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佳寧
(山東大學經濟研究院,遼寧 葫蘆島 125001)
自實施“走出去”戰略以來,我國OFDI在政策的鼓勵下積極發展,世界排名穩步上升。2018年中國OFDI位于全球第二,投資存量居全球第三,近年來我國OFDI的動機逐漸轉變為以技術尋求和開展技術合作為主,同時,我國加強了對于海外高新技術產業的并購。這表明我國正在試圖通過OFDI實現企業及產業的技術水平進步,提升國內的自主創新能力。目前,在已有文獻中對逆向技術溢出影響因素的討論主要包括:1.我國吸收能力;2.企業特定行為;3.母國與東道國的特征差異等。
心理距離作為衡量母國與東道國心理層面異質性特征的重要指標,對國際商貿以及OFDI均能產生影響。現有心理距離的研究中,其被定義為描述語言,政治制度,文化等心理層面差異的集合(Beckerman,1956),對跨國公司信息傳遞,以及企業管理者對市場環境差異的感知,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因此,將心理距離引入逆向技術溢出的研究框架,有著一定的理論研究根據和意義。然而現有研究中,學者們對心理距離對逆向技術差異的影響缺乏關注。目前,關于心理距離的研究偏重于對OFDI區位選擇的影響(王增濤等,2018),并未探究對逆向技術溢出的影響。究其原因可能是構成心理距離的相關數據難以衡量且難以獲得,國內對逆向技術溢出影響因素的研究還較新,尚未關注心理距離。通過對當前逆向技術溢出與心理距離問題的現實背景與理論背景的調查,本文將以Dow提出的心理距離界定和測量方法為依據,運用2003~2017年數據實證分析心理距離與中國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關系。
“心理距離”這個概念的首次提出于1956年Beckerman的論文中,并被定義為描述語言,政治制度,文化等心理層面差異的集合,后經Trope & Liberman(2003)解釋水平理論的不斷豐富,促進了心理距離研究。目前心理距離作為衡量心理層面因素的指標被應用于問題識別、決策判斷、創造性來源等實踐領域。通過對相關文獻的梳理,本文發現目前學者們對心理距離變量的應用主要集中于OFDI區位分布,進入方式,出口行為等方面。例如Johansen(1975)在關于企業國際化經營的研究中將首次將心理距離與OFDI相結合,認為心理距離越近市場越容易被選取,對于OFDI更有利;王增濤(2018)通過Dow對心理距離的定義得到了心理距離各要素與中國OFDI區位選擇具有顯著的負向關系;易江玲等(2014)利用典緣、地緣、人緣為要素,得出心理距離與OFDI區位選擇有顯著的負向關系等等。
關于心理距離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研究尚不成熟,少數學者就心理距離中部分因素與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關系進行了探討,如Medeiros和Hearn(2017)報告了制度距離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績效之間的顯著正相關;Stoian和Mohr(2016)認為,參與OFDI可以使公司繞過本國市場和體制環境的缺陷,成為獲取資產和利用市場機會獲取優勢資源和學習先進技術的“捷徑”;部分學者從理論層面探討過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影響途徑。如Brewer(2007)認為心理距離越近越能促進企業之間的相互學習使得技術轉移變得更為容易,因此,心理距離會對逆向技術溢出帶來負面影響。
通過對以上文獻的整理,本文發現心理差距對逆向技術溢出影響的研究成果較少,且此方面研究大多就心理距離的某一方面進行探討,不足以描述心理層面因素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且缺乏實證研究的支持,特別是以中國為母國作為樣本時的實證研究支持。因此本文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探討心理距離及其組成要素對逆向技術溢出的直接影響及影響路徑,拓展了逆向技術溢出相關的研究范圍。
心理距離作為衡量母國與東道國心理層面差異的變量與企業決策者的主觀感受直接相關,心理距離會對企業決策者熟悉和理解東道國市場造成困難。一方面,由心理距離帶來的信息流動阻礙和感知難度會造成跨國企業管理者對東道國市場環境認知不準確,對市場信息來源渠道缺少正確的篩選和判斷,做出不利于獲取逆向技術溢出的投資決策。同時,由于信息傳遞渠道不明確,信息篩選和判斷難度增加會阻礙公司獲取技術溢出的難度。另一方面,當海外子公司的合作伙伴意識到兩者間由心理距離帶來的認知模式,商業習慣的差異時,可能導致在合作過程中的產生防備心理,雙方缺乏信任和認同會導致信息交流難度增加,增大子公司獲取東道國技術溢出的難度。因此心理距離會導致信息獲取及流動阻礙,增大技術溢出獲取難度,同時,心理距離導致的信任感缺失亦會增加技術溢出獲取難度及關系維護成本。故本文認為在此方面心理距離對逆向技術溢出具有負向作用。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1:中國與東道國心理距離越大,OFDI的逆向技術溢出效應越差。
從技術溢出的途徑上,陳昊與吳雯(2016)認為中國OFDI流向研發資本密集的發達國家和研發資本稀疏的轉型及發展中國家時具有兩套不同的傳導機制,當向發達國家對外直接投資時,我國企業可通過并購直接實現先進生產技術的獲取并傳導回國內,抑或是通過子公司嵌入高新技術集群網絡,利用跟隨模仿、資源共享、合作研發、人員流動的方式汲取東道國研發要素,并通過企業內部化渠道將獲得的技術、信息、研發成果反饋回國,最終通過產業內技術外溢和示范效應提升母國的技術水平;而當向發展中國家投資時技術溢出渠道更傾向于通過擴大市場規模降低單位R&D(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科學研究與試驗發展,即“研發”一詞)成本以及通過收獲的利潤回報支持母公司技術研發工作實現母公司的技術提升。鑒于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與以發展中國家為東道國逆向技術溢出途徑的差異,心理距離對逆向技術溢出的效果可能會受到東道國發展水平的影響。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2: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時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不同于以發展中國家為東道國時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
通過分析中國近年來對外直接投資的流量及存量情況,本文選取了2003~2017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30個主要國家的國家面板數據作為樣本,中國對以上國家直接投資額占總額的70%以上,樣本選擇具有代表性。
本文借鑒韓玉軍(2015)在衡量逆向技術溢出影響因素的模型并加以改進,同時將模型中所有變量均變換為對數形式,以減少異方差問題對實證結果的影響,改進后模型形式如下:

