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下半場：印度背鍋，拜登攬功

謝奕秋

短短兩個月，印度實現(xiàn)了“每周平均日增確診病例數(shù)”從2萬例到近40萬例的恐怖暴發(fā)。雖然截至5月12日，印度的累計確診數(shù)只有美國的七成，人均下來更是只有美國的1/6，但是媒體的聳動報道，似乎已將印度描述成人間煉獄。

印度大面積醫(yī)療崩潰，更讓不少人對全球抗疫形勢陡然悲觀起來。

其實，當印度不幸“承包”了全球新增確診病例的半數(shù)以上時，新冠疫苗正在全球尤其是主要經濟體境內快速鋪開。若以當前每周接種1.3億劑次的速度推進，一年時間可以接種近70億劑次。假設更新工藝后的疫苗能更好地對付變種病毒，那么說全球抗疫已經進入了“從戰(zhàn)略相持轉向戰(zhàn)略反攻”的下半場，恐怕不會有什么異議。

存在爭議的是，當下“印度因素”被用于解釋許多亞洲國家暴增的疫情，盡管其中的傳播鏈并不總是清晰可辨；而拜登政府提議的豁免疫苗專利，實際作用有限，頗有作秀之嫌。至于美方吝于向印度供應生產疫苗的原材料、印度疫苗優(yōu)先滿足本國接種從而影響國際交付，則尚未得到充分討論。

“闖禍”的印度

在近六成國民反對東京奧運7月上演的日本，470天所累計的近70萬新冠病例，如今印度用兩天時間就能達到。

印度的“全球疫情震中”地位，不是恒常的。去年3月，醫(yī)療崩潰的意大利先得此位，后一個月不到即轉給美國。美國在夏季疫情小高峰過后，于冬季暴發(fā)了規(guī)模空前的第二波，日增確診數(shù)曾高達30萬例。

在日增10萬例以上的高危區(qū)間，美國盤桓了3個多月，才于拜登上任后重回“日增數(shù)萬”的狀態(tài)。這期間，英國于歲末年初暴發(fā)了變種病毒疫情，由于封城、注射疫苗等措施得力，差不多與美國同期遏制了疫情。

此時，施打疫苗滯后的歐洲大陸，迎來第三波疫情。原本在印度疫情4月一飛沖天之前，“全球疫情震中”已經回到歐洲大陸，且這回由法國“領漲”。但印度一發(fā)力，就如同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將這個地位牢牢攫住，還連累亞洲在疫情總榜上接連趕超北美、歐洲，奔向累計確診數(shù)第一的大洲。

印度何辜？歸納起來有三條。

僥幸輕敵是其一。仗著自己是熱帶國家、人口年輕，印度在遏制第一波疫情近半年后，麻痹大意，本國接種緩慢，還想著拯救世界，把生產的氧氣和疫苗大量用于出口。結果，去年還不起眼的新型變種病毒大發(fā)淫威，男女老少通殺，更不怕三四十度的高溫天氣。

聚眾狂歡是其二。3月29日灑紅節(jié)，印度各地民眾不顧防疫禁令，擁上街頭載歌載舞，慶祝春天到來。而從4月11日開始、為期6周的大壺節(jié)（圣水沐浴節(jié)，由恒河流域4座城市輪流舉辦，今年輪到喜馬拉雅山下的哈利德瓦爾），又吸引了約700萬民眾遠道而來。印度政府拒絕取消這個可追溯到吠陀時代的古老印度教節(jié)日的群聚活動。

消極抗疫是其三。去年春季印度厲行全國封鎖，但是并沒有壓平疫情曲線，反倒重創(chuàng)經濟和民生，所以今年3月疫情反彈時，當局投鼠忌器，不敢嚴格封鎖交通，而是自夸經濟強勁復蘇，抱有“被動群體免疫”幻想，以致錯失干預的最佳時間窗口。在民間，印度家庭因冰箱保有率低（僅約三成），習慣每日外出采購食材，也令防疫政策大打折扣。

縱然印度大意失荊州，事后也在快速補救，如吁求外援、加快接種、動員軍隊，其每日新增確診數(shù)已現(xiàn)回落之勢。至于外媒紛傳的露天火葬圖片、晝夜不停燒尸情節(jié)，在印度教傳統(tǒng)里實屬稀松平常。

