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孟遙(江西省藝術研究院)
圖︱本刊提供
雜技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在現代意義中,雜技其實具備一定的敘事性。因為雜技本就源自生活,在表演過程中常常會使用較多生活類道具,展現生活中的某些場景,體現出一定的敘事能力。
所謂的敘事性,是指以交代情節、塑造人物、敘述故事為主,即以故事的發展脈絡、事件的邏輯順序和因果關系為根本特征,呈現出一種“講故事”的性質。倘若要求受眾在審美接受的過程中認為某種舞臺藝術具有敘事性,那就應在其中安排一些可供辨認的指示性符號,而“動作”就是一種常見的指示性符號。一個場景動作的發生包含了動作的發起者(人物角色)和動作的潛在接受者(觀眾)及相應動作可能產生的故事背景。雜技就恰恰是關于動作、造型和技術的藝術,所以雜技本質上具備敘事性資質。

《戰上海》
雜技動作所塑造的人物及行為一般都是觀眾可感知的,所以其敘事性在多數人那里能夠準確呈現出來。此外,在舞臺藝術中,凡是可以提供線索的事物和動作都可用來作為構建藝術活動敘事性的元素,元素越充分,敘事性就越強,而且元素之間的關聯程度也決定了敘事性的強弱,各種元素之間的關系決定了敘事主題。從此觀點出發,雜技提供的元素越多,就越能被組織為充實的故事,這就涉及雜技的綜合性。雜技是一個“筐”,百技融匯,皆可納入。尤其隨著全球藝術多元化的發展,雜技節目早已不單單是純技巧的展示,而是融合了音樂、舞蹈、戲曲、服裝、燈光、布景、化妝等多種藝術元素和手段,呈現出多元綜合的特點,這也就更有助于雜技敘事性的挖掘和發展。
在舞臺表演中,雜技節目不再限于炫技,而是借助多種創作手法來融合故事背景、設定故事細節、展開故事情節,開始慢慢走出以技巧性為絕對主導的窠臼,逐漸彌合技巧與敘事間的相抵,不斷補充與完善雜技的敘事性——雜技劇也就應時而生。
2004年,大型雜技芭蕾舞劇《天鵝湖》的上演,標志著雜技劇的正式產生。雜技劇是當代雜技人根據自身藝術特質及時代發展和人們文化需求而創出的一種新的舞臺表演樣式。它在以“技”為核心的基礎上,追逐“藝”的高度,達到真正的技藝相融,開啟了雜技新的藝術格局。雜技劇是戲劇化的,它強化了雜技敘事的功能,具備人物、情節、故事等基本要素,還廣泛吸收了戲劇、體育、武術、滑稽等技藝的優長,融合各類表演方式,以講故事的手法合理編排和配置各項技藝的展示,拉開了雜技藝術的敘事時代。
雖然雜技的“劇時代”僅僅十數年,但各省市的雜技主創團隊積極探索創作手法和題材內容,或挖掘地方文化,如《巖石上的太陽》;或改編和再詮釋童話故事,如《胡桃夾子》;或擷取經典名著精華,巧妙鋪敘,如《笑傲江湖》等。近年來,還創作出了以《戰上海》《渡江偵察記》為代表的多部革命歷史題材作品,成為雜技劇舞臺的觀看熱點。由上海馬戲團、上海馬戲學校生產創作的雜技劇《戰上海》大膽創新,深度融合了“技”與“戲”,把故事、人物、場景、動作等相互串聯,正面戰場和地下斗爭兩條故事線索并行,再現了1949年解放上海戰役史實,塑造了革命英雄群像。改編自同名電影、由南京市雜技團編創的雜技劇《渡江偵察記》以“評彈說書人”的角色串聯劇情,故事情節跌宕起伏,借助高空攀躍、翻騰特技、魔術等塑造出偵察兵“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而不見尾”的人物特性,使觀眾耳熟能詳的渡江戰役表現出了新意。這兩部劇都實現了雜技技巧與戲劇劇情的合理對話,使技藝表演與故事情節緊密貼合,互相匹配,實現“技”“戲”合一,真正做到了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的有機結合,既突出了雜技原生的敘事性,亦達到了雜技綜合表演藝術的新高度。
在雜技的長期發展中,從業者往往關注技巧的發展和進步,而忽略了敘事性,這使得雜技的審美始終強調技巧和能力,敘事性偏弱。但近年來雜技劇的誕生和發展,證明雜技人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尤其雜技劇佳作已經在常規敘事和技巧展示的交融方面做出了很好的嘗試,獲得了觀眾和市場的認可。故而為了推動雜技藝術的健康發展,雜技從業者及主創團隊要繼續采取相應措施,不斷加強雜技劇的敘事能力,在表演中更好地體現“技”與“戲”的共美。
但有一點必須明確:敘事性首先必須是通過雜技語言和動作技巧這個藝術本體來實現敘事的目的,其次才是借助戲曲、舞蹈等藝術語言來鋪敘情節。如果過分依靠其他門類藝術而弱化自身技巧展示的話,反倒成了本末倒置、得不償失。在雜技劇的編創中,敘事性應當從細節和故事著手。細節包括舞臺道具和雜技編排。道具是雜技重要的本體語言符號之一,運用得當不僅有助于敘事,也是塑造人物的有效手段,是人物和故事間的交流媒介。而雜技編排則從屬于敘事、服務于敘事。合理的雜技編排應與劇情絲絲相扣,在需要的環節展示最相宜的技巧,且技巧間還講究主次分明、層次清晰,不至于絕活相互打架,讓觀眾看得眼花繚亂。故事則具體涉及劇情題材的來源和構建。一般而言,雜技的敘事性取材可來源于:一是上古神話和歷史故事,挖掘那些能夠體現傳統文化底蘊、彰顯人文精神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翻新成篇,開掘嶄新的人文價值與意義;二是古今中外的經典名著,從中采擷一段感人故事,或舊事新編,花樣創新;三是現實生活中的先進人物和動人故事,充分挖掘其精神內核及觸及心靈的深刻性。相較之下,前兩類題材可能相對容易展現,與雜技奇絕、高難技巧展示可謂一拍即合、兩相適宜;后一類題材的表現就更要求生活化,更考驗主創團隊的能力,但這也是當前時代課題所需。
當雜技故事已準備妥當后,緊接著就是設置舞臺細節,即在雜技表演中充分結合故事的劇情設計與運用相應的舞臺道具和雜技表演,同時積極融合音樂、舞美、燈光等表現手段,不斷增強和凸顯雜技借助于動作而非語言的獨特敘事性,構建出全新的雜技創作規則和體系。
雜技歷經數千年的發展完善,其驚險、精巧、奇特的技巧性基本已發揮到極致,為了豐富雜技的藝術審美維度,應當實現內容與形式上整體的創新及提升。通過雜技和敘事的結合,注重雜技本體的創新發展及綜合藝術的多方展現,突破傳統雜技表演的藩籬,開辟雜技藝術創作的全新道路和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