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英
摘 要:“赤子”“嬰兒”是早期道家的重要意象和完美象征,既是道之載體,亦是道之比喻體。作為理想人格的形象化代稱,“嬰兒”具有如下特性:天性完滿,活力充沛,蘊含勃勃生機;超脫機心紛擾,解構分化蕪雜的精神形態;作為一個可能性存在,它隱含著對可能性的肯定及未來的關注籌劃。“復歸于嬰兒”是道家精神修為的重要課題。
關鍵詞:道家;“嬰兒”;玄覽;淵
中圖分類號:B223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1)05-0115-07
“嬰兒”是早期道家的重要意象和完美象征,“復歸于嬰兒”是道家精神修煉的重要課題。學界對老莊的“嬰兒”概念進行過初步解讀。①但“嬰兒”在文獻中的本然狀態、所隱含的本真生活、所喻示的價值判斷及其與道、自然和無為的關系并沒有揭示出來。因此,重提道家的“嬰兒”概念,發掘它所蘊含的守柔示弱、少私無欲、素樸純愚的真義,揭示其所具有的無欲無爭、致柔守一等意蘊,展現所蘊含的未分化的、原始的本然的價值,是探賾早期道家研究的重要指向。
一、早期道家文獻“嬰兒”概念的提出
“嬰兒”“赤子”是早期道家的理想人格。人在出生之初最能保持自然本性,因而最為純樸。嬰兒既是道之載體,與圣人、神人一樣是道家理想人格的代稱,亦是道之喻體,具有和水、鏡、樸等物一樣闡論道之本然特征的功效。“嬰兒”“赤子”“孺子”等形象成為理想精神境界的喻體,在早期道家文獻中有生動描述。道家為何要以嬰兒喻道,以嬰兒載道?原因在于道之境界最高,難以言傳,特別是一般人理解道之境界更加困難,道家以嬰兒為形象來闡論道體易于接受。現實中接近道的有兩種人,一是體道之圣人,二是嬰兒。體道之人寥若晨星,且微妙玄通,以他們來比喻道,飄幻渺遠。嬰兒則生活在人們身邊,現實而又親近。以嬰兒喻道,易為世俗理解。同時還有一層深刻含義:嬰兒所喻之道是原始未分化之道,它既是世界本源,亦是人的理想存在形態;作為蘊含無限可能的形態,嬰兒尚未定格在某一點上,預示著多樣的發展途徑。
早期道家文獻真正從哲學上闡釋了“赤子”“嬰兒”。《老子》最早關注嬰兒概念,其中五個章節出現“嬰兒”意象,形象揭示出老子“道”的基本內涵和價值意義。嬰兒既是修道摶氣、身體柔順的典范,開啟道教修煉的方向路徑,亦是杜絕炫耀夸示的象征,是上位者(“我”)踐行無為而治的指引;嬰兒既是知雄守雌、與人無爭的形象,亦是絕偽棄詐、淳厚質樸的角色,更引領上位者精神修為的方向。老子視域中嬰兒的理想人格,強調的是價值層面的當然性,而不是事實層面的實然性。②對嬰兒的關注,體現出老子對未來理想狀態的推崇。嬰兒作為可能性形態的象征,超越了在場的現時狀態,既是對未來選擇和自由的憧憬,又是向作為出發點的本源復歸。
《莊子》更加細致地展現了嬰兒特性,擴展了嬰兒內涵。《莊子·外物》:“仲尼曰:‘嬰兒生無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嬰兒無師能言,是“與能言者處”的結果,是天性完滿的象征。《莊子·人間世》:“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于無疵。”“無町畦”“無崖”,指的是嬰兒沒有自我意識,與外界無分無對,謂“無疵”。《莊子·天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謂悅,共給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倘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嬰兒與“德人”并現,是對“德人”的形象化說明。在莊子看來,思慮和是非等對人類生活更多具有負面意義,只有擯棄世俗價值判斷才能積德體道,恢復社會淳樸的風尚,人才能更好地生存。
除“嬰兒”外,早期道家還以孺子、兒子、童子、赤子等相近的形象來輔助比喻。《莊子》所創“孺子”一詞為后世沿用不衰。《莊子·大宗師》:“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孺子是聞道體道的形象化顯現,具有強大生命力,對應了老子“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的思想。《莊子·庚桑楚》:“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不捏,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兒子”終日“哭而不啞”,手握拳頭,視物而不眨眼轉睛,無求無作,毫無功利動機,是“衛生之經”的體現者。《莊子·庚桑楚》:“兒子動不知所以,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嬰兒精神寧靜平和,消解了知識背景和功利基礎上的謀劃;其內在意圖是守護存在的自然和可能形態,避免對自然的偏離,避免“人災”。《莊子·人間世》:“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童子天性完滿,活力充沛,“與天為徒”。《莊子·山木》:“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莊子之“天”流露出對自然狀態的向往,“天”的更內在意向則是避免對目的性和動機性的過度追求。由此出發,莊子倡導超越形名、尊重民意的治理方式。