縱然印度大意失荊州，事后也在快速補救，如吁求外援、加快接種、動員軍隊，其每日新增確診數(shù)已現(xiàn)回落之勢。至于外媒紛傳的露天火葬圖片、晝夜不停燒尸情節(jié)，在印度教傳統(tǒng)里實屬稀松平常。

正常年份里，印度每年死亡約1000萬人，出生約2500萬人。截至今年5月12日，印度因新冠去世的確診病例數(shù)剛超過25萬，遠低于實際新冠死亡人數(shù)。但在這樣一個幾乎全民信教、看淡生死的國家，新冠死亡確診數(shù)縮水更多是技術因素所致（比如窮人不愿去醫(yī)院檢查，早期新冠檢測覆蓋率低）。而這種縮水在歐美國家并不鮮見，甚至在實際感染比例的推算上也彼此彼此。

印度最受本國人詬病的，是其醫(yī)療投入長期不足，應急體制調配醫(yī)療資源的能力不夠，醫(yī)用氧氣的生產能力更是掉鏈子。但在人均醫(yī)生數(shù)與加護病床數(shù)極低的國情下，印度能做到人均累計確診死亡數(shù)只有美國的1/10，已經殊為不易。

至于亞洲多國近期激增的病例，與印度的疫情海嘯存在某種聯(lián)系，只是，除了雙方邊界形同虛設的尼泊爾和印度富人常去的馬爾代夫的新冠狂飆可歸咎于印度外，其他國家的疫情起伏原因各異，充其量說印度自3月下旬以來將原本計劃出口的阿斯利康疫苗留作自用，拖慢了相關國家的接種進度。

實際上，疫情高燒不退的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泰國、蒙古、柬埔寨，以及西亞多國，并不在印度的“密切接觸”圈內。即便是環(huán)繞印度的巴基斯坦、孟加拉國和斯里蘭卡，也不能說病毒大多是傳自印度。

斯里蘭卡病例的迅速增加，主要歸咎于4月中旬的新年大型集會；該國現(xiàn)今流行的是英國變種病毒，而非印度雙重變種病毒。巴基斯坦3月以來的疫情增速并不驚人，孟加拉國的疫情波峰也很快被拉平，它們都不需要拉印度來為自己背鍋。

拜登的“秀場”

近期的全球疫情固然嚴重，但并非世界末日。4月26日出現(xiàn)的“每周平均日增確診病例數(shù)”波峰，平均值為日增86.3萬例。這跟上一個波峰，即1月9日錄得的76.6萬例平均值相比，只是小漲了1/8。而且，最壞的時刻似已過去—4月26日“達峰”后兩周內，上述平均感染值已經銳降近三成。

再從“每周平均日增確診死亡數(shù)”來看，整個4月的全球情況也并不比今年1月時更糟糕。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疫苗接種的鋪開。

除了直布羅陀、塞舌爾等彈丸之地，新冠疫苗接種率高的普通國家，依次為以色列、阿聯(lián)酋、智利、英國、美國、匈牙利等。以色列率先實現(xiàn)“口罩自由”后樂極生悲：4月30日凌晨，在北部梅龍山舉行的宗教聚集活動發(fā)生踩踏事故，造成45人死亡。

中國、美國、印度，是施打新冠疫苗劑次最多的3個國家，但中國和印度人均下來就不靠前了。

截至5月14日，全球累計接種14億劑次，相當于全球每百人接種17.94劑次，離形成免疫屏障還很遠。但美國行動迅速，其完成接種兩劑次疫苗的人口超過1.1億，占本國人口之比超過1/3。加上美國訂購的新冠疫苗數(shù)量（逾10億劑）已足夠未來之用，拜登政府遂開始啟動疫苗外交。

5月4日拜登放言，美國將成全球“對抗新冠疫情的武器庫”。他宣布將向國外運送6000萬劑阿斯利康疫苗，且“盡可能多地生產出莫德納和輝瑞疫苗，并出口到世界”。

白宮做出向印度提供數(shù)百萬劑疫苗的決定很容易，因為印度每天都有數(shù)千人死于新冠，但對于烏克蘭等新感染病例呈下降趨勢的國家來說，決策相對棘手。當各國爭先恐后地尋求國際新冠援助時，美國若以烏俄軍事斗爭為由，優(yōu)先向烏克蘭供應疫苗，那么正值疫情高發(fā)的南美諸國，恐怕要非議這樣分配疫苗的公平性。

