也對張愛玲的作品進行了解讀和評價。他認為張愛玲的作品“中西融合,通透如玉,新舊糅合,意境交錯,收放自如,火候把握得好。”[8]16是“收得住,潑得出的文章!”[5]158
雖然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的定位上,張愛玲與魯迅不能并列,“但是在人性探索這一方面,張愛玲的確是可以和魯迅先生并稱的,他們都試圖在感性與理性相統一的前提下來談論人性。”[9]胡蘭成也說:“魯迅之后有她。她是個偉大的尋求者。”[10]
張愛玲以獨特的才情和細膩的筆法,在文學天地中獨占一席之地。她的作品正如她的一生一樣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蒼涼。張愛玲小說中母愛的缺失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這與她的家庭環境、母親的遠離、不愉快的童年經歷都有關系。一個作家最好的早期訓練是什么?海明威回答說:“不愉快的童年。”[11]“這不是真理,但此話對張愛玲至少是適用的”。[12]正是這種成長經歷讓她的小說中處處流露著母愛的缺失,并把這種缺失以獨特的生命體驗進行著對人性的洞察和解剖。張愛玲的小說是社會日常生活的寫照,更是對人性復雜性、多元性地考察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