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珠海“三灶鶴舞”及釜山“東萊鶴舞”的動態淵源及形態特征

譚 甜

（珠海市文化館 廣東 珠海 519000）

此次在國家藝術基金“嶺南舞蹈創作人才培養”課程中，項目組特邀到來自韓國釜山市第3 號無形文化財“東萊鶴舞”藝能保有者，釜山民俗藝術保存協會理事，韓國藝術綜合學校特聘教授李惺薰先生以及韓國國家重要無形文化財第39 號傳承人張巍博士，共同為學員們講授韓國傳統民俗舞蹈“東萊鶴舞”的來龍去脈。學習中筆者發現“東萊鶴舞”的原始表演形式與我國廣東省珠海市金灣區三灶鎮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三灶鶴舞”非常相似。因此，筆者從兩種鶴舞的動態特征入手，試析珠海“三灶鶴舞”與釜山“東萊鶴舞”的動態淵源及形態特征。

一、三灶鶴舞的歷史淵源

珠海市三灶鎮古時名為三灶島，是古越人居住的地方，南宋年間一批南宋移民遷居來到三灶等周邊地區生活，同時也將興傳于南宋年間的鶴舞帶到了這里，時間距今已有700 多年。當時三灶島水土豐美，曾有大批白鶴在島上棲息繁衍，自然生態環境優越，鶴舞在這里得到了良好傳承和發展，并逐步形成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經久不衰。

二、三灶鶴舞的動態淵源及形態特征

三灶鶴舞的動態起源于宋代原始鶴舞。所謂動態起源就是指藝術形象表現出的活動神態的源流和本原。動物自古以來就是人類不可缺少的伙伴，在人類的各種藝術形式中都有對動物形象的表現，舞蹈作為一種古老的藝術，對動物形象的表現源遠流長。它伴隨著人類從原始漁獵、刀耕、火種，從物質文明極其低下的原始社會到科技文明高度發展的今天一路走來。這里蘊含了先民們對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對動物圖騰的崇拜，把動物與人類的寄寓緊密聯系在一起。

我國從南北朝開始，就有關于鳥類模仿舞蹈的記載，晉人謝尚的《鴝鵒舞》是模擬鳥的舞蹈，他在公開場合之下舞動起來，時而屈伸時而俯仰，旁若無人。南京西崗出土的西晉鳥獸人物瓷罐，其鳥類聚于罐頂，造型斑斕，下面有帶面具的男舞人，造型為揚起長袖和吸腿起舞。

到了宋代，由于“勾欄”“瓦舍”的出現，逐漸形成了龐大的民間舞蹈表演隊伍，其中就有很多模仿動物的舞蹈。例如：《獅子舞》就是宋代比較有名的舞蹈，在宋代繪畫中就留下了活潑可愛的童子戲獅的舞蹈場面。

（一）三灶鶴舞的動態起源

在眾多的舞蹈當中不乏有大量的模仿動物舞蹈，例如：獅舞、龍舞、魚舞、蜈蚣舞、鰲魚舞、雙咬鵝舞等等。人們與動物和諧相伴，經過數百年演變流傳，逐漸形成民間動物舞蹈，它是一種對遠古文明的緬懷。

三灶鶴舞的動態首先是一種直觀的模仿，運用最直接的動作模擬，展現出白鶴原始的動態形象。首先運用道具（鶴衣）將人體原有站立形態改變為身體向前90 度前傾的體態，整個身體藏于鶴衣內，用背部支撐鶴身，左手握羽翅，通過肘部關節的上下運動，使白鶴的翅膀煽動起來，右手則握住負責操控白鶴頭部和頸部的手柄，在舞蹈中配合情景需要展現白鶴特有的頭部和頸部運動。其次，雙腳是唯一裸露在鶴衣外的肢體，因此，腿部、足部的每一次運動都要完全模仿白鶴的動態。那么，最難的是將這三種不同動律的動態表演配合在一起，這對舞者的協調能力有著極高要求，同時要對白鶴的習性了如指掌，只有這樣才能展現出一只活靈活現的白鶴。

（二）三灶鶴舞的形態發展

吳組緗在《山洪后記》中記載：“我們常說藝術是提煉過的生活。”是從蕪雜的事物中找出概括性的東西。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三灶鶴舞代代相傳，在傳承過程中人們對其進行不斷的加工、提煉和發展，使得我們今天看到的三灶鶴舞與宋代原始鶴舞相比較有了明顯的發展變化，形成了自己獨具的風格。

