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寅琳 言宏

近來,“學習中心”逐漸成為熱詞。課堂是實施學科課程的主要陣地,而學習中心可以成為學生跨學科學習的場所。那么,什么是學習中心?為什么要建設學習中心?學習中心該如何建設?本期“特別關注”,我們圍繞相關問題專訪了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董艷教授,并約請在學習中心建設的實踐中做得比較好的學校、區域撰稿介紹經驗,組成有關“學習中心建設的理論與實踐”的專題,以期為相關研究提供依據,推動學習中心的發展。
董艷,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育技術學院副院長、科學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2018年成為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會員,2020年成為中國科協項目評審專家。2004年赴澳大利亞悉尼大學教學研究所任訪問學者,2019年赴美國印第安納州考察STEM教育發展。
近期主要研究領域包括學習中心建設、基礎教育STEM/STEAM教育、項目化學習、21世紀學生核心素養、學生反饋素養的內涵及發展等。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學習中心”逐漸成為熱詞。什么是學習中心?為何要構建跨學科學習中心?它應該具有什么樣的功能特征?應該如何建設?就人們關心的這些問題,本刊特約記者專訪了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董艷教授。
一、“學習中心”如今為何這么火?——學習中心與人才培養需求同向同行
記者:什么是學習中心?“學習中心”這個詞為何這么火?
董艷:課堂是實施傳統學科課程的主要陣地,而學習中心可以成為跨學科學習的變革場所。跨學科學習中心往往通過融合科學、技術、工程以及數學等學科,開展面向真實問題解決的項目式學習,促進學生在將新知識應用到實踐的過程中,加深對知識的理解和應用,為創新型人才培養提供基礎。
“學習中心”一詞那么火,是因為我國教育信息化的建設已經從1.0階段邁向2.0階段,強調創新引領的校園生態變革時期已經到來。但課堂在這方面的探索受到局限。如何從注重環境和資源建設,聚焦到開展探究式教學、項目式教學、研究性學習、翻轉性學習等新型教學方法,關注跨學科學習,以推進學生的學習方式變革,提升學生的自主性、內生動力,成為中小學教育改革的重點。
跨學科學習中心的出現為我國的基礎教育改革提供一種新的探索,它通過融入科技、人文、自然、社會等要素的新型學習空間建設,提供豐富的學習資源和不同于傳統課堂的多樣化學習方式,以彌補課堂教學的不足。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一文中表達了少年時期對大自然的喜愛,當下兒童也有熱愛自然的天性。學習中心可以轉變整齊劃一、枯燥無味的課堂學習方式,讓學生回歸到自由選擇,同時又經歷豐富多樣、富有挑戰的學習過程。學習中心的建設可以幫助學生在課堂書屋后,又能夠回到“百草園”,實現更自在、更幸福的學習。
記者:按您的說法,跨學科學習中心將成為未來學習的主要場所,您能從兒童心理、時代要求等方面再分析一下嗎?