1.因變量
(1)文化距離
對于國家文化距離,Hofsted(1980)提出衡量文化差異的6項指標(權力距離,風險規避,個人/集體主義,男性/女性主義,長期/短期傾向,放縱/限制),在變量擬合上借鑒歐式指數文化距離公式,計算文化距離。

(2)教育水平距離
本文根據Dow的測量標準對數據進行了更新。教育水平距離共包含三個指標:成人識字率,初等教育入學率,中等教育入學率。本文利用熵權法得到貢獻率加權矩陣分別為22.4%、48%以及29.6%。
(3)工業發展水平距離
本文參考Dow的方法,重新計算了工業發展水平距離。由于Dow方法中每千人收音機持有率,報紙消費量,電視機持有量的數據具有一定時代局限性。因此,本文借鑒王增濤(2018)做法,工業發展水平距離包含指標:人均GDP、能源消耗、城鎮人口比例、非農就業率、移動手機訂閱量和互聯網的使用率。利用多因子貢獻率矩陣計算各個指標的權重分別為:17.3%、13.1%、9.8%、32.9%、16.2%以及10.6%。
(4)政治距離、宗教距離、語言距離
本文決定采用Dow在2012年于個人網頁上更新的心理距離數據庫中的數據,將三者分別命名為。
數據來源于:https://sites.google.com/site/ddowresearch/
(5)地理距離
由于七個影響維度在計算過程中其數值的量級不同,我們將KS指數方法進行改造構建心理距離測量公式。

2.被解釋變量
本文通過B-K模型衡量逆向技術溢出程度這也是目前國內學者使用較多的方法(韓玉軍,2015),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表示t年中國向j國OFDI獲得的國外研發資本存量,一國OFDI所收獲的國外研發資本存量越大,則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水平越高;表示t年中國對j國的OFDI存量;代表t年j國的研發資本存量;表示t年j國固定資本形成額。其中采用永續盤存法計算,計算公式為;其中為折舊率,取值5%;為t年j國的研發資本支出量。為了消除物價變動的影響,本文利用以2000年為基期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對進行折算,同時利用各國固定資產形成額指數對進行折算。
3.控制變量
本文通過閱讀文獻整理了五個控制變量,分別是用勞動力中受過高等教育人口比例衡量的東道國人力資本水平(hr),用東道國R&D支出占GDP比例衡量的東道國R&D水平(rd),用母國R&D支出占GDP比例衡量的母國R&D水平(rdd),東道國GDP(GDP)以及東道國人口總數(pop)
在整合數據并清理缺失值后,樣本觀測值共計465個,表1為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為避免多重共線性及序列相關性,本文將采用廣義最小二乘法對各維度變量進行逐一分析。