三灶鶴舞原始動態中的形與神，雖然源于白鶴的真實生活，但在傳承中逐步萃取出更具有典型特色的動作，通過具備較高藝術加工與整合能力的舞者，將原始動態進行二度創作。就拿白鶴在水中行走這一動作為例，原始表演是簡單的模仿，藝人扮演白鶴在淺灘邊緩慢行走，這個動作主要運用腿部肢體在行走中一曲一伸，一緩一頓來表現，而經過提煉發展后的白鶴行走，則賦予了這個動作更深層次的情感，原本一曲一伸的鶴步行走，通過節奏和力度的變化處理，呈現出時而快時而慢，時而延伸時而頓挫的動態，形成獨特和生動的美感。不僅如此，原本只有腿部肢體的單一語匯，由于加入了白鶴在行走時頸部和頭部的特殊動態，利用掌管頸部運動的手柄在每行走一步時前后伸縮和上下抬動手臂，同時運用手腕的力度在停頓靜止時有頓感的轉動白鶴頭部，使得行走這一簡單步伐，生化出了更加豐富的肢體語匯和舞蹈語言，加強了舞蹈表演能力，提高了舞蹈技術水平，使鶴舞表演更加栩栩如生，更加鮮活靈氣，更能根植于民心，更深受老百姓的喜歡。

“獅鶴拜年”、“白鶴祝壽”等表現形式，也是將原有簡單的、沒有過多思想內涵的原始動作，重新賦予吉祥寓意，通過擬人化表演，成為人們表達美好祝愿的方式，同時也滿足了人類精神文明發展需求。《抱樸子》記載，丹頂鶴能活100 歲，因此人們常把白鶴作為長壽的象征，并與青松相提并論，用“松鶴延年”、“松齡鶴壽”來象征長壽。同時，白鶴被賦予了高潔情志的內涵，成為名士高情遠志的象征物。解放前，三灶人民舞白鶴、唱鶴歌的賀歲活動，是在大年初一至元宵節期間進行的。解放后，為了農業、漁業生產的需要，改在農歷新年初一開始至初七結束，既可以在白天也可以在晚上進行。舞白鶴、唱鶴歌的表演隊伍會到各家各戶為村民賀歲祈福，表演過程中凡36 歲以下的男性村民，都要向自己同一宗族的36 歲以上的長輩送一張紅帖，里面寫著：“某日或某晚上仙鶴會降臨，祝福長輩健康長壽”。

鶴舞表演的動作輕盈靈動，模仿白鶴捕魚、飛翔、嬉戲、鳴叫、休息等。鶴歌聲調悠揚，內容健康、高雅、吉慶，多數歌頌社會發展、好人好事，有著寓教于樂的作用。舞白鶴、唱鶴歌的伴奏是用鼓、鑼、鈸敲打特定的節奏，洪厚的聲音烘托出喜慶節日氣氛。這種對形象動作從原始的、單一的、生硬的表演形式向現代的、多元的、生動的創新模式發展，在保留原始動態獨特性的基礎上，豐富舞蹈語匯，提高技藝水平，衍生文化內涵，最終形成了三灶鶴舞獨特的思想內容和表演形式。三灶鶴舞作為嶺南古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在民國抗戰時期，一度走向失傳的境地，但今天，三灶鶴舞秉承古先人的智慧，以傳承文化歷史活化石和發揚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使命，守望著屬于我們民族的精神家園，努力通過持續性挖掘和傳播，希望得到更多人的關注與支持，讓全社會每個人都樹立起保護民族精神的意識。

（三）三灶鶴舞的舞隊表演形式和道具制作工藝

三灶鶴舞由5 人組成（不包括舞獅）：一人唱鶴歌，一人跳鶴舞，還有三人使用打擊樂器：鼓、鑼、鈸。

三灶鶴舞的鑼、鼓、鈸打擊節奏與宋朝打擊樂節奏同出一轍。常用的固定節奏：

鼓：XX 0 ｜ X.XXX X0 ｜ X --

鑼、鈸：X 0 ｜ XX X X ｜X–

鶴舞的舞蹈節奏完全要按照打擊樂的敲擊節奏進行舞蹈，每一次走動，每一下跳躍，每一個動律，每一個造型都要在節奏當中，鑼、鼓、鈸的伴奏停止時，鶴舞的動作也一定要定位在某一個造型上，待節奏重新啟動時再進行舞蹈。散板節奏一般是由大鼓敲擊一串節奏統一的碎點，大多用在鶴舞出場和退場。鶴舞隨著鼓點一邊跑動一邊跳躍到達主要表演區域開始表演并在表演結束后用同一動作撤離表演區。