結合嬰兒的事實義,早期道家重點闡論其天性完滿的價值意義:既體察存在意義,也關切本真生活。正是以人的存在形態為關注之點,道家盛贊嬰兒的“與天為徒”,即以“與物委蛇”“心若死灰”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人”,“天”構成了其內在規定或本質。在道家看來,作為人的在世形態,人具有對于物的優先性;同樣,作為人的內在屬性,“天”之性也高于名利等世俗追求。一旦將人消解在物之中,或使人的內在規定陷于名利的追求,便意味著人與物、性與俗關系的顛倒。
《列子·天瑞》提到“嬰孩”概念四例: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耋也,死亡也。
亦如人自生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發,隨生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后至。
雖未及嬰孩之全,方于少壯,間矣。
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
《列子》繼承老莊嬰兒“和之至也”的觀點,將精神本然之序稱為“和”。作為精神存在形態,“和”有平和、寧靜之意。精神寧靜體現了“和”的品格,“氣專志一”,超越利害計較,在行為中達到精神之和。《列子》認為,作為人之初,嬰兒喻示了人之理想狀態“和之至也”,它蘊含以后發展的全部可能,亦提供了以后生長階段的基礎。
《列子·仲尼》出現“兒童”“童兒”各一次,指幼童。“聞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兒曰:‘我聞之大夫。”《列子·楊朱》出現“孩抱”一例:“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孩抱”意同孩提。“孩抱”“兒童”延續老莊嬰兒概念的內涵:嬰兒是人生歷程中最初階段,其完美性在于內在的生機和活力。
“嬰兒”概念在早期道家文獻中蘊藏著豐富的含義,隱含著道家對本真生活和理想狀態的尊崇,意味著道家對人為和人化的超越,彰顯著道家對人之天性和本性的復歸。
二、早期道家文獻中“嬰兒”的特性
早期道家文獻中的“嬰兒”意象具有以下特性。
1.活力充沛
“柔”是道家“嬰兒”的最明顯特性。《老子·10章》:“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河上公注:“專守精氣使不亂,則形體應至而柔順。”嬰兒之柔導致全身柔軟、氣息和順,因而守護了道所內含的可能,元氣滿滿,活力充沛,達到了人的理想狀態。
《老子·55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含德之厚”意為“赤子”之德,包括“骨弱筋柔而握固”“精之至也”“和之至也”,“精之至”指人之最初所秉受于天地者,此處意謂嬰兒保存了天然狀態和本然之性,生命力強大,綿綿不絕,故謂“含德之厚”。老子把嬰兒看成“精之至”的體現,是得道之象征。《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說,“治身者,當愛惜精氣,不為放逸”,“專守精氣使不亂”,將“精氣”說充分運用和闡發到生命存養方面,強調了精氣對人之生命的至關重要。老子說嬰兒“和之至”,《列子·天瑞》延續這種思想:“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精神的本然之序或自然之序在道家里又稱為“和”。《莊子·人間世》說“心莫若和”,《莊子·繕性》說“夫德,和也”。作為心或精神的存在形態,“和”的含義之一為超越對峙對立,心平氣和、輕松寧靜,在精神層面與大道統一于和諧之境。“和之至”的表現是肉體的柔軟無僵和氣色的平和淡定,《莊子·大宗師》對“和之至”做出解釋:“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聞道的結果是“色若孺子”,嬰兒是道的象征,潛藏著道之寓意。進一步,《莊子》將“和”視為“抱一”的“衛生之經”。《莊子·庚桑楚》:“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是衛生之經已。”“兒子”身體柔順、身心和諧,隱含了尚未同世界分化的統一或混沌狀態,展示了嬰兒完滿不虧損的天性以及十分充實和健全的德性,這恰恰是嬰兒活力充沛的表現,是道家所強調的回歸本真生活狀態。
