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暢
內容摘要:從古至今,表示聽覺義和嗅覺義的“聞”和“聽”發生了詞義演變。“聞”和“聽”聽覺義的演變從唐代開始,明清以后已基本穩定;“聞”嗅覺義的演變從宋代開始,明清以后逐漸穩固;“聽”嗅覺義的演變從元代開始,近代有明確記載。“聞”和一些方言中的“聽”從聽覺語義場轉移到嗅覺語義場的原因有兩點:一是隱喻的作用,二是聽覺動詞比嗅覺動詞的語義能力強。
關鍵詞:“聞” “聽” 詞義演變
關于“聞”的詞義問題,國內學者已經做過很多研究。張永言(1960,1962)、洪成玉(1989)等人對“聞”的本義進行了探討。羅書肆(1989)區分了“聽”與“聞”、“聞”與“嗅”的本義。徐俊霞(2003)分析了“聞”詞義的演變過程。本文關注“聞”與“聽”聽覺義和嗅覺義的演變過程,以及“聽”產生嗅覺義的原因。
一.“聞”的詞義演變
(一)“聞”的聽覺義演變
“聞”在古代漢語中的本義是“聽見/聽到”,而“聞”在現代漢語中的常用義是“用鼻子嗅”。從古代漢語到現代漢語,表示聽覺義的“聞”逐漸消失,表示嗅覺義的“聞”逐漸增多。
先秦時期“聞”作本義“聽見”多次出現。在《論語》和《孟子》中,“聽”共出現28次,作本義出現14次;“聞”共出現143次,作本義出現127次(羅書肆,1984)。先秦時期,“聞”的本義“聽見”是常用義,“聞”的出現次數遠超過“聽”。“聽”與“聞”區分嚴格,“聽”指“用耳朵去聽”的動作,“聞”指“聽到”這種感知狀態。如:
(1)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大學》)
從唐代開始,除了用“聞”表示“聽到”的感知狀態,還出現了用“聽得”和“聞得”表示“聽到”這種感知狀態的情況,但用得最多的仍然是“聞”(徐俊霞,2003)。在《全唐文》中,“聽得”和“聞得”分別出現了2次和12次,“聞”則出現了14603次。如:
(2)況藏孫有後,且聞得鳳之音;枚乘多才,雅蓄雕龍之妙。(《全唐文》)
(3)方聽得賢之頌,寧容詐假之辜?(《全唐文》)
但是,唐代的“聽”與“聞”仍然嚴格區分,“聽”表示動作“用耳朵去聽”,“聞”表示狀態“聽見”。如:
(4)六藝折中,三才更分,視不可見,聽不可聞。(《全唐文》)
(5)入其門者披煙霧於九天,聞其音者聽咸韶於三月。(《全唐文》)
宋元時期,“聽得”、“聞得”出現次數增多,“聽得”的出現次數超過“聞得”。“聞”雖然還可以表示聽到,但與“聽”相比已處于劣勢(徐俊霞,2003)。在《全元曲戲文》中,表聽覺義的“聽”出現了517次,其中“聽得”出現了76次;“聞”出現了171次,其中“聞得”出現了21次。
明代以后,表示聽覺義的“聞”已經很少出現。
(二)“聞”的嗅覺義演變
古漢語中,“聞”既可以指“耳有所聞”,也可以指“鼻有所聞”。“聞”表示“聞到/嗅到”的感知狀態,“嗅”表示“用鼻子嗅”的動作。
先秦時期,表示嗅覺義的“聞”已經在文獻中出現。如:
(6)鄭袖曰:“其似惡聞王臭。”(《戰國策》)
宋元以前,表示感知狀態的“聞”與表示動作的“嗅”長期共存。宋元時期,“聞”可以表示動作“嗅”,“聞”逐漸取代“嗅”成為嗅覺動詞的核心詞。不過,“聞”表示感知狀態的用例仍比表示具體動作的用例要多(徐俊霞,2003)。
明清時期,表示嗅覺動作的“聞”已經普遍存在。《水滸傳》中用“聞”表示嗅覺動作和感知狀態,“嗅”沒有出現。《紅樓夢》表示嗅覺義的“聞”共出現35次,“嗅”共出現5次。如:
(7)眾僧都聞不得那臭,個個道:“善哉!”齊掩了口鼻。(《水滸傳》)
(8)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紅樓夢》)
現代漢語“聞”主要用于表示嗅覺動作,“聞”的出現次數遠遠大于“嗅”。
二.“聽”的詞義演變
(一)“聽”的聽覺義演變
先秦時期,“聽”表示動作“用耳朵去聽”已經在文獻中出現,但“聽”的出現次數較少。如:
(9)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孟子》)
唐代以后,“聽得”用來表示“聽到”的感知狀態。如:
(10)啟相公曰:只如相公數年,于福光寺內,聽道安上人講涅盤經,還聽得何法。(《廬山遠公話》)
宋元時期,“聽得”的出現次數增加,“聽”的出現次數超過“聞”。宋元南戲作品《張協狀元》中,“聽”和“聽得”共出現56次,“聞”和“聞得”共出現17次。如:
(11)聽爹爹恁說腸欲斷,被人笑嫁不得一狀元。(《張協狀元》)
(12)我聞得今年狀元是西川人,不知是姓甚名誰。(《張協狀元》)
明清以后,“聽”的出現次數遠遠超過“聞”。
(二)“聽”的嗅覺義演變