董艷:在我看來,學習中心可以朝著服務于兒童天性的方向去設計和建設。喜歡游戲、喜歡模仿、具有無限的好奇心、喜歡追求成功、喜愛戶外、合群、喜歡被贊揚,是兒童的天性。兒童更愿意在玩樂中學習,在好奇中學習,在挑戰中學習,在行動中學習,在問題解決的過程中學習,在面對挑戰的競爭中學習。課堂因其追求效率、統一整齊,重在教師的知識性教學,難免會忽略學生的個體差異。以教為中心的課堂,割裂了知識與其生成的實踐情境之間的有機聯系,有時會導致學生的機械和無意義學習,也難以形成未來社會需要的多種關鍵能力。跨學科學習中心讓學生走出“固化狀態”的學習課堂,通過跨學科方式和知識統整解決問題的過程來了解知識和社會發展之間的聯系。
文獻記載中,最早的學習中心承擔三大教育任務:為學生提供最好的教育體驗;提供兒童學習和發展需要的課程資料;提供教師資源和研究的實驗室,支持他們去按照期望的條件觀察和參與。學科劃分是舊時代的產物,過分注重學科專業化容易導致視野狹隘。現實問題大多數是復雜的,有時難以通過單一學科知識處理得恰當。跨學科學習中心的建立可以成為一種學科之間的銜接和橋梁,提供學生感知跨學科技能的發展基礎。兒童的發展需要依托其原有的認知基礎,學生有各自距離知識目標的最近發展區。跨學科學習中心應該成為兒童探究各種可能的環境和空間,允許他們自由學習,但又可以通過合作展開活動。
新技術的到來,也會推動教育的進步。現階段,大數據、虛擬現實、增強現實、人工智能應用于教育等新型智慧學習空間的建設為教育教學提供了多種可能。教育教學的“導演”不僅有教師,還有智慧環境中的機器。所以,跨學科學習中心的建設,要考慮到如何融入新技術去支撐學生的學習,促進實體和虛擬空間之間的融合。未來將是人機協同的時代,也是人類去研發更高級的人工智能,再促進人類學習的階段。
二、學習中心的內涵和特征——激發學生學習興趣,讓學生感覺過程“甜蜜”
記者:朱永新老師曾經提到未來學習中心的十個特征,對未來學校發展建設的結構和體系進行了具象。那您覺得,我們又該如何認識學習中心的內涵和特征?
董艷:我很認同朱永新老師的觀點。學習中心的建設不僅有其內在的發展趨向,也需要學校領導和教師們有智慧地去設計。我用Focus\BEE\TEA來表示學習中心的功能,簡稱為FocusBT(聚焦—蜂蜜—茶)。Focus:強調內涵性功能,學習中心的功能設置要聚焦。BEE:強調支持性功能,學習中心應具有支持和拓展學習的功能。TEA:強調研究性功能。學習中心應區別于課堂,提供學生舒展的學習空間和美好的學程設計。在中心的學習中,學生的參與投入和持續探究像喝了蜂蜜茶一樣,甜而自如。在這一過程中,他們的心靈得到溫潤,興趣得到激發,動機得到提升。
Focus內涵性功能:學習中心的建設要聚焦在利用跨學科問題和任務促進學生的學習投入和持續探究上,以達到中小學育人目標,促進學生健康成長。在五育并舉的時期,學習中心可以服務于不同的教育類型,但又兼具不同教育類型的育人要求,通過設計和提供多樣化的學習可能,滿足學生個性化和多元化的發展要求。不同學校根據教師配備的差異,以及學校長期發展起來的特色,在學習中心建設上可形式不同特色,但也可以發展碎片化的閃光點去創造新的特色。
BEE支持性功能:具體指聯結(學科之間、校內外、線上線下)、增強(啟發性、導引性、粘連性)、拓展(廣度、深度與難度等)。學習中心要具有聯結性功能(Bridge),聯結是發揮不同學習空間和場景教育價值的過程。學習中心要起到增強(Enhance)學生趣味性學習、體驗性學習、合作性學習、問題性學習等單一或多元的吸引作用。學習中心還要具備拓展(Extend)學生面對探究性學習、挑戰性學習、項目式學習、跨學科學習、創造性學習等高階性學習所需要的高階思維能力的可能性。
TEA研究性功能:具體指三種支持研究的功能(技術、實驗和手段)。學習中心要融入科技(Technology)的支持,采集學習證據,進而通過技術打造智慧學習空間,為師生提供智慧教育的環境。實驗指學習中心具備促進教師教學、研究、備課、評價等的實驗性(Experimental)功能,即開展教育教學的實驗性活動,并改進教育教學的流程與效能。而手段(Approach)則意味著,學習中心能夠實現開放性、混合性、創新性、變革性等的多元中心發展目標。學習中心要通過多樣化的活動來展開,學生的成長孕育在活動中,但活動要有目標、有過程、有評價,更要體現促進學生能動性和探究性的動力機制。
三、如何建設學習中心?——重視問題導向,加強多學科的整合
記者:跨學科學習中心已經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那么該如何去建設?關鍵在哪兒?推進中有哪些阻力?