2.素樸純凈
嬰兒身體柔順的原因在于少私寡欲、不計得失。在道家看來,上位者如能像嬰兒一樣少私寡欲、寬諒萬物,百姓就不會奸巧耍滑、澆薄好斗。郭店楚簡《老子·19章》甲本:“絕偽棄詐,民復季子。”季子指小兒,與“比于赤子”相應。“偽”“詐”與自然、素樸相對,主要涉及人化世界和人為的過程。季子具有愚厚素樸、不算計、不逞強、不爭執的特點,老子以季子的天真無邪召喚人們返璞歸真、復歸本性,這種觀點為后世道家學派所繼承。
《莊子》繼續倡揚《老子》嬰兒與世無爭的思想觀點。《莊子·達生》說“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猶有嬰兒之色”,單豹行年七十而猶如嬰兒,原因在于其不與民爭,利物而不爭。利物不爭就是要消除是非、善惡、美丑、高低對峙的執念。《莊子·人間世》:“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于無疵。”萬物追到本源之處,則是一體的,亦是等位的。“町畦”則是紛然淆亂的根源。嬰兒與“無町畦”“無崖”鋪排對應,隱含著“同于大通”(與道為一)的意涵。《莊子·天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謂悅,共給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未分化的道體現在價值領域,就是超越是非善惡的對峙,德人“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與道為一的自然狀態恰恰是通過嬰兒這個喻象體現出來的。
黃老道家繼續倡揚慈愛萬物、福佑四方的觀點。《呂氏春秋·審應覽·具備》:“三月嬰兒,軒冕在前,弗知欲也;斧城在后,弗知惡也;慈母之愛諭焉,誠也。”嬰兒以無目的無意向為取向,超越軒冕和斧鉞之別,完全順乎自然。
莊子將“至德之世”想象成人類社會的嬰兒狀態,其共居、共老、共樂、共食、共享的原始狀態符合嬰兒與世無爭、合乎天性的特點。無欲無求的狀態賦予嬰兒不與人爭、人亦不傷害的神秘特性。何以如此呢?河上公注:“赤子不害于物,物亦不害之。”王弼注55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無求無欲,不犯眾物……含德之厚者,不犯于物,故無物以損其全也。”③嬰兒與世無爭,外物無意加害于他。杜光庭曰:“至道之士……如赤子之沌粹,若嬰兒之未孩,其德既然,所以物不能害。物不能害者,以至人無害物之心故也。赤子者,子生三月而眼轉,睛微眴,能分別人。其未分別之前,即號為赤子,和氣全也。既有所別,和氣分矣,不可謂為赤子也。”④世俗之智長于分辨,嬰兒則體現了道的智慧,注重把握統一的整體,以合而未分之貌趨向于與天地為一之境。“無人害”看似神秘神奇,實則是合乎天性的體現。
《列子·天瑞》:“其在耄耋,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于少壯,間矣。”嬰兒無欲無求、素樸純凈,蘊含著整全的品格,隱含著強大的生命力。《文子·精誠》:“三月嬰兒未知利害,而慈母愛之愈篤者,情也。”嬰兒未知利害,與人無爭,愈發促使慈母對之無限關愛。《莊子·天地》“機心存于心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圣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嗜欲深者則陷于名利之爭,容易走向衰老和死亡。
從理性分析來看,少私寡欲、素樸純凈是嬰兒神秘傳奇的原因所在。素樸純凈原有本然、自我統一之義,與“知”“故”相對,而后者是文明演進的伴生物。“含德之厚”“未知利害”同時強調了嬰兒遠離文明世故發展的影響,從容守護了精神層面的統一性、整體性和強大性,“無思無慮始知道”,故而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力。
3.天性完滿
道家的“嬰兒”是天性完滿的象征。《老子·28章》將嬰兒與樸、無極、常德對舉,表現出渾然未分的天性。與世俗對仁義德性的強調不同,道家趨于從德性之偽回歸本然之性或自然的潛能。道家對嬰兒的生理、心理、行為方式和日常狀態進行了不少細致的體察和觀摩,從嬰兒柔弱、天真、純樸、無欲的特性中得到啟發,有感于仁義禮樂泯滅個性、干預個體可能導致的消極后果,提出了“以嬰兒為典范”的價值觀。
《莊子》從對“天”的觀察中得到啟發,產生“師法天”的價值觀,盛贊童子“與天為徒”。《莊子·人間世》:“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為徒也。擎踞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內直”就是與天為徒,既不求人譽以為善,也不憂慮人以為不善。“外曲”就是與人為徒,遵從人臣應行的禮節。“外曲而內直”的處世方法,就是既要堅守正道、維護獨立人格,又要虛與委蛇、苦心孤詣地去誘導。完整保存天性的,則可視為人格健全的人。
