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斌
推薦理由
王國維是中國近代享有國際聲譽的著名學者,他的專著《人間詞話》在繼承古典詩學的基礎上,借鑒西方學術思想,創造性地提出了“境界”“有我之境”“無我之境”“寫境”“造境”等批評話語,成為近代中國文學評論和美學思想開風氣之先的集大成者。大學時代,讀了余秋雨的散文《一個王朝的背影》,王國維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因為喜歡《紅樓夢》和叔本華的哲學思想,自然也就成了王國維的“鐵粉”,他借用西方悲劇美學思想分析《紅樓夢》比所謂的“紅學”專家更深刻。
作為一位高中政治教師,我一直嘗試用美學理論改造思政課堂。受宗白華《美學散步》一書影響,我一度倡導與踐行“散步美學”的教學主張,呼吁教師從“關注分數”轉向“關懷學生”,從“為考而教”轉向“為人而教”,做學科之美的發掘者和學生心靈的呵護者。盡管理念正確,但是缺少有效的路徑與措施。受中國古典美學“意境說”的影響,尤其受當代美學大家葉朗教授的影響,我曾著迷于課堂教學的“意境”,希望課堂教學能夠上升到觀照人生、歷史和宇宙的高度,但也沒有取得實質性突破。最后在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中,我找到可以借鑒和利用的民族美學的寶貴遺產,實現了課堂教學的華麗轉型。
在中國歷史文化長河中,王國維是令我高山仰止的人物之一。原因有三:一是其學貫中西的文化底蘊。他是中國近代史上的杰出學者和國際著名學者,是最早運用西方哲學、美學、文學觀點和方法剖析評論中國古典文學的開風氣之先者。二是其文化殉節的人格魅力。陳寅恪認為:“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我贊同王國維投湖是用生命祭奠中國傳統文化的觀點。三是其獨領風騷的美學名著《人間詞話》。這是一本陪伴我從青年到中年的“人生寶典”和“精神伴侶”,它不僅滋養了我的文學素養和美學品位,更啟發了我的教學智慧。
閱讀體驗
一、“隔”與“不隔”
“隔”與“不隔”是《人間詞話》中重要的審美標準:“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相反,“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這二句,妙處唯在“不隔”。“隔”如“霧里看花”,形象不清晰鮮明;“不隔”如“豁入耳目”“語語都在眼前”,形象鮮明生動。盡管作者貶斥“隔”的文學作品,筆者認為“隔”與“不隔”是兩種不同形態的藝術形式和審美標準。“不隔”的美在于清晰、直感,瞬間理解,當下受用。“隔”的美在于朦朧、幻化,要運用智慧,發揮想象,然后才心領神會。“不隔”的美是現成的美,“隔”的美是再造的美。欣賞“不隔”多因感性,欣賞“隔”則要在感性的基礎上參以理性。有人喜歡白居易、李煜的通俗、直白,有人喜歡姜夔、李商隱的朦朧、虛幻;有人欣賞《西廂記》辭藻的優美明麗,有人欣賞《牡丹亭》曲調的精致婉轉;有人習慣閱讀《戰爭與和平》類古典作品,卻對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現代文學手法感到陌生和不適應。這些不同的審美感受都可以借用王國維的理論來解釋。
用“隔”與“不隔”的審美標準觀照課堂教學,教師同樣要處理好“隔”與“不隔”的問題。“隔”與“不隔”在課堂教學中表現為“顯”與“隱”的關系。
所謂“顯”或者“不隔”,既表現在教師語言要貼近時代、貼近學生、貼近生活,能夠深入淺出、化繁為簡,又表現在教學設計要從學科本位、教師中心轉向兒童視角、學生立場;所謂“隱”或者“隔”則表現為教師教學要有節制,給學生充分的生成空間。如果教師和盤托出,“顯”的部分太多,則使學生失去思考的機會和樂趣,不能激發學生探究和學習的欲望;如果知識“隔”得太深,鋪墊不足,則超出學生的認知能力范圍,挫傷學生積極性,也不利于其學習和成長。因此,把握好“隔”與“不隔”的平衡點也是課堂教學的藝術所在。
二、“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兩個詩學范疇:“‘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作者借鑒叔本華“純粹無欲之我”的觀念提出“無我之境”,又發展出與之相對峙的以主觀情感表現為特征的“有我之境”。兩種審美形態,作者并沒有厚此薄彼。在文藝作品的主客體關系中,“有我之境”側重“壯美”,“無我之境”追求“優美”。就筆者閱讀經驗而言,馬致遠的秋思小令《天凈沙·秋思》、林海音的長篇小說《城南舊事》、魯迅的短篇小說《故鄉》《社戲》《傷逝》等,都是“有我之境”的典范。從敘事學角度看,“有我之境”作品的共同特征多表現為第一人稱敘事。第一人稱敘事具有強烈的主體介入色彩和情感取向,使讀者對“我”所敘之事、所抒之情產生真實感和親切感。
受“有我之境”的美學觀點啟發,我嘗試將教師自己的生命故事與體驗融入課堂教學。2014年,在江蘇省高中思想政治優質課展評活動中,我所執教的《消費及其類型——一個上門女婿的苦樂人生》獲一等獎第一名。2016年,在“全國高中思想政治卓越課堂”展示中,我所執教的《傳統文化的繼承——一個政治教師的文化鄉愁》廣受好評。2018年,在江蘇省“教海探航”征文競賽暨蘇派與全國名師課堂教學觀摩研討活動中,我所執教的《生命可以永恒嗎——追憶我的似水年華》讓學生潸然淚下。一位老師對該課做出這樣的評價:“聽李老師的課,要強忍淚水!他用源源不斷的潺潺流水,澆灌你干涸的心田。他的課潤澤靈魂,點亮生命。他用課堂演繹自己的人生,引領學生向真向善。”