董艷:雖然我國已經在一些學校有學習中心的探索,但明顯建設較好的并不多。究其原因:一方面缺乏頂層設計,表現在基本框架設置不合理,學習空間設置欠考慮,師生參與情境預設不合適,缺乏與技術的融合等;另一方面,傳統教育中的因素也會制約跨學科學習中心的建設和發展,如教學方式單一,教學設計缺乏創新,課程模式缺乏時代性、整合性、思政性,學習方式以聽課或簡單的活動為主,評價模式單一,多為鑒定性或成績性評價,促進學生發展的多元評價、表現性評價、情境性評價不多。學習中心建設的關鍵在于:以問題為導向,以素養促進為目標,推進多學科、跨學科的融合;重在讓學生通過去定義未知的問題、去敢于提出解決的不同方案,并通過實踐檢驗和驗證,加強做中學和做中思的能力,以及表達和分享的能力。我們要構建多角度的學習中心研究框架,并通過實證方式加強對其支持學生個性化學習的效果驗證。當然,在建設過程中,也還是存在一些阻力,比如協調不好與課堂等其他空間的關系、教師投入不足、經費有限等。我曾經在重慶大足考察的時候,發現一些鄉村學校依據本地區的特色建設的學習中心,并不需要太多的費用,但學生和教師們也樂于參與,積極創建具有地方特色、農村風景的文化育人場所。學習中心的建設之關鍵在于學校的領導者和教師們是否具有為學生的發展而行動的能動性。
記者:為了推進學科多向融合,該如何做好頂層系統設計?
董艷:學習中心的建設應注重跨學科交叉,以適應未來復雜社會對人才培養的要求。課堂中的單一學科教學更加注重學生對知識的理解與接受,而忽略這些知識與實踐之間的情境聯系。因此,難以讓學生做好面對未來所需要的相應知識和心理儲備。而學科多向融合的目的在于讓學生通過不同學科融合在一起解決復雜問題而了解真實世界的情況。所以,學習中心的頂層設計要增強對不同學科的融合。跨學科學習的設計要立足于學生的生活,比如社會生活、社區生活、校園生活、課堂生活,甚至家庭可見的生活和網絡虛擬的生活等,借助STEM、SSI、STS等的跨學科教學模式,來設計如何將知識的應用和生活中的問題進行聯系的各種活動,但要在活動過程中提出要求,加強過程性評價和表現性評價等。還可以通過邀請不同學科的教師走入中心進行授課,拓展學生的思維。家長因其職業的多元性,也可以成為學校的隱形資源,邀請進來。這是為學生提前打開面向體驗職業情境的一扇窗。
學習中心要借助PST(教學法—空間—技術)等設計框架,考慮在設計和建設時,融入教學法。當前提倡的“項目式學習”“游戲化學習”“設計式學習”等教學方式,均可將學習從原先的一般性問題轉換為驅動性問題來掛鉤。當學習過程與有意義的問題和情境相聯系時,學生會感受到吸引力或挑戰性,從而投入到學習的過程中。
記者:剛才提到的“教學法—空間—技術”的教學設計框架,具體是怎樣的?
董艷:這一框架最早由海外學者提出,強調學習空間的設計要考慮三個維度:教學法維度(P)、空間維度(S)和技術維度(T)。在教學法維度上,需要明確未來實施什么樣的教和學;在空間維度上,考慮物質性等因素的擺設,提供的基礎設備與配件能否支持學生所期望的學習模式;在技術維度上,考慮如何應用現有的技術來支持學習空間的設計,以實現預期的學習模式,實踐應用中哪些技術能最有效地加強學習者的學習效果。現在這一框架又發展成PSST(融入社會性要素)和PSOT(融入目標性等要素)等模式。當前,學生們面臨著多種發展(學段升級的適應性、社會性、挫折感等)的壓力,家長們也進入到一種廣泛的焦慮。所以,或許我們也可以融入一種“問題Q”的維度,就是讓學習空間成為發現問題又促進學生通過活動改進問題的空間。
記者:對于學生學習來說,內驅力的培養最重要,如何激發學生的主動性和創造性?