在漢語普通話中,“聽”只有聽覺義。然而,一些方言的“聽”不僅有聽覺義,還有嗅覺義,相當于“聞”。《漢語方言大詞典》(1999)中動詞“聽”有6個義項,其中一個義項是“聞;嗅”,用“聽”表達“聞;嗅”動作的地區有冀魯官話的部分地區(如河北滿城)、膠遼官話的部分地區(如山東榮成、牟平)和吳語的部分地區(如浙江溫州)。《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匯卷)》(2008)調查發現北京、河北、山東、江西、湖南等地部分地區用“聽”來表達“用鼻子聞”的動作。
從先秦到唐宋時期,“聽”只有聽覺義。元代出現“香”與“聽”連用的詩句。如:
(13)宮槐陰合玉堂清,書葉翻香入細聽。(《元詩選·周文矩勘書圖》)
從元代開始有“聽香亭”、“聽香齋”、“聽香樓”等說法。如元代詩人葉颙的《題聽香亭梅花卷》,清代胡珵的《聽香齋集》、袁景瀾的《聽香樓集》。
清代以來,“聽香”的用法逐漸增多。如:
(14)早聽時務夜聽香,鎮日茶瓜習送迎。(清·張問陶)
(15)山氣花香無著處,今朝來向畫中聽。(清·李慈銘)
近現代,對“聽”嗅覺義最早的記載是《遷安縣志》(1931)。河北唐山的《遷安縣志》中有歌謠“老娘割了二斤肉,請他老老和他舅,先來的吃塊肉,后來的啃骨頭,再來的喝湯兒,晚來的聽香兒。”“聽香兒”意思是“用鼻子嗅肉的香味兒”。后來山東煙臺的《牟平縣志》(1936)對嗅覺義的“聽”也有記載,“鼻嗅曰聞,俗曰聽”。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方言詞典不斷出版,對“聽”的記載也逐漸增多。《牟平方言詞典》(1997)、《溫州方言詞典》(1998)、《漢語方言大詞典》(1999)、《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匯卷)》(2008)等都對“聽”表示“用鼻子嗅”有記載。
三.“聽”產生嗅覺義的原因
雖然“聞”早在先秦時期就表示“耳有所聞”和“鼻有所聞”,但“聞”的聽覺義還是早于嗅覺義出現。“聞”的聽覺義最早見于《詩經》,而嗅覺義最早見于《戰國策》。所以縱觀“聞”的詞義發展,“聞”是由聽覺語義場轉移到嗅覺語義場。同樣,有些方言中的“聽”也由聽覺語義場轉移到嗅覺語義場。我們認為,“聽”由聽覺語義場轉移到嗅覺語義場的原因:一是隱喻的作用,二是聽覺動詞比嗅覺動詞的語義能力強。
(一)隱喻
一些學者認為“聞”從聽覺語義場轉移到嗅覺語義場的現象可以用通感來解釋。通感是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法。人類的各種感覺可以彼此交錯相通,因此表示甲感覺的詞可以用來表示乙感覺,以期達到新奇、精警的表達效果。
認知語言學認為,通感是一種隱喻,從一種感官域映射到另一種感官域。聽覺域和嗅覺域有空間相似性,與視覺、觸覺、味覺等感官域相比,聽覺、嗅覺與“獲得物(聲音、氣味)”都具有散發性、可達性和不可視性。(侯博,2006)因此,聽覺域的詞語可以用來隱喻嗅覺域,從聽覺語義場映射到嗅覺語義場。“聞”和“聽”的本義都屬于聽覺語義場,可以通過隱喻表示嗅覺義。
(二)語義能力
常見的感官動詞可以根據感覺器官的不同分為視覺動詞、聽覺動詞、嗅覺動詞、味覺動詞、觸覺動詞。其中,視覺是人體最重要的感覺器官,一般能獲得80%以上的信息;聽覺是第二大感覺器官,是語言習得和獲取語言信息的重要器官;因生理構造的不同,嗅覺、味覺和觸覺等感覺器官獲取信息的能力弱于視覺和聽覺。由于各感覺器官獲取信息能力的不同,各種感官動詞的使用頻率和語義能力也不同。聽覺動詞語義發達,數量多;嗅覺動詞語義不發達,數量少。如現代漢語常見的聽覺動詞有“聽”、“探聽”、“打聽”、“傾聽”、“收聽”、“聽聞”、“聆聽”等,常見的嗅覺動詞僅有“聞”、“嗅”。因此使用頻率高、語義能力強的聽覺動詞的詞義可以向嗅覺義引申。
“聞”與“聽”聽覺義的演變是唐代開始出現“聽得”、“聞得”,宋元時期“聽”逐漸增多而“聞”逐漸減少,明代以后“聞”已基本不再出現。“聞”嗅覺義的演變是宋代開始“聞”逐漸替代動詞“嗅”,既表感知狀態又表嗅覺動作;明清時期“聞”主要用于表示嗅覺動作,動詞“嗅”很少出現。“聽”嗅覺義的演變是元代開始“聽”與“香”連用,出現“聽香亭”、“聽香閣”等;明清以后“聽香”的用法越來越多;近現代以來,地方縣志、方言詞典對“聽”的嗅覺義有明確記載。
“聞”和一些方言中的“聽”從聽覺語義場轉移到了嗅覺語義場,原因有兩點:一是隱喻的作用,二是聽覺動詞比嗅覺動詞的語義能力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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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國際文化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