拜登政府最富爭議的一個抗疫決策是，計劃終止企業(yè)對新冠疫苗專利的強制執(zhí)行權。這意味著，一旦美國國會通過這樣的立法，疫苗原研企業(yè)將無法在美國起訴在專利期內仿制新冠疫苗的企業(yè)侵權。

該計劃不僅遭到共和黨和輝瑞等美國藥企的反對，也引起藥企勢力強大的德國、英國等國的反對。歐盟27國在5月8日的峰會上，也集體表達了反對意見。

為什么講究與盟友協(xié)商的拜登，會突然出這么一招？

其實，這本就是拜登的競選承諾，只不過當初很少人相信他真會實施，因為拜登的金主里不少是大藥企。但拜登的考慮是，對于美國頂尖疫苗企業(yè)而言，放棄專利只是象征性的，卻能緩解國際上對于美國向發(fā)展中國家供應疫苗不足的批評。

專利通常是公開的，但工藝細節(jié)卻語焉不詳。滅活疫苗技術成熟，基礎專利已失效；腺病毒載體疫苗（阿斯利康、強生）有效專利不多，放棄也影響不大；至于仿制mRNA疫苗（輝瑞/ BioNTech、莫德納）和重組蛋白疫苗（Novavax），技術上沒那么容易，何況美國實際控制著生產疫苗的大部分原材料，即便印度企業(yè)仿制出來了，想通過高標準的三期臨床試驗和各國的審批程序，也需要很長時間。

拜登的金主里不少是大藥企。但拜登的考慮是，對于美國頂尖疫苗企業(yè)而言，放棄專利只是象征性的，卻能緩解國際上對于美國向發(fā)展中國家供應疫苗不足的批評。

早在去年10月，印度和南非首次向世貿組織提出，暫停與新冠有關的藥品和技術的知識產權。該建議很快遭到歐美聯(lián)手否決。當時，美國疫苗企業(yè)莫德納主動宣布放棄其疫苗專利權。但該公司最近指出，缺乏能夠迅速生產類似疫苗并獲得批準的仿制企業(yè)。按照印度媒體4月20日的報道，如果美國不為印度提供37種關鍵原料，印度的新冠疫苗生產線將在幾周內停工。

強制撤銷對疫苗的專利保護，即便在實踐中對原研藥企傷害不大，理論上也會加劇當下對于稀缺疫苗原材料的競爭，打擊藥企應對下一場疫情的投資積極性。像印度這樣的仿制藥大國，早年出臺“專利強制許可”尚可理解，美國這種原創(chuàng)藥大國也如此效法，就顯得別有所圖甚至是在政治作秀了。

非洲疫情懸念

由于外界不看好上述一刀切的豁免疫苗專利計劃，白宮立場遂轉變?yōu)橹С帧芭R時撤除”新冠疫苗的專利保護。但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還是揪住美國現(xiàn)有的“疫苗和原材料出口限制”不放，批評盎格魯—撒克遜國家不愿與較貧窮國家分享疫苗。

較貧窮國家里，不同于“世界藥房”印度，非洲國家整體的新冠疫苗接種率非常滯后，僅摩洛哥算是跟上了節(jié)奏。從疫苗接種量來看，非洲當前僅占全球的1.5%左右。幸而，非洲的疫情不算太嚴重，累計確診數(shù)不到500萬（只有印度的1/5），而亞洲、歐洲都在朝著5000萬的里程碑進發(fā)，南美洲也已突破了2600萬。

南非雖然退回了據(jù)稱對其變種病毒基本無效的印度產阿斯利康疫苗，但非洲其他國家還是需要這種相對易得且評分較高的疫苗。顯然，印度疫情海嘯會殃及包括非洲國家在內廣大發(fā)展中國家的疫苗供應。此前世衛(wèi)組織COVAX全球分配計劃中的疫苗，有80%產自印度。

中國研發(fā)的新冠疫苗，正成為印度所代工阿斯利康疫苗的某種替代品。盡管引入中國疫苗的50多國大多數(shù)只是將其作為疫苗組合里的一種來搭配，但也有7個非洲國家（津巴布韋、塞內加爾、赤道幾內亞、加蓬、尼日爾、毛里塔尼亞、喀麥隆）和吉爾吉斯斯坦，暫時只采用中國的疫苗。

在印度“闖禍”、拜登“作秀”的抗疫下半場，非洲人若能更多接種包括中俄疫苗在內的其他替代性疫苗，或許能避免像印度那樣栽入病毒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