董艷:現階段,受傳統文化等多因素的影響,我國較多學生在課堂及其他學習場景中缺乏學習的內驅力。內驅力的激發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內驅力不足則表現在不愛提問、不愛參與互動、學習動機和信心缺乏等。教師可以嘗試從培養學生愛問問題、敢問問題開始,然后加強對學生提問和互動狀態的觀察和反饋,以增進形成性評價和表現性評價的效果。教師在鼓勵學生提問的同時,要循循善誘,激發學生參與活動和應對挑戰的勇氣,逐步引導學生從內心喜歡上學習中心的活動,提升其內驅力;教師也可以設計需要的認知支架以促進學生能夠去解決真實世界問題,注重做中學。最近,我在關注師生反饋素養的研究。關注和感知學生在跨學科學習中的表現和體驗,注重認知和情感雙方面,甚至增加技術反饋,以有效反饋促進學習者的進一步行動。
記者:虛擬空間是目前很火的概念,跨學科學習中心能乘上這股東風,有更大作為嗎?
董艷:學習中心建設要發揮網絡技術的作用,無論是否有疫情,人們越來越適應在線學習和混合學習。實體與虛擬空間相融合也將成為未來一種常態,學習中心要利用云計算、大數據等技術加強個性化、自適應、智能化等支持,推進學習中心朝向智能中心發展。
當然,學習中心還要考慮到如何利用網絡技術來采集學生的學習數據(包括基本數據、過程數據、狀態數據、情緒數據等),進行明確導向的數據分析和結論推斷,再將結果反饋到教育教學各個環節中,改進和提升教師、學習者的參與行為和動機,從而促進學與教的過程。教師需要不斷調整學教行為以及教育環節,然后通過循證研究收集數據、跟蹤、診斷,再反饋、調整。跨學科學習中心的設計應該融合基于技術的網絡學習空間進行,隨著師生信息素養的不斷增強,虛擬空間的存在會拓展學生在實體空間的感知體驗和發展需求。虛擬空間對于師生來說,更是在打開一扇門的同時,開啟了不同的心靈之窗。實體和虛擬空間的融合也會為跨學科中心的探索提供更大的支撐。
記者:有關跨學科學習中心,國外的發展進展如何?有什么成功案例可供借鑒?
董艷:國外學習中心的研究相對我國要早很多年,系統探索的文獻是在1960年左右,核心功能在于促進學生優化教育體驗。跨學科學習中心的探索也已在浙江杭州上城區等區域展開,我想行在路上,定有發展,并逐漸創出一些特色。2019年在國外考察STEM教育之際,我看到中小學不僅有獨特的中心建設,更主要是課堂也在向主題化和跨學科的方式發展,課堂不僅僅是某一學科的知識傳遞,還是學生聯結學習與生活的空間。學習中心的跨學科性,可以是多元的,從學科性質接近的(人文學科之間、自然學科之間、管理學科之間等),到學科性質差別大的(人文與自然學科之間、管理與社會學科之間、教育與科技學科之間等),再發展到匯聚各類學科的大融合、大跨越、大交叉等。當然也可考慮學段之間,如幼兒園與小學、小學與中學、中學與大學等如何銜接的跨越。生活和學習的銜接,是這些跨越的基礎。
2020年疫情背景下,日本高等教育機構所開設的遠程自學中心,改變運作系統,通過在線方式為學生提供應急的支持。許多世界一流大學建設了跨學科研究中心,以促進不同專業學生進行跨學科、跨學校,甚至跨界別和國別的研究環境。斯坦福大學設計學院就是比較典型的例子,其提倡設計化思維流程圖“五部曲”(尋求共鳴—確定問題—明確構思—設計模型—測試迭代)。整個過程體現四個注重:注重創造力,尤其是面對未知的人類問題解決;注重跨學科交叉,強調不同學科的教師進行授課,形成不同學科間的對話;注重以學生為中心,注重在教學中激發學生的勇氣,培養驅動力;注重做中學,不只是解決問題,更注重如何定義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