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桂宏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自改革開放以來,為適應不同歷史時期經濟發展需要而實行的不同經濟政策所造成的區域發展差異問題。不斷引起國內外專家學者以及政府部門的研究與思考。為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國家先后制定并實施了西部大開發戰略、振興東北等老工業基地、促進中部地區崛起、鼓勵東部地區率先發展等戰略。自2014年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提出,京津冀區域合作進一步深化,推進經濟發展也取得顯著成效,但區域內部不協調不充分問題依舊突出。
圍繞區域經濟差異問題,國內學者從沿海與內地的差異、東中西部地區經濟差距、省級間的經濟差距、不同省市區內部經濟差距等不同層面上運用絕對差異、相對差異等方法對我國區域差距問題進行一系列的實證研究[1]。就京津冀區域經濟發展差異問題許多學者也運用不同的理論和方法進行研究。欒江、馬瑞運用相對價格法測算京津冀1985—2018年的市場一體化指數,實證分析地方分權和產業結構差異對市場一體化影響,研究表明區域一體化總體顯著且逐漸趨于平穩,2000年以后內部不均衡趨勢顯著,地方分權和地區產業結構差異尤其是第二產業總值占GDP比重的差異對京津冀市場經濟協同發展產生負面影響[2];劉浩,馬琳,李國平引入夜間燈光以構建GDP指數,從自然環境、基礎設施及區域開發等方面量化失衡因素,從而研究京津冀發展失衡問題,結果表明,京津市郊間、京津兩市和河北省之間具有明顯的發展斷崖現象,基礎設施及區域開發的總體優劣勢對經濟繁榮落后顯著影響,行政區劃影響繁榮地區,海拔影響次之,坡度條件影響落后地區[3]。就研究方法來說,學者運用主成分分析法、空間計量分析、熵權法等對京津冀區域經濟差異進行研究,張亞明等運用ArcGIS和收斂模型選取1994—2017年數據圍繞京津冀縣域經濟空間關聯性研究,京津冀區域經濟增長模式屬于空間誤差模式,縣域經濟增長與其相鄰地區經濟增長率的隨機沖擊項有關,京津兩地“磁場效應”導致了環京津貧困帶的出現,吸附效應大于擴散效應[4]。
以上學者從不同研究角度出發,對京津冀區域經濟發展差異進行細致的研究與分析。但以上研究多從造成區域差異的傳統理論入手,雖然對于解釋經濟發展差異有很大的解釋力,但并不能解釋技術條件和區域自然稟賦相同的區域發展差異問題。20世紀90年代初期,由克魯德曼等經濟學家開創的新經濟地理學,將空間的概念納入到主流經濟學分析當中,空間分析方法和模型工具開始成為分析地區經濟差異的重要工具,“核心——邊緣”模型對區域差距形成具有代表性。本文從新經濟地理學的角度對京津冀區域經濟發展差異的現狀及其原因進行分析。
泰爾指數是由泰爾根據熵的概念提出來的,其最大的優點在于在進行區域差異分析時可將整體差異分解成相互獨立的組間差異和組內差異,采用此辦法分析京津冀地區經濟發展的總體差異、區域間差異和區域內部差異,目前通用的關于分組數據的計算公示為:

上述四個公示適用于兩次分組模型,其中公式(1)為整體的泰爾指數,公式(2)加權組內泰爾指數,公式(3)是組間泰爾指數,公式(4)為未加權泰爾指數。公式中Y、N分別代表地區生產總值和地區總人口,Yi、Ni分別代表i地區的地區生產總值和地區總人口,Yij、Nij分別代表i地區j市(區)的地區生產總值和地區總人口。T=Tw+Tb,即總差異等于組間差異加組內差異。泰爾指數介于0到1之間,且泰爾指數越小,經濟差異越小。泰爾指數等于0,地區經濟差異絕對均等。
本文從《北京統計年鑒》《天津統計年鑒》《河北經濟年鑒》以及河北各市政府官網的統計年鑒中收集2006—2018年北京天津各區,河北各市的GDP、人口的相關數據測算泰爾指數,由于涉及京津冀地區的區域合并,撤縣設區,樣本量由2006年183個市(區)到2018年的177個市(區)。
