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昊翔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當今中國社會處于一個急劇轉型的時期,文化和思想領域呈現出多元交織的發展態勢。大眾文化憑借著大眾傳媒、消費社會的出現逐步建立起了優勢地位,并沖擊著高高在上的精英文化。網絡時代的來臨更加劇了這一領域的沖突和革新,互聯網的巨大影響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傳統的文學觀念隨之產生了新變,網絡批評也應運而生。網絡媒介憑借著自身無比的自由與包容,成為上述這些文化形態的沖突、交流和協商的場域,網絡批評與生俱來就帶著這些印記。但是不論這種沖突如何演變,人作為主體的決定性作用是毋庸置疑的。
劉勰《文心雕龍·體性》篇談到:


在劉勰看來,每一個創作主體都有各自的特色,正是創作主體才、氣、學、習的鮮明特色,構成文苑筆區的波詭云譎。當下,網絡賦予了網民極大的自由和權力,不論你是屌絲,還是大V,不論你有啥古靈精怪的想法,或天馬行空的構思,只要你有發聲的意愿,下一秒你的思想就會在網絡中廣而告之。2021年春節后,一個看似簡單的網絡批評在豆瓣上掀起了一場數萬人的大爭論,連新華網、騰訊網、搜狐網、《南方周末》等都先后加入其中。豆瓣用戶高同學是北京某高校一名語言學專業的研究生,在閱讀某大V學者韓某翻譯的烏拉圭作家馬里奧·貝內德蒂的《休戰》后,給了此書兩星的差評,并稱此譯本“糟蹋了作者的作品”。另一大V為韓某抱不平,主動聯系高同學所讀大學,稱高同學以“毀謗和捏造事實的形式”攻擊譯者,要求學校介入。經學校“教導”后,高同學公開發表道歉聲明。隨后此事在豆瓣、微博等各大社交媒體引發熱議,憤怒的網友認為這是學界大V仗勢欺人,于是自發在該書的評分欄下掀起了“一星運動”,導致該書評分迅速下降,相關學者的其他作品也遭到波及。一星還是五星,這是一個簡單的批評現象么?一時間引起熱議。屌絲和大V這兩大網絡主體似乎也成了水火不容的對立群體,刷新了人們的認知。加拿大媒介理論家麥克盧漢曾指出:






對于普通的屌絲大眾來說,這些顯然不是輕易能達到的。目前各網絡平臺大V主要由明星、學者、作家、評論家、政治家、企業家等構成,他們在現實社會中大多就是極具影響力的人群,如韓寒、馬化騰等。
網絡一旦成為人類生存所依賴的社會性虛擬空間,自然會產生與之相適應的文化形式。在“文學生產——傳播——消費”的過程中,人作為主體必然會貫穿始終,人的主體性地位也是其他元素無法替代的。主體的世界觀、社會地位、情感狀況等因素都會影響其對文化現象和文學作品的認知和評價,這一點無論是傳統文化還是新興網絡文化都是一樣的。網絡時代所提供的新環境、新特征和新方式,毋庸置疑會對主體造成重大影響,作為主體的人身處在全新的虛擬空間中,其思維、感知和交流方式必然產生重要變化,而這種變化的凸顯,對研究新時代網絡文化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在五千年的中華文明發展史中,從來沒有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能如此充分地調動廣大老百姓的創造性和積極性的。與屌絲大眾的積極參與相比,專業“大V”們在當下網絡場的表現就顯得乏善可陳。長期以來,傳統批評家關注網絡文化的并不多,他們或是選擇性無視,或是不屑一顧這些新興的“小孩子過家家”。21世紀的中國,網絡文學的發展可謂一大奇跡,每天數百萬章節和數以億字計的更新量讓前人無法想象,但是在這種急遽的壯大過程中,專業大V們的長期失聲無疑對文學批評的長遠發展是不利的。盡管近幾年來越來越多的大V開始正視,如中國作協名譽副主席丹增、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央視《百家講壇》主講人蒙曼等,但力量還是頗為單薄。
“屌絲”與“大V”的適應性博弈。與傳統文學的精英化、書院化的批評相比,網絡批評更多是一種自發的批評,大眾化的批評,其主體是一些文學愛好者和大眾讀者,尤其以年輕人為主,《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指出:中國網民中,40歲以下的年輕人占了54.9%,網絡接受主體的年輕化特征極為明顯。作為一種在數字技術和相對開放的網絡空間中所產生的新文化現象,網絡文化所帶來的即時性、惡搞性和交互性,對所有參與者來說都是全新的體驗,這對于追求新鮮、時尚的年輕人來說無疑是“王八看綠豆——對上了眼”,但對德高望重的中老年學者大V來說,想適應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外,在當前高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社會壓力急劇增大,廣大年輕屌絲們對未來充滿了迷茫,有時不得不用一些雞湯來鼓勵自己,留一些閑暇來放松自己,發一些牢騷來宣泄自己,顯然網絡就是最好不過的平臺了。網絡的世界繽紛多彩,人們可以在各種社交平臺上積極展示自己,往往表現得越突出,別人就對你越關注,這對追求個性的年輕屌絲來說自是如魚得水,個人的欲望在虛擬的網絡中得到了最好的滿足,雖然在現實中不可能擁有,但是在網絡中做個美夢又何妨?弗洛伊德指出:


“屌絲”和“大V”的話語權博弈。福柯曾指出:
話語意味著一個社會團體依據某些成規將其意義傳播于社會之中,以此確立社會地位,并為其他團體所認識的過程。
傅一卿談到:

回顧中華文明史不難發現,在西方現代傳媒技術流入之前,中國真正意義上的批評家只有劉勰、鐘嶸、司空圖、李漁等少數“大V”,并且他們的批評不需要面對大眾和市場。現代報刊的出現讓文學批評向前跨越了一大步,其參與性、時效性、互動性都有了很大的起色,但即便如此,普通大眾也很難參與其中。如譚德晶所說:

在互聯網時代之前,文學批評只是極少數“大V”的特權,或者說是統治階級的發聲器。互聯網最大的好處,就是讓每個網民成為時代的主人,他們不僅僅是信息的接受者,更是信息的制造者和傳播者。在網絡文化場域中,普通讀者的存在感和實際作用比在傳統文學中的分量要大得多,每一個讀者都可以隨時隨地對自己感興趣的作品進行點評、投票,而這份看起來微不足道的點評對作品的閱讀量以及作者的收益能起到極為重要


“屌絲”與“大V”的階層博弈。馬克思在論述法國小農社會現狀時指出:



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文學與生活之間的界限在逐漸淡化,德國思想家彼得·科斯洛夫斯基曾指出:

大眾傳媒的興起,尤其是網絡時代的來臨,讓文學成為沒有門檻的行業,文學的主體與受眾都大眾化了。網絡讓文學和批評煥發出了新的光彩,也為屌絲大眾提供了新的舞臺。


對他們來說,或許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感覺到金錢的巨大壓力,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意識到自身的無足輕重。此前的那種先知先覺的導師心態,真理在手的優越感,以及因遭受政治迫害而產生的悲壯情懷,在商品流通中變得

當然,精英文化雖然受到嚴重的沖擊,但并不意味著他們對社會沒有影響力。廣大的年輕屌絲們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不夠成熟,知識儲備也令人擔憂。而網絡文學的即時更新性使得批評主體無法對作品進行全方位的分析、整理和研究,這對批評主體的綜合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此情況下,屌絲大眾的補位,固然對網絡文學的發展具有一定的指導性,但是也不可避免地暴露了這支臨時隊伍在實踐能力、專業技術和知識儲備上的不足,其批評缺乏精準度和判斷力,對廣大讀者和作者的指導作用有限,也不利于整個文學生態的長遠發展。因此,文化精英大V們應更多地關注社會,關注網絡文化。網絡文化從無到有不過短短二十多年,這和中國傳統文學數千年的漫長歲月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作為一種新生事物當然有大量缺點,但這些并不能構成傳統學界對其不屑一顧的理由。韋勒克和沃倫對此一針見血:文學相結合,當點擊率、灌水、板磚、投票、點贊、娛樂、排行榜等紛紛進入文化領域之時,網絡批評該如何將文學的獨立性和精神價值從眾聲喧嘩中凸顯出來?如何在利益至上的市場經濟浪潮下,保持文學批評的獨立性和學術性,讓網絡文化與學術、大眾、市場等有機地結合?顯然,這是一個無法忽視的重大難題。只有重新審視、調整、變革現有的文學觀念,結合網絡時代特有的語境,才能讓網絡文化走上規范、有序、健康的發展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