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嬸
那一次季桂花被打掉三顆牙齒,背上被皮帶抽得印記橫豎交錯的,條條道道的疤痕,讓人心驚肉跳。
“我把他送進大牢了,判了八年,婆婆氣得當著我面喝敵敵畏,死了,我大伯和小姑子就把我從婆家趕出來了?!?/p>
季桂花用她那長滿老繭的手用力抹了抹眼淚,笑得凄美:“我小姑子和大伯聯手把我兒子藏了起來,想讓我凈身出戶,老娘才不干,那是我兒子,他老爹不是東西,指望不上,還有我這個當媽的,只要我在世上一天,誰也別想搶走我兒子?!?/p>
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一個人的千軍萬馬,這滋味沈玉珍太感同身受,她聽得淚流滿面:“那段日子一定很苦吧?”
季桂花仰頭,把眼里的晶瑩剔透給憋回去了,眼里有一絲絕望:“從跟著那王八蛋走的那一天起,每一天日子都很辛苦,但我知道自己絕不是最苦的那一個,這么想日子仿佛有了點盼頭。”
季桂花繼續說她那些五顏六色的舊賬,一個人抵抗了婆家一幫人,把兒子從大伯家帶走的那一天,她就把兒子的姓改了,隨母姓,氣死那些人。
季桂花沒想到的是,自己從婆家滾出來后,娘家也容不下她,弟媳直言如果誰敢讓這個自帶血雨腥風的大姑姐進家門,她就帶著半歲的兒子去死。
婆家已經烏煙瘴氣了,萬一娘家也因此風雨搖擺,那她可擔不起這責。
就這樣,季桂花帶著老父親偷偷給她的三千塊,來到鎮上租房子,母子相依為命。
“怎樣?我的人生是不是豐富而悲壯,一晃七年了,最艱難的苦已經被我一點點地熬沒了,未來,不管多大的坎,我都不會怕。”
沈玉珍蹲在季桂花面前,兩雙長滿老繭的手握在一起,形成一股溫暖的力量:“把苦難熬成療傷的藥獨自喝下去,那滋味我懂,我也是這么一點點把那些苦熬沒的,未來還有坑,跨不過去就填平坑再上路。”
兩個被命運狠狠絆倒的女人,兩個不服輸不認命的女人,在這一夜,心照不宣地成為彼此的支撐,惺惺相惜。
“媽媽,媽媽,你快去學??纯矗±蚪憬愀舜蚣芰?,她把別人打得鼻青臉腫的,她自己也滿臉都是血,媽媽,你快點去看看小莉姐吧……”
歡歡邊哭邊喊,不小心還摔了一跤,嚇得沈玉珍丟下肩上的一擔大糞,顧不了大糞濺到褲腳上,快步跑過去扶起她,著急問:“誰打你小莉姐了?她現在在哪兒?”
“在學校,我放學后在老地方沒有見到小莉姐,就去她班上找她,老遠就看見他們教室門口圍了很多人,老師一直在罵姐姐,說沒爸沒媽的孩子就是沒教養,……”
豈有此理,還當老師呢?怎么朝著一個八歲的孩子心靈捅刀子呢?
沈玉珍風風火火地跑到學校,渾身上下都是大糞的味道,臭烘烘的,遇見她的人都捂著鼻子繞道而行。
教室門口還圍住了一些人,沈玉珍撥開這些人,一眼就看到披頭散發的小莉,她的臉上,衣服上都有血跡。
小莉旁邊站著的是季楠,他也好不到哪兒去,上衣的五顆扣子都被扯掉,褲子上還有幾個撕扯的洞,站在那里,狼狽不堪。
沈玉珍第一反應是這倆孩子怎么打起架來了呢?“還愣著干啥,趕緊回家幫我種菜吧。”
“小莉媽媽,他們還不能走,等季楠媽媽來了,你們一起去道個歉再說。”
沈玉珍整個人都云里霧里,沒等她搞清情況,老遠就聽見季桂花在喊:“誰欺負我兒子了……”
原來,不是小莉和季楠打架,而是他們聯手跟其他同學打架,然后被請了家長。
事情的起因是,下午語文測試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季楠就寫了一句話:我的爸爸死了,他活該。而小莉則寫著:我沒有爸爸,我是玉珍媽媽從垃圾桶里撿來的。
兩個平時成績都很好的孩子,居然拿了一個零分作文,老師當場就把試卷扔到他們臉上,讓重新寫,還講述了父愛的偉大和慈祥。
季楠當場就把試卷撕得粉碎:“我爸爸打我媽媽,他是壞人,他在坐牢,他從未抱過我,也不愛我……”
小莉則低頭,咬著牙說:“老師,我沒有爸爸。”
“你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嗎?”老師的話音未落,全班就哄然大笑,有人開始起哄:“王小莉的爸爸是流氓,他也在坐牢。王小莉和季楠都是壞人的孩子,我不想和壞人做同學。”
你一言,我一語,季楠和小莉成了全班的罪人,大家都在說不想要這樣的同學。