一首鶴歌的歌詞為四句，唱一句，三種樂器打一下，鶴歌的第一句歌詞必須以“白鶴”開頭，歌詞大多是即興編創，內容以教育人們走正道，做好事或祝福他人身體健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為主，主題積極向上，但最后歌詞的結束語還必須落在“出齊羽毛飛上天”。三灶鶴舞著重表現白鶴從睡醒后，梳理羽毛、覓食、踩水、嬉戲到飛翔的整個過程。鶴衣是鶴舞表演的主要道具，其外型骨架是用竹條編織，頭部用木頭雕刻，羽毛用竹葉粘貼（現在則用白紙粘貼），鶴脖子用一根細竹竿代替，外面用緯紗遮擋。

三、東萊鶴舞的歷史淵源

東萊鶴舞是由釜山廣域市東萊所傳承的民俗舞蹈。該舞以小鑼、鑼、長鼓、鼓等打擊樂器為主，以農樂及聲腔為伴奏。這是把鳥類動態民間舞蹈化的唯一的舞蹈，和宮中舞蹈的鶴舞相比，民俗即興特征顯得更為突出。

四、東萊鶴舞的動態淵源及形態特征

東萊鶴舞象征鶴的孤高與神秘，優雅與高貴，用自由飛翔的動作表現其自然姿態，是人們追求自然的表達方式。并且，鶴的姿態本身也有超越凡俗，在無為的境界里追求神秘與超脫的意義。在已有的研究中，很多是通過“士”的角度去分析東萊鶴舞，站在佛教的觀點去看待，或立足于閑良的角度來分析東萊鶴舞。因為東萊鶴舞隸屬于民俗舞蹈，并帶有民俗舞蹈的特質與色彩。

閑良是指享受風流的一類儒生，因此會有風流倜儻的舞蹈，也稱他們為“風流客”，在宴會中，閑良追求展示鶴的高尚高貴，因而促成了東萊鶴舞的衍變發展。東萊鶴舞雖隸屬民俗舞蹈，但卻又不同于民俗舞蹈一般淺薄，既要求民俗舞一樣娛樂開放，又要求具有高于普通人的高尚格調。由此可見，東萊鶴舞的閑良在模仿鶴的形態時，是通過模仿自然內心來追求仙界理想精神，這就是東萊鶴舞內涵品質的深度追求。

韓國的鶴舞主要是以呈才形態和民俗形態兩大形式在民間傳承。呈才形態有宮廷鶴舞，民俗形態有東萊鶴舞、梁山鶴舞、蔚山鶴舞。宮廷鶴舞除外的東萊鶴舞、梁山鶴舞、蔚山鶴舞都是除去了鶴的頭飾，完全展示自然界中鶴的形態，相對而言民俗舞中的鶴舞就更加舞蹈化和理想化。梁山鶴舞與蔚山鶴舞是明顯含有宗教性的色彩，時常在宗教祭祀活動中舞蹈，相反東萊鶴舞就完全是藝術化和舞臺化的民俗舞蹈經典了，它不僅包含了鶴舞的淡雅潔凈，又不失民俗娛樂性與自然美，是綜合了鶴本有的形態與民俗舞蹈藝術化后的所有特質。

五、珠海三灶鶴舞與釜山東萊鶴舞的動態區別

通過對兩種鶴舞的動態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珠海三灶鶴舞和釜山東萊鶴舞，雖同屬民俗舞蹈，卻有著頗為明顯的區別。首先珠海三灶鶴舞在動態呈現上更強調原始性。也就是說，其動態表現尚處于原始形象的模仿，無論是從動作還是服裝、道具、配樂方面，都更偏向于非遺民俗化舞蹈，更講求民俗的原態保護與傳承。而釜山東萊鶴舞則更注重在原始樣態的基礎上進行藝術化發展，其表現形態也更加偏向于舞臺藝術化方向，從動作的創新、服裝的改良到音樂的多元化呈現都在向更廣闊的領域延展，已適應于時代的發展和人們審美的提升。

綜上所述，從珠海三灶鶴舞和釜山東萊鶴舞的動態淵源及形態特征的分析中，我們能夠深刻的感受到東方文化的融會貫通，很多具有藝術價值的文化瑰寶都在不同程度上無國界的相互借鑒、相互影響、相互促進，通過相互汲取與分享使自己更加完善和進步。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兩個不同形式的鶴舞能有機會進行更深層次的學術探討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