我們還可以借助莊子對至人不熱不溺之狀況的描述,來理解其天性完滿之狀態及其為人的安然“在世”提供的擔保。《莊子·齊物論》:“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互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莊子·大宗師》:“不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至人不熱、不溺、不驚的狀態已走向神話之境,既展示出道與經驗現象之間的不同,也凸顯了把握形上之道與了解經驗知識在前提和方式上的區別,揭示了至人與道為一的境界。《秋水》篇把至人不熱不溺解釋為善于規避危險,即“察乎安危”“謹于去就”。《達生》則用內篇觀點解答疑問,把至人不熱不溺歸結為“純氣之守”,“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的原因在于“藏于天”“全于天”,具體來說就是要堅守天然之性,保持精神世界的渾然不分。人處于素樸純凈、心靈純白的狀態,精神世界統一未分,體現了得道之境界,即《莊子·讓王》所說“致道者忘心矣”的境地。
從邏輯上講,萬物源于“道”,道分別寄存展現于萬物中,體現為物之“德”,《文子·精誠》說“道散而為德”。嬰兒處于人生初始,天性完滿,保存了從道中分得的“德”,存留了本然天性。
從以上材料可以看出,道家區分了人的理想存在形態與外在禮樂的拂染狀態,與之相應的是“內”與“外”之別及“天”與“人”之分:“內”“天”體現人的本真存在形態即天性,“外”“人”則伴隨禮樂演進而來的功利動機。隨著歷史的衍化,禮樂文明的內容不斷發展,與理想存在形態漸行漸遠,“外曲”與“內直”成為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面。這里既指示著對合乎人性的存在形態的追思,又點出了外在禮樂的演進導致天性的失落這一歷史悖論。
4.可能性的存在和發展
嬰兒作為人的元點,隱含著人特殊、獨到的本然之性,喻示了成長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嬰兒是人之樸、人之本、人之根,以后的什么人,是從這里生長出來的。”⑤
《莊子·外物》:“嬰兒生而無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淮南子·齊俗訓》:“今三月嬰兒,生而徙國,則不能知其故俗。”嬰兒的適應能力很強,其潛藏的可能性預示了以后不同的發展途徑。嬰兒成長是一個不斷獲得具體規定的過程,也是逐漸落實有限現實性的過程。
從人的發展來看,嬰兒體現為人的一種可能形態,在嬰兒階段,人究竟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尚未預定。《呂氏春秋·慎大覽·察今》:“有過江上者,見人方引嬰兒而欲投之江中,嬰兒啼。人問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雖善游,其子豈遽善游哉?以此任物,亦必悖矣。”薩特曾言,人并非既定存在,而是通過自己選擇謀劃,經過一定過程才能成為其所是,如上文所言的因其父善游嬰兒亦善游只是其中的一種可能,而且這種可能必須通過選擇或籌劃努力才能實現。嬰兒是未來之在或可能之在,可以向不同的方向發展。這種可能性對道家而言非常珍貴。對嬰兒的看重,體現出對人的可能形態的肯定。復歸嬰兒作為對原初的守護,以天性為出發點;萬物的形成發展,總是表現為天性的展開。推崇嬰兒在邏輯上意味著對終極存在和未來籌劃的雙重確認,蘊含著對未來意識和發展過程的關注。
三、嬰兒與道的其他比喻體的關系
除了嬰兒之外,道家之“道”還被比喻成水(或者淵)、木、樸、山谷、玄覽、根,它們都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嬰兒作為道之體現和象征,是道之特性和體道境界的形象化說明。它們的相同之處在于,它們既是道之比喻體之一,亦是體道之最高境界。
1.嬰兒和“水”
道的另一比喻體是水。道家推崇水。道家柔弱勝剛強的思想是直觀的,以經驗界中嬰兒和水的特點闡述超驗界中道的功能屬性。《老子·8章》說“上善若水”,水“幾于道”,認為水是最接近道的,善于利物不爭,“故幾于道”。《老子·28章》:“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嬰兒和水都具有雌柔之屬性,而這種屬性正是老子所凸顯的“常德”,是道所體現的屬性。嬰兒守雌,水利物不爭,都是對道的形象的最貼切表達。《老子·78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強調了水因善于處下而具有的攻破、滲透萬物的屬性。《老子·55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暗示嬰兒不為萬物所傷害的特質,隱含嬰兒對外界的抵御能力。水從積極主動的層面體現出道創生萬物而決定萬物的屬性;嬰兒則從消極被動的層面提示著道因渾然無缺的特性而顯示的強大無敵。老子以無欲無求故無害的嬰兒借喻道之實體,《莊子》接下來則以水來揭示體道養神之功夫。