1.總體泰爾指數
根據以上收集的數據,按照公式(1)計算京津冀地區總體的泰爾指數,按照公式(3)計算京津冀區域間的泰爾指數,根據公式(2)(4)計算京津冀內部泰爾指數。所得結果如下:
由圖1和表1可以看出京津冀地區2005—2018年總體的泰爾指數整體呈上升的趨勢,說明在這14年間京津冀的區域差距正在逐漸擴大,沒有縮小的趨勢,2005年泰爾指數最低為0.309 355,到了2018年泰爾指數增長到0.510 201,2018年的經濟差異相比于2005年,增長了近2倍,其中2009年的泰爾指數到2010年的泰爾指數呈現大幅度增長,2005—2008年間和2011—2018年間泰爾指數都呈緩慢上升的趨勢。2014年京津冀協同發展重大戰略誕生后,京津冀區域經濟差異有保持穩定甚至輕微下降的趨勢,但總體差異擴大的現實依然存在。

表1 2005—2018年京津冀區域經濟差異及分解

表 2 2005—2018年京津冀各自泰爾指數
從圖1可以看出京津冀的總體泰爾指數和組間泰爾指數曲線基本保持一致,都是呈現逐漸上升的趨勢,說明北京、天津和河北三大區域之間經濟差異也在不斷拉大,組內泰爾指數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在2012年達到最大值,且在2015年之前組內泰爾指數曲線位于組間泰爾指數之上,2015年之后組間泰爾指數超過組內,兩者差距不大,說明三大區域之間的差距和北京、天津、河北地區內部的差距都對京津冀區域差距問題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圖1 2005—2018年京津冀區域經濟差異及分解
2.京津冀內部泰爾指數
利用公式(4)可以分別計算北京、天津、河北三地的泰爾指數,計算結果如下:
由表2和圖2的結果來看,在區域內部差異總體方面,北京和河北地區泰爾指數曲線趨于平坦且有下降趨勢,說明北京和河北內部經濟差異在14年間比較穩定,差距逐漸縮小,但兩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處于不同均衡狀態,北京各區經濟正處于發展時期,經濟發展處于高水平的均衡狀態,河北地區則處于低水平的均衡狀態,總體經濟水平相較于北京,經濟發展落后,各市均處于落后的低水平狀態,類似于“貧困陷阱”。相較于北京、河北,天津的泰爾指數的波動很大,曲線位于兩地之上,說明天津的經濟差異大,區域不平等的現象更加明顯。
在泰爾指數上升速度方面,天津的泰爾指數上升速度要明顯高于北京和天津,以2010年為轉折點分為兩個部分,2005—2009年泰爾指數處于較低水平,且有上升趨勢,2010—2018年泰爾指數處于較高水平且有下降趨勢,2009年泰爾指數為0.210 579,2010年升為0.539 501,說明一年間經濟差異增長兩倍之多,這與2009年撤銷天津市塘沽區、漢沽區和大港區,設立為濱海新區有關,濱海新區是原先三個區的合并區,經濟區域也同時增大,且是天津的重點發展區域,因此拉開了濱海新區與其他區的差距,泰爾指數忽然增大,2010年天津的經濟差距也有了縮小的趨勢但差距仍處于較高的水平。因此在縮小京津冀區域差距問題的研究上,天津地區內部的經濟差異對總體的影響作用也是不可忽略的部分。
由圖2京津冀三地泰爾指數的曲線運動趨勢來看,北京和天津地區都呈現線上升后下降之后區域水平的狀態,北京在2008年以前經濟差距逐漸擴大,2009年以后經濟差距逐漸縮小,2018年泰爾指數為0.107 179,比2005年泰爾指數還要低,說明北京2018年經濟相較于14年前經濟發展水平更高,差距更小,區域差距問題得到很好改善。而天津的差距問題正好相反,天津差距問題發展得更加明顯了。河北泰爾指數曲線區域平穩,河北各市經濟差距波動不明顯。