小學生還是害怕老師的,在老師一聲令下,大家都坐在椅子上,喧鬧的教室一下鴉雀無聲。
下課后,老師前腳走出去,那些想挑事的同學后腳就圍住了小莉和季楠,口水圍攻戰繼續上演。
“你們欺人太甚……”季楠拿起凳子朝著人群亂舞。
這場群毆的結果是,不只是小莉和季楠渾身掛彩,還有好幾個同學也有不同程度的皮外傷。
班主任先給那些同學的家長打了電話,讓他們來帶孩子去醫院看看。
那些家長來了后就抱團,還讓班主任開除季楠和小莉,理由是拒絕和罪犯的孩子一起讀書,怕自己孩子心理有陰影。
班上有孩子打群架,老師還是有點怕把事情搞大,一心只想息事寧人,他答應那些家長,會讓沈玉珍和季桂花寫書面道歉,下不為例。
季楠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憑什么讓我媽寫道歉,明明是他們先罵人的?!?/p>
班主任老師還比較年輕,閱歷不夠,很勢力的,只會挑軟柿子捏:“那你們明天都別來學校了,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娘生沒爹教的。”
季楠想說什么,被沈玉珍一把推到了身后,她一字一句回應老師:“你還是班主任老師,這就是你的教養?”
季桂花轉身就去找校長,今天這事必須得要一個說法,要不然以后誰都敢騎在季楠這種“弱勢同學”的頭上拉屎。
班主任沒想到兩個農村婦女居然這么勇敢,在校長面前說話都是以理服人,不卑也不亢。季楠和小莉也主動跟校長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認為自己先動手是不對的,愿意為自己先動手打人道歉。
校長是個正直的人,他挺佩服沈玉珍和季桂花這樣的母親,雖然在婚姻上遇人不淑,可她們身上的韌勁和堅強就是一盞路燈,照亮著孩子腳下的路。
教書育人二十載,校長見過很多孩子被父母情緒化而耽誤學業,還有些整天怨天尤人的父母,直接就把孩子給毀掉;更甚的是那些可憐又可恨的父母,總是容易滋養出自私的白眼狼,沒有一點感恩之心。
校長很看好小莉和季楠,這倆孩子沒有因為家庭不幸而自卑,反而是更加勤奮和好學,把命運的方向盤掌握在自己手里。
沒想到這次請家長的結果出現大反轉,班主任跟沈玉珍和季桂花道歉了。
從學校出來,季桂花跟玉珍說耽擱了兩小時,應該又堆了很多貨,還不知道加班到幾點,她叮囑兒子:“季楠,晚上你就在玉珍阿姨家吃飯,寫作業,如果太晚,就在她家睡好了,我今晚估計要加班到很晚。”
季桂花的鞋廠遇到貨多時總是沒完沒了地加班,根本沒時間照顧季楠,他就長期都在沈玉珍家吃飯,做作業,睡覺。
沈玉珍想到一個計策:“要不,我們干脆搭伙過日子,你把房子退了,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還能省下一點房租錢?!?/p>
這主意好啊!沈玉珍租住的房子有三間臥室,季桂花就帶著季楠搬過來了,小莉帶著歡歡和悅悅住在最大的房間里,季楠一個人睡最小的那個房間,沈玉珍和季桂花住一間。
這個六口之家,是個很奇怪的組合,兩個媽媽,四個孩子,三個姓氏。每天晚飯后,四個孩子會在院子里玩一會游戲,玉珍掰玉米,桂花給孩子們縫補衣服,笑聲灑落在房屋的角角落落。
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情美得像冬天的暖陽,夏天的冰棒,一家人串在一起,日子車輪流水的往前推著過。
誰也沒想到,又一場災難悄然而至。
“季楠,季楠……玉珍,玉珍……快開門,出事了……”
敲門的人是季桂花的同事,她一臉慌張地說:“快去醫院,桂花在搶救,她被人砍了,五六刀,流了很多血……”
季楠已經沖了出去,沈玉珍交代小莉看好妹妹們,也跟著那同事朝著醫院奔去。
“那男的也不知道哪來的神經病,他說自己是桂花的丈夫,桂花的丈夫不是死了嗎?”
玉珍停下腳步,算了算時間,臉色立馬大變:“這個畜生刑滿釋放了?!?/p>
沒錯,被季桂花親手送進監獄的丈夫出獄了?!?/p>
(未完待續。下集見海外版2021年1月下半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