《莊子·刻意》:“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此養神之道也。”《莊子》所列的“不雜”“清”“莫動”“純粹”“靜”“平”的特征,既是“天德”的體現,又是水“止而不外蕩”的特性,更是人修道體道的功夫體現。《莊子·田子方》:“水之于溝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忘。”水“純粹而不雜”的德性品格被譽為純白純素之道,既是道體之象征,又是修道之比喻。謂之純白純素是因為消除了動機意識和目的意識,剔除了人的有意圖作為,解除了人在一定知識背景和功利目的而展開的算計和謀劃。《莊子·天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機心意指較強的功利意識,隱含著向“偽”“故”沉淪的可能,意味著與得道的背離和緊張。去除機心的過程正如嬰兒的“摶氣致柔”,其結果是對天性的保留。
2.嬰兒和“玄覽”
嬰兒超乎人之常態,其純凈無瑕之狀態可以比作玄覽。《老子·10章》:“摶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無疵即是沒有瑕疵,包括人之偏見、成見、物欲沉淪和功利動機等。對于人之修道體道之境界,老子追問“能如嬰兒乎”,能無疵至玄覽乎?莊子說至人“用心若鏡”,都強調了心靈和精神世界的純白和無雜,嬰兒、玄覽(鏡)不再具有客觀意義了,而是體道之標準和象征,是主觀性、境界性的價值意義。《管子·內業》:“人能正靜……鑒于大清,視于大明。”《文子·十守》:“人莫鑒于流潦于澄水,以其清且靜也。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故用之者必假于不用者。夫鑒明者,則塵垢不污也。”《列子·上德》:“夫道者,內視而自反,故人不小覺,不大迷,不小惠,不大愚。莫鑒于流潦,而見于止水,以其內保之,止而不外蕩。”玄覽之喻,一方面肯定體道過程應如其所是地表現外在對象的自身規定,另一方面體現了對人為意向的剔除。具體而論,需要避免以自身目的為出發點,剔除人的有意圖作為,防止為外物所蔽或受限于物。
3.嬰兒和“谷”
山谷亦是道之比喻體。高亨說,谷神者,道之別名也。谷讀為,《爾雅·釋言》:“,生也。”《廣雅·釋詁》:“,養也。”谷神者,生養之神。嚴復在《老子道德經評點》中說,“谷神”不是偏正結構,是聯合結構。谷,形容“道”虛空博大,像山谷;神,形容“道”變化無窮,神奇不已。福光永司說“宿于谷間凹地之神靈”,空曠、幽深、寧靜的山谷,體現了道的開放、曠遠、豁達的狀態。道被比喻成谷,有空曠無我、豁達開闊、包容萬物之意。《老子·15章》:“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老子·41章》:“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王弼注:“不德其德,無所懷也。”《老子·38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標榜、不炫耀是人之“上德”之體現,具有空虛無我之意,而這也是山谷之特征。這種特征甚至用來概括道家的特點,如《莊子·天下》稱老子一派的特點是“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谷的品格是寬容和虛懷,嬰兒的特點是無欲無求、與物無爭,二者同樣彰顯了道空虛不毀萬物、成就萬物和寬諒萬物的特點。
4.嬰兒和“淵”
道亦被比喻成“淵”。小川環樹認為“谷神即水神”⑥。在道家眼里,道如淵靜深無底,玄妙難測,人得道后的精神世界也如淵一樣淡定安寧、淵深難測。《老子·8章》說“心善淵”,老子以“淵”形容人心的淵深沉靜,這種淵深沉靜具有無為不爭的意涵,是得道之體現。《莊子》多用“淵”來釋得道,如《莊子·天地》:“無為而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莊子·在宥》:“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莊子·天運》:“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淵”既有深、靜、定之意,也有深靜之下的多變莫測和復雜多樣之意。《老子·36章》說“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因為淵的復雜難測而要求人必須像面臨深淵一樣對待道體。嬰兒是理想人格,其境界是無欲無求、安閑寧靜、不驕不躁,這恰與深靜無瀾的淵水相應。