表1 描述性統計
本文在對各變量取對數規避異方差問題及進行了多重共線性檢驗后,為避免序列相關性,本文將采用廣義最小二乘法對各維度變量進行逐一分析。模型1檢驗了控制變量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回歸結果符合本文對于控制變量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關系的假設。
模型2—8是心理距離各維度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逐一回歸結果,其中文化、教育水平、宗教、語言、政治距離均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存在顯著的負向影響。即在當母國與東道國的文化、教育水平、宗教、語言、政治距離相近時,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更加明顯。模型3結果顯示地理距離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關系不顯著,即地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不明顯。
模型4中回歸結果顯示母國與東道國的工業發展水平距離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存在1%
顯著性下的正向關系。本文認為此原因與近年來中國企業對外直接投資的區位選擇相關,以追求逆向技術溢出為目的的對外直接投資為了推動企業轉型投資額較大。同時,與我國工業發展水平距離較大的國家大部分為技術水平差異大的發達國家,此方面的積極影響掩蓋了消極影響。模型9是心理距離對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回歸結果,心理距離在10%的置信水平上與被解釋變量顯著負相關,假設成立。
為了對比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在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時與以發展中國為東道國時是否存在差異,本文將樣本按照全球發展中心(CGD)公布的發達國家名單將樣本分為兩組,其中發達國家組包含19個國家:丹麥、挪威、瑞典、新西蘭、比利時、加拿大、捷克、德國、西班牙、芬蘭、法國、英國、愛爾蘭、意大利、日本、韓國、荷蘭、美國、斯洛文尼亞;發展中國家組包含11個國家:智利、阿根廷、愛沙尼亞、匈牙利、立陶宛、拉脫維亞、墨西哥、波蘭、巴西、秘魯、哈薩克斯坦。在發達國家樣本中,心理距離每上升1%,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降低0.029%,發展中國家樣本中心理距離每上升1%,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降低2.454%,由此看出當以發展中國家為東道國時,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負向影響更大,且更加顯著。計算兩組心理距離前系數的90%置信區間不重合,因此,兩系數具有明顯差異。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影響具有國別差異,其中以發展中國家為東道國時心理距離的影響大于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時的影響,故假設2成立。
為了驗證心理距離及各構成維度對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是否隨時間變化而變化,本文將樣本按時間重新歸類回歸。共分為2003~2009及2010~2017共兩個時間段,所得結果相同,故本文的樣本范圍內,結論是不隨樣本時間變化而變化的。

表2 回歸分析
為確保本文結果具有穩健性,本文將采用陳江虹(2015)在測量心理距離時使用的四因素模型對結論進行檢驗。陳江虹認為心理距離由文化距離、社會發展水平距離、政治制度距離及地理距離四因素共同決定。其中文化距離使用KS文化距離指數算法測量,計算方法如下;社會發展水平為綜合衡量東道國教育水平和經濟發展水平的變量,使用聯合國發布的人類發展指數進行測量;政治距離衡量政府對經濟的干預程度,利用世界銀行數據庫中經濟自由度進行衡量;地理距離測量方法與本文一致。

本文將新維度及新測量方法更改完成后,回歸結果說明,KS指數方法測得的文化距離、人類發展指數代表的社會發展水平距離、經濟自由度代表的政治制度距離都對中國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產生顯著的消極作用;地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不顯著。心理距離對中國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具有顯著的消極影響與本文所得結果一致,因此,本文的結果具有穩健性。
本文以文化距離、宗教距離、語言距離、工業發展水平距離、政治制度距離、地理距離、教育水平距離等為維度,構建了心理距離測量指標體系,之后選用自2003至2017年中國對外直接投資存量較高的30個國家的面板數據,通過多元線性回歸模型驗證了心理距離及各組成因素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的影響,經過實證分析,得到以下結論:第一,文化距離、宗教距離、語言距離、政治制度距離、教育水平距離均與OFDI逆向技術溢出存在顯著的負向相關關系;第二,工業發展水平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第三,地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無顯著的影響;第四,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第五,心理距離對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影響具有國別差異,其中以發展中國家為東道國時心理距離的影響大于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時的影響。
本文的結論對于尋求OFDI逆向技術溢出具有重要的啟示。第一,在實施“一帶一路”倡議的過程中,由于沿線國家在語言、宗教信仰、文化、教育水平、工業發展水平都存在較大的差異;同時,由于沿線發展中國家眾多,心理距離的影響更加明顯,因此我國應該通過加強與沿線國家的交流與了解縮短心理距離。一方面,營造更好的經商環境;另一方面,更好地激發OFDI逆向技術溢出效應;第二,在以發達國家為東道國進行OFDI時,也需要注重對境外工作人員的培訓,盡可能地通過縮小心理距離使其對于東道國的信息刺激更加敏感,提高吸收OFDI逆向技術溢出的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