圖2 2005—2018年京津冀各自泰爾指數
2005年到2018年間,京津冀地區的經濟差異呈現逐漸擴大的趨勢,北京、天津、河北三個地區的區域之間差異也在逐漸擴大,地區內部區域差距先擴大后縮小,但縮小趨勢較小,因此三地間的差距和三地內部差距都是造成京津冀地區差距的重要因素,區域間的差異對京津冀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成都在逐漸加強。從北京、天津、河北三地內部來看,天津內部差異最明顯,雖有下降趨勢,但經濟差異仍處于較高的水平,說明天津的區域差異可能是京津冀區域內部差異的主要來源,北京天津內部差異處于較低水平,對京津冀區域內部差異相較于天津來說影響不顯著。
克魯德曼1991年發表的“規模收益遞增與經濟地理”標志這新經濟地理學的誕生,為強調地理的作用借鑒了克羅農的哲學中自然客體分類“第一自然”和“第二自然”的概念,“第一自然”區域差異是經濟活動的外生因素,例如自然資源稟賦、地理位置(中心位置、在海上、河流、山區的位置)和地緣政治因素,“第二自然”內生的經濟過程導致經濟活動的區域分布非常不均衡,解釋了初始條件完全相同的兩個均質區域,如何通過自身的發展一個成為經濟集聚且相對發達的區域,另一個成為外圍區域。由新經濟地理的理論,造成京津冀區域發展的原因主要有:外部擾動因素、路徑依賴效應、運輸成本導致的空間結構轉變的循環累積因果效應,最終形成“中心——外圍”結構[5]。
兩個對稱的均質區域,初始狀態下經濟活動出于均衡狀態,一個偶然因素的沖擊,會使一個區域的產業規模擴大,企業規模經濟愈加明顯,貿易成本和中間品的運輸損耗降低從而吸引更多企業集聚,從而打破原有均衡,引起本地市場效應和路徑依賴效應,而偶然因素中地方政府對經濟活動和市場的干擾尤為重要。地方政府通過產業政策、稅收競爭、土地優惠等招商引資政策直接影響經濟集聚過程,通過基礎設施建設、財政支出等間接影響經濟集聚過程[6]。
地方政府行為對京津冀地區經濟活動影響尤為明顯,北京的首都效應就是政府效應。京津冀協同發展戰略上升為國家戰略后,盡管國家成立了相應的領導和推動機構,但仍無法根除行政壁壘所導致的地方保護主義,長期以來京津兩地在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公共服務方面在京津冀三地甚至全國占據絕對優勢,由戶籍制度所到來的優質公共服務的福利化供給更會加劇人口、資源、勞動力向北京集聚。與長三角、珠三角相比,不僅由城市體系斷層式結構,更出現環北京貧困帶的現象,市場力量發展滯后,國有企業占據主導地位,使得資源配置的行政干預過大,資源不能完全自由流動,加大了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的難度[7],由此形成以北京、天津為核心,河北為外圍的結構,加大京津冀地區的區域差距。國家政府推動濱海新區的形成,使得天津其他區相較于濱海新區不管是地區面積、人口,還是政策傾斜方面,都有很大差距,使得天津的經濟差異突然擴大,且一直處于較高水平無法消除,從而對京津冀地區整體的經濟差異產生重要影響。
由先發優勢所引起的某種經濟活動的長期集聚過程。克魯德曼的理論是圍繞規模經濟展開的,在規模收益遞增和不完全競爭的情況下,廠商主要根據自身效用最大化和地理偏好選擇生產區位,而隨后的廠商選擇生產區位的地理位置會受到第一家廠商或者其他廠商的影響,逐漸形成“路徑依賴”,除非有極大的反向因素干擾,則經濟會保持原有的路徑運行。例如,工業部門,當規模效應顯著、運輸成本低、足夠大的工業份額時,具有差異化特征和報酬遞增的工業部門就會集中到需求更大的區域,報酬遞增產業在該區域的產出比重會超過該區域對該產業的需求比重,需求上升導致產出更大比例增加,由此帶來的規模經濟產生的正外部性會使該地區的工人實際工資上升和產品價格下降,由此吸引更多的工人企業到該地區,過程不斷強化最終使得工業部門集中在該地區,使其他地區邊緣化。
