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西鐵塔位于廣州市光孝寺內,鑄造于南漢大寶六年(963),是我國現存有明確紀年最早的一座鐵塔,是南漢后主時期內侍監龔澄樞與鄧氏三十二娘合造的供養塔。南漢西鐵塔雖僅余底座及以上三層,但其在造型、紋飾、佛像組合上具有濃厚的特色。通過對西鐵塔形制的分析,有利于了解南漢時期的佛教信仰和供養活動。
關鍵詞:西鐵塔;南漢;造型;紋飾;佛像組合
西鐵塔位于廣州光孝寺內,光孝寺以歷史悠久、規模宏偉被譽為嶺南佛教叢林之冠。據《光孝寺志》記載,光孝寺原為南越國南越王趙建德之故宅。三國時代,吳國虞翻謫徙居此,改為虞苑。虞翻死后,家人施宅為寺,稱制止寺。東晉隆安年間(397—410)稱王園寺,唐貞觀年間(627—649)改稱乾明法性寺1。
1999年至2000年,為配合光孝寺東北角修建工程,廣東省文物考古所對光孝寺進行了搶救性發掘。此次發掘揭露光孝寺五代兩宋時期的戒堂基址,出土有五代建筑構件、瓷碗等遺物2,說明唐五代時期光孝寺已經是廣州城內頗具規模的重要佛教寺院。
光孝寺現存南漢時期的兩座鐵塔,都鑄造于南漢大寶年間(958—971),因分別處于大雄寶殿的東西兩側,通常被稱為東鐵塔和西鐵塔。
根據考證,西鐵塔鑄造于南漢大寶六年(963),是我國現存有明確紀年最早的一座鐵塔,為南漢后主時期的內侍監龔澄樞與女弟子鄧氏三十二娘合造供養。鐵塔原有七級,原置于南宋寶慶年間(1225—1227)住持僧了聞建造的西塔殿內。上個世紀20年代,常盤大定前往廣州光孝寺考察時,西鐵塔塔身依然完整。上個世紀30年代,因塔殿塌毀,上方四層均被壓壞,現在僅余底座及以上三層,并向一側傾斜。
西鐵塔整體造型模仿樓閣式塔3,樣式類似于敦煌中的多層石塔,分層疊壘,每層塔身辟出圓券拱門,塔檐疊澀出檐4。 現存的西鐵塔分為底座、第一層、第二層及第三層,殘高310厘米。底座由覆蓮方座、束腰須彌座、方座、仰蓮瓣座組成。第一、二層結構、造型大致一致,分為塔身和塔檐,第三層僅剩塔身。
束腰須彌座上飾有雙龍,相向而立,身體蜷曲成“C”字型,各伸一前爪,中間為火焰寶珠紋。這種雙龍拱珠紋樣常見于唐代佛教碑額上,因碑額位置限制,樣式較為固定,如陜西西安梁家莊出土唐顯慶三年(658)道德寺碑、山西臨猗武周天授三年(692)造像碑、陜西西安西郊出土唐元和元年(806)慧堅禪師碑、福建浦城唐大中三年(862)造像碑5等,南漢韶州云門山大覺禪寺大慈云匡圣弘明大師碑的碑首正反面也雕刻有此紋樣。鑄造于大寶十年(967)的南漢東鐵塔,底座也飾有此種雙龍拱珠紋樣。這些裝飾有雙龍紋飾的法物,都是由身份地位較高的皇家或內侍供養鑄造。雙龍拱珠紋樣一方面體現了法物供養人特殊崇高的地位,另一方面也說明在南漢時期佛教法物的鑄造中遵照了佛教紋飾圖像的模式。
束腰須彌座四角為托塔力士,力士作為上方仰蓮瓣座與下方覆蓮方座之間的承重所在,頭頂蓮座,雙臂皆斷,袒胸露腹,與同時期梅州千佛塔底座四周托塔天王的形象各有差異。托塔力士的形象廣泛見于各佛塔和造像之中,如唐貞觀十年(636)的開元寺須彌塔、唐開元八年(720)的鄧裕石塔、北宋嘉祐六年(1061)的當陽鐵塔、北宋宣和三年(1121)的釋迦多寶如來石塔等。力士在佛教中擔任護法衛教的職責,來源于佛教典籍記載中的金剛力士,隋代《觀世音義疏》中有“執金剛,為八部末,因有大力”的記載。6作為托座力士出現時,一般赤裸上半身,表現出強壯體魄和力大無窮。使用力士支撐鐵塔上層結構,除了符合力士在佛教中的形象,也增強了鐵塔構思的巧妙和靈動。力士頭頂一方座,邊飾祥云紋,作為仰蓮瓣座與覆蓮方座之間的過渡,巧妙地增加了受力面積,增強了鐵塔結構的穩定性。
方座上方為仰蓮瓣座,四面中心蓮瓣上同刻有造塔銘文:“玉清宮使、德陵使、龍德宮使、開府儀同三司行內侍監上柱國龔澄樞,同女弟子鄧氏三十二娘,以大寶六年歲次癸亥五月壬子朔十七日戊辰鑄造,永充供養”。
塔身四角為竹節狀角柱,間隔仰覆蓮紋,塔身四面遍鑄小佛小龕,小佛龕和小佛像的樣式一致,都是圓券龕,內為帶有背光、雙手結禪定印的小佛像,中心開龕供奉不同的佛像,皆為尖楣圓拱龕,佛像背光,第一、二層佛像左右兩側鑄有名稱。因西鐵塔位置數經變更,所以已無法確定西鐵塔當時的東南西北四面朝向。據清代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跋尾》記載:“第一層東曰釋迦佛,西曰彌勒佛,南曰彌陀佛,北曰藥師佛……第二層東盧遮那佛,南盧舍那佛,西牟尼佛,北毗舍浮佛。”7
