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中筠
一個從來不讀書的人,或讀書很少的人,焉能有常規的思辨能力?
我觀察過很多“爭論”的場景,也經常被卷入爭論的漩渦。發現這個現象有其“規律性”:中國式爭論,其實都不是真正的爭論,多數都是因為話語的對等,陷入抬杠的尷尬境地。
人與人之間一旦開始抬杠,就必然在情緒上嚴重升級,繼而開始出言不遜。
比如,有一次我談到日本人的教養,就有一位同學大為不滿,他數落我給日本人涂脂抹粉,長日本人的志氣,滅中國人的威風。
我沒有理他,因為我僅從他的話語中就發現我們并不在一個平臺上說話,彼此說的也不是一回事。他后來氣急敗壞,開始罵人了。我依然采取了不理睬的態度,直到他偃旗息鼓,不再挑釁。
幾年后,我們偶遇,他給我帶了一頂“瞧不起人”的大帽子。當時我欣然接受,并且告訴他:我真的瞧不起你,當然不是因為你的錢少,更不是因為你的車不好,而是你白長了一個腦袋,一個只知道吃飯、不知道思考的腦袋。我們之間討論問題,既沒有前提,也不會有結果。因為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也不是一個方向。彼此南轅北轍,如何討論問題?
我歷來主張,不要和不思考的人討論問題,尤其不要和不思考的人爭論什么。
思考,是交流的前提。盡管思考的層次可能會很大,但思考不思考,差異不是螺旋槳和噴氣式之間的差異,而是飛機和大炮的差異。
盡管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但是,因為見識的差異,閱讀的差異,思考的差異,已經使彼此之間有了天壤之別。
為什么思考很困難?
因為思考是要有付出的,付出時間大量地閱讀,花費錢財增長見識,然后開動腦筋苦思冥想。而思考的考,就有更高層次的要求了。
所以很多人并不擅長思考。他們隨波逐流,甘愿平庸,基本上被時代驅趕著生活。
若不幸遇上輿論一律的時代,就更加簡單了。凡事跟著感覺走,以“看齊”為天職,把“一致”當圭臬。這樣的人,非但不具備一般的思考能力,而且不具備常識。跟他們討論人生與學問,豈不是對牛彈琴?
爭論問題,首先爭論的雙方要有一個前提——彼此都是思考者。只有這樣,才能就共同的話題展開討論。
凡是正常的爭論,比如學術爭論、真理爭論,爭論的雙方并無絕對的正確或錯誤。因為能爭論,就必然站在同一個平臺上。它好比擂臺比武,一個武士,焉能跟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打斗?
至于那些動輒就扣帽子、掄棍子的人,他們不是和你爭論,而是無理取鬧。對這些人,或回避、或遠離、或一笑置之、或請他閉嘴。他們其實也很可憐,自己不學習、不讀書、不思考,卻還想顯擺顯擺,刷個存在感,以表示他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是有思想的翹楚。
有些人的頭腦,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定式之源正是幾十年的洗腦。這樣的人,只能由著他去。爭論是很難動搖他的定式的,除非巨大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