民族美學經典理論完全可以轉化為指導教學實踐的“現實生產力”。如今,“有我之境”已成為我鮮明的教學主張和風格,相關研究獲江蘇省教育科學研究成果獎一等獎。“有我之境”的教學用敘事化、文學化和審美化方式教授學科知識,改變了教師教科書代言人的“傳聲筒”形象,實現了“在特殊中顯現一般”的教學轉向。
三、“造境”與“寫境”
“造境”與“寫境”是王國維“境界”說的又一重要內容。作者指出:“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寫境”是由寫實家按客觀自然去寫景狀物而造成的境界,“造境”則是由理想家按主觀理想用虛構、想象的方法寫作而造成的境界。簡言之,“寫境”是寫實之境,“造境”是虛構之境。兩者分別代表著“景”與“情”,和“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是不同的美學范疇。但這兩種境界是交融在一起的,因為大詩人通過想象所構造出來的境地,是一定要與現實生活相符的;而通過寫實所描摹出來的境地,也必定是接近于理想化的,“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王國維揭示了一切文藝作品創作的普遍規律,即要處理好主觀與客觀的關系。
古往今來,一切偉大的文藝作品無不是主觀與客觀、“寫境”與“造境”的完美結合。最偉大的現實主義常常與瑰麗的浪漫主義結合在一起。學者余英時在《紅樓夢的兩個世界》中指出:“曹雪芹在《紅樓夢》里創造了兩個鮮明而對比的世界。這兩個世界,我想分別叫它們作‘烏托邦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這兩個世界,落實到《紅樓夢》這部書中,便是大觀園的世界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這些年,在我所開發的“有我之境”課例中,有上門女婿苦樂人生的故事、有二叔歧路人生的悲劇、有農民工的愛情保衛戰、有嘆息故鄉山河破碎的文化鄉愁、有追憶似水年華的人生感喟。經常有人問我,你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嗎?其實,往往大多是一半真實,一半虛構,是“寫境”與“造境”的結合體,是“客觀再現”與“主觀表現”的有機融合。正如王國維所言:“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這是對“寫境”與“造境”辯證關系的生動詮釋,對我們的課堂教學同樣具有啟發意義。
四、“境界”的大和小
“境界”一詞,是王國維美學評論最重要的尺度和標準。正如作者所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什么樣的作品才有境界?作者認為:“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同時作者指出,對于有境界的文學作品而言是沒有優劣之分而只有境界大小之別的。“‘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閑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雖然作者認為境界不分優劣只有大小,但顯然他更看重境界大的作品,強調“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用境界大小代替優劣,為我們衡量和評價文藝作品開辟出嶄新的視角。我們可以在李清照的“凄凄慘慘”中,憐惜女子的哀怨;也可在蘇東坡的“大江東去”里,欣賞壯士的豪邁;可以在鄭愁予江南小巷噠噠的馬蹄聲中,聆聽旅人的歸思;也可在余光中那灣淺淺的海峽岸邊感懷最深的鄉愁;在張愛玲的小說里,我們看到的是家庭紛爭、金錢算計和人生蒼涼;在魯迅先生的吶喊與彷徨中,我們感受到的是改造國民性的文化使命與焦慮。
作家的胸襟格局決定了文藝作品境界的大小,大手筆作品往往都具有濃郁的家國情懷。我對臺灣文學推崇張愛玲而貶低魯迅感到困惑不解,這可能都源于我追求審美境界的理論偏好,或者對王國維思想觀點“中毒”太深吧。
與文學作品一樣,課堂教學也分境界大小高低。教師的知識水平和人格境界決定了課堂的高度。我的“有我之境”教學主張與實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教師為自己的生命故事“立傳”,是基于教師獨特人生履歷的“私人定制”。在“有我之境”的課例開發中,我始終告誡自己:教師必須從個體敘事走向家國敘事,從表達自己生命哀樂的“小我”轉向彰顯國家意識形態的“大我”。只有立意高遠、將個人遭遇融入時代發展的課堂,才是境界大的好課堂。多年來,我早已養成反復閱讀和思考《人間詞話》的習慣,它是我精神生命中熠熠發光的璀璨明珠,從中汲取的美學素養和教學智慧,使我逐步攀登上職業生涯的高峰。寫下此文,既是對王國維美學經典的回眸與致敬,也是對自己教學主張的梳理與反思,讓教學重新出發。
(作者系江蘇省蘇州實驗中學教研組長,正高級教師,江蘇省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