現將三層每一面大龕佛像進行匯集(表1)。
第一層中間大龕佛像依次為跏趺坐于須彌座蓮臺,左手下垂施觸地印,右手上舉,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釋迦佛;呈倚坐姿,左手下垂,覆掌撫膝,右手上舉,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彌勒佛;跏趺坐于須彌座蓮臺上,雙手結禪定印,身著袒右式袈裟的彌陀佛;跏趺坐于須彌座蓮臺,左手下垂施觸地印,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藥師佛。與唐代四面造像佛塔上的佛像組合相印證:唐永徽三年(652)的大雁塔底層四面門楣線刻圖,經考證南面為釋迦牟尼佛,東面為彌勒佛,西面為阿彌陀佛,北面為藥師佛。8唐開元八年(720)的鄧裕石塔,經考證塔身正面主尊為阿彌陀佛,其他三面依次為釋迦牟尼佛、藥師佛與彌勒佛。9日本奈良時代(710—794)平城京興福寺五重塔四面造像中的主佛像分別是東方藥師佛、南方釋迦佛、西方阿彌陀佛與北方彌勒佛。10根據隋代吉藏在《觀無量壽經義疏》中的記載:“《無量觀》辨十方佛化,《彌勒經》明三世佛化。十方佛化即是橫化,三世佛化即是豎化。言《彌勒經》三世豎化者,過去七佛,現在釋迦,未來彌勒,明三佛化,故是豎化也。言《無量壽觀》十方橫化者,此方穢土釋迦化,西方凈土無量壽化,明十方佛化,故是橫化也。”11釋迦佛、彌陀佛和彌勒佛代表著過去、現在、未來,是豎化時間排序上的三世佛;藥師佛與釋迦佛、彌陀佛一起構成了空間橫化三世佛的組成部分。12這種藥師佛、釋迦佛、彌陀佛和彌勒佛具體朝向不一,但有機統一的佛像組合,流行于唐代,南漢時期延續了這種在時間豎化和空間橫化上集于一塔的法身圖像體系,體現了擺脫生死輪回、遍布十方空間、超越時空永恒的精神追求。
第二層中間大龕佛像皆跏趺坐于仰蓮座上,依次為施合掌印,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盧遮那佛;右手向下觸及寶座行觸地印,左手置于腹前行禪定印,身著袒右式袈裟的牟尼佛;雙手交疊施說法印,身著右肩半披式袈裟的盧舍那佛;雙手行智拳印,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毗舍浮佛。盧遮那佛、盧舍那佛和牟尼佛為三身佛,分別代表法身、報身和應身之相,來源于《全唐文》記載的“法王之身有三:曰法、曰報、曰應”,法身指毗盧遮那佛,報身指盧舍那佛,應身指釋迦牟尼佛。13毗舍浮佛是過去七佛之一,意為一切自在、一切勝。西鐵塔第二層的佛像組合由三身佛和過去七佛之一構成,尚不見于其他佛塔和造像,體現了南漢時期佛教信仰、供養和造像的特殊性。
第三層中間大龕佛像皆跏趺坐于仰蓮座上,依次為雙手施禪定印,身著通肩式袈裟的佛像;左手施與愿印,右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腿上,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佛像;左手行觸地印,右手上舉,身著雙領下垂式袈裟的佛像;雙手合掌屈指交疊,身著通肩式袈裟的佛像。
塔身上有塔檐,塔檐仿屋檐,鑄造出瓦壟形象,裝飾脊獸,塔檐脊獸樣式為躬身的神獸,四爪著地,身體弓起與塔檐形成空間,可能原有鈴鐺懸掛于此。塔檐飛翹,檐下鑄飾飛天、飛鶴、云彩等精美圖案。第一層和第三層的塔檐與塔身以花葉紋聯珠垂幔間隔,第二層的塔檐與塔身則以覆蓮瓣紋間隔。
第一層塔檐裝飾有仙鶴紋,仙鶴上下錯落,展翅飛行,每面共有十二只仙鶴相對,仙鶴之間錯落分布著祥云紋。仙鶴原為道教形象,是祥瑞的象征,表達延年益壽的祈愿。在姚秦時期鳩摩羅什譯的《佛說阿彌陀經》中提到了仙鶴“彼國常有種種奇妙雜色之鳥:白鶴、孔雀、鸚鵡、舍利、迦陵頻伽、共命之鳥。是諸眾鳥,晝夜六時,出和雅音。”14塔