這個理論就更加容易解釋京津區域和河北區域為何區域差距仍然在不斷擴大,由于規模經濟的作用,北京、天津地區由于歷史優勢和政策優勢,使得工業企業和人口向其集聚,使得京津地區生產規模增加,產生規模經濟,使得京津地區的產品價格比河北地區低,工人的實際工資水平高,吸引更多企業向內集聚。盡管由于集聚作用使得北京出現地租上升、人口壓力極大、環境問題明顯等大城市病問題,但規模經濟效應仍十分明顯,集聚效應大于擴散效應,極化效應明顯,加大區域間的差距,從而使得京津冀的區域差距問題仍十分顯著。
在存在運輸成本的前提下,假設不具有絕對優勢、比較優勢及自然稟賦等先天優勢,對于生產者來說,為充分利用企業的規模效應,生產產品的種類越少越好,對于消費者來說,為獲得自身效用最大化,則要求產品種類越多越好,這種兩難沖突結合運輸成本就可以將產品的種類及其地理空間分布內生化。運輸成本較高時,廠商之間的斥力占據主導地位,經濟分散在經濟空間,經濟差距較小,甚至不存在經濟差距。隨著現代通信技術和高速鐵路的不斷發展,運輸成本越來越低,加強了經濟一體化程度,使得廠商之間的吸引力不斷加強,當運輸成本下降到一個臨界點時,經濟活動就會向某一區域聚集,市場規模逐漸擴大,區域差距也就不斷拉大[8]。一個規模逐漸擴大的統一市場能夠解決上面的兩難沖突問題,由于市場規模的擴大廠商可以充分利用規模經濟效應,同時還能滿足消費者對于多樣化產品的需求。隨著運輸成本的進一步降低,廠商間的吸引力就會減小,排斥力增大,從而又使經濟活動分散在區域內部。這種吸引力和排斥力的此消彼長是由集聚收益和擁擠成本決定的,當集聚所帶來的規模經濟效益大于擁擠成本,吸引力大于排斥力;過度集聚加劇要素市場和產品市場的競爭時,集聚的外部經濟效應效益損失,排斥力大于吸引力,廠商會重新選擇區位。
由于北京廠商的過度集聚所導致北京土地價格上漲,環境污染,擁擠成本逐漸升高,為解決北京大城市病問題而實行的非首都功能疏解也沒有取得顯著成效,說明此時廠商聚集于北京有利可圖,聚集所帶來的外部經濟效應大于擁擠成本,從而進一步吸引河北等落后區域廠商更進一步向北京聚集,最終形成“中心—外圍”結構,加大京津冀地區經濟差異。
克魯格曼等人所開創的新經濟地理學為研究地區間經濟差異問題提供了很好的理論依據和分析框架,本文運用泰爾指數分析自2005—2018年京津冀區域經濟差異現狀,發現京津冀地區經濟差異呈現逐年增大的趨勢,三大區域內部和區域間的經濟差異問題明顯,從新經濟地理學的角度分析了造成京津冀區域經濟差距問題的原因,通過以上研究分析給出一些政策建議。
打破京津冀地區間的行政壁壘,“兩市一省”的行政分割導致的行政主導型經濟特征成為阻礙協同創新的桎梏,由于產業對接的障礙和公共服務的巨大落產導致京津冀地區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十分嚴重[9],消除一切由戶籍制度所帶來的教育、醫療等基本公共服務便利,促進社會公平,打破外部干擾效應即政府作用所帶來的區域經濟差異問題。
對不同的區域采取差別化的經濟政策,新經濟地理學特別強調政府的作用,要想打破原有廠商的路徑依賴效應單純依靠市場的力量遠遠不夠的,政府依據不同地區采取不同的財政政策,對落后區域采取更大力度的政策支持和財政支持,對進駐企業采取減稅免稅的優惠政策,引導廠商向欠發達區域聚集,改變原有廠商只向發達地區集中的路徑,從而帶動地區的經濟發展,縮小經濟差距。
綜上所述,加快完善京津冀地區交通一體化進程,讓京津冀地區的消費者和廠商盡快體驗交通所帶來的實惠和便利,縮小運輸成本,利用北京大城市病所帶來的擁擠成本上升,排斥力增大,加大天津、河北地區的吸引力,積極鼓勵北京地區部分廠商向河北、天津地區轉移,運用交通一體化所帶來的運輸成本降低,增加企業的經濟效應,縮小地區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