對“淵”做更全面解析的是《莊子》中列子與其師壺子的一段對話。《莊子·應帝王》:“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壺子列舉三個“淵”之相。所謂“淵”,如郭象所言,“靜然之謂也”,是指返歸為靜的深水。但把“淵”比為人體內部的生命力,比較特殊。“淵”與人之精神世界亦有相通之處,他進一步以“深淵”喻精神世界。《老子·15章》說“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淵”變化多端,深不可測,暗示精神世界的復雜難測和多種表現,巫術之士只能推測其外在行跡和形態,對于精神世界的內在則不能真正理解。作為道之比喻體,作為得道的象征,淵之靜深與嬰兒之靜定類似,淵之變化多端和復雜難測與嬰兒所潛藏的多種適應性,以及嬰兒所隱含的多方面可能和復雜具有一致性。
5.嬰兒和“樸”
道還被比喻成“樸”。《尚書·梓材》認為,“樸”意為“未成器也”,指未經砍鑿的樹木。《淮南子·齊俗訓》:“伐楩楠豫樟而剖梨之,或為棺槨,或為柱梁,披斷撥檖,所用萬方,然一木之樸也。”一段“素木”(樸)既可以做成棺槨,也可以做成柱梁。未被削砍雕琢的“樸”(木),是融棺槨、柱梁等一切可能性于其中的“樸”(木)。道的原初狀態就如樸這種未經雕琢的本然狀態。《老子·15章》:“敦兮其若樸。”《老子·19章》:“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絕學無憂。”《老子·28章》:“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樸散則為器,圣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樸”是未被雕琢的,近乎《淮南子·詮言訓》所言“混混滑滑”“渾渾蒼蒼”“馮馮翼翼”“窈窈冥冥”的未分化之狀態。嬰兒和樸作為道之比喻,即是以二者的未分化、未定型的特性喻示道的本然性和渾樸性。從本體論上,可能的形態尚未被凝固在某一點上,它隱含著多樣不同的復雜方向。就人和事的存在而言,可能的形態也提供更廣的價值選擇空間和表現形態。嬰兒和樸從時間上來說意味著原點,從狀態上來說意味著未分化和未定型,二者都預示著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和陷于僵化、走向終結的現實形態相比,可能性更為重要。作為道的比喻體,嬰兒和樸所蘊含的未定型未分化形態為以后發展謀劃提供了根據。
6.嬰兒和“根”
道還被比喻成根。道作為天地之根,構成了萬物的統一性根源和依據。“根”有根本、本根、根據之意,也有起源和本源、來源之意,體現出趨向性和決定性。從這個方面來說,映襯出嬰兒所具有的起始和起源之意,都是對道之本根和本體的比喻。《老子·16章》:“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莊子·在宥》:“萬物云云,各復歸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莊子·知北游》:“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莊子·則陽》:“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根即本根,宇宙中之至極究竟者,萬物之所從出。在老子眼里,“道”既是萬物的生成者,又是萬物的最高養育者,有至上的美德。萬物既然根源于“道”,道即是萬物之根。每一物皆是對道的分屬,都分有了“道”,都具有“道”的根據:“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萬物都有它們的“種子”,而“道”則是萬物的種子的種子,萬物具有根本上的“統一性”。對個體在世來說,體道修身同樣是根本,為個體立世存世之根。《老子·59章》:“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莊子·天下》:“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根”指萬物起源,包含生命的根本,也指德的深玄本根。⑦
嬰兒在道家眼里的單純厚樸,從邏輯上說,原因在于他來自后天的東西最少,來自先天的本性最多。道家的嬰兒、赤子之美德或德性,凸顯的是與生俱來的“先天性”。說他天生如此,這是常識性的(生理上的)理解,而非邏輯上的解釋。在哲學上,道家雖然沒有直接說嬰兒赤子的“德性”根源于什么,但道家對萬物根源的說明,可以說間接地回答了這一點。在道家看來,萬物的一切美德自然也來源于道,它分別表現于萬物中,這就是事物的“德”。在道家眼里,嬰兒保持了先天的根據——“道”,因而留住了先天本性——“含德之厚”“玄德”“上德”等,進而留住了內在的根源根據——“根”。嬰兒階段因此成為人之根,人的后天生長之根,后天發展之根。《應帝王》中的“天根”這一人物形象的設計亦有此考慮。
水(或者淵)、嬰兒、樸、山谷、玄覽、根都是道家道之比喻體,它們具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和神秘特性。嬰兒和樸、水、谷具有相同之處,嬰兒具有水之柔弱的特性,蘊含玄覽之平和安靜,亦體現樸之未分化之特征。道家以這些比喻來說明道之利物不爭、寡欲柔弱等特征。嬰兒作為道之體現和象征,是道之特性和體道之境界的形象化說明,嬰兒亦具備其他比喻體所具有的特點。
“赤子”“嬰兒”是早期道家的重要意象和完美象征。作為道家理想人格的形象化代稱,嬰兒既是道之載體,亦是道之比喻體。作為人生初始,嬰兒天性完滿,活力充沛,蘊含著勃勃生機;作為可能性存在,嬰兒既彰顯著對人的可能形態的肯定,又隱含對無限可能性的落實。作為道家精神修為的重要課題,“復歸于嬰兒”既是對人性開端的回復或守護,亦喻示著對未來的關注籌劃。
注釋
①可參看李德芬:《老子視野中的“嬰兒”》,《濮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7年第2期;徐儀明、廖永安:《對〈老子〉“嬰兒”、“赤子”、“孩”的解讀》,《韶關學院學報》2013年第5期;鄧田田、呂錫琛:《論“復歸于嬰兒”》,《湖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郭繼民、高巍:《道教視野中的“嬰孩”意蘊》,《宗教學研究》2013年第2期;路偉:《“赤子”與“丈人”》,《紅河學院學報》2008年第6期;黃凱:《如赤子般本真的生活——老莊嬰兒論》,《黃岡師范學院學報》2014年第4期;周丹丹:《老子“嬰兒”說》,《西昌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張曉昆:《老子嬰兒意象中的“涵養”哲學》,《天津市社會科學界第十三屆學術年會優秀論文集》(上),2017年;葛桂錄:《道與真的追尋——〈老子〉與華茲華斯詩歌中“復歸嬰孩”觀念比較》,《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2期;馮暉:《京派的“童心”與道家的“復歸于嬰兒”》,《江漢論壇》2012年第4期;藏守虎、李玉清:《道家復歸嬰兒的現代養生意義》,《江西中醫學院學報》2004年第6期;等等。
②王邦雄:《老子的哲學》,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3年。
③樓宇烈:《老子道德經注》,中華書局,2011年,第139頁。
④杜光庭,《道德真經廣圣義》,《道藏》14冊,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0512b頁。
⑤葉秀山:《中西智慧的貫通》,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56頁。
⑥[日]町田三郎:《關于管子·水地篇(節譯)》,路英勇譯,《管子學刊》1988年第4期。
⑦成玄英疏:“以深玄為德之本根,以儉約為行之綱紀。”郭慶藩:《莊子集釋》(下),中華書局,2006年,第1097頁。
責任編輯:涵 含
Abstract:"Baby"and "Chi Zi" are important images and perfect symbols of early Taoism. "Baby" is both the carrier of Tao and the metaphor of Tao. As an ideal personality, "Baby" has the following characteristics: its nature is perfect, the vigor is abundant, and vitality fills up; "Baby" is detached from the mind disturbance, and deconstructs the spirit of differentiation; As an existence of possibility, “Baby” implies the affirmation of possibility and the planning and attention of future. "Return to the baby" is an important subject of Taoist spiritual practice.
Key words:Taoism; ?"Baby"; ?simple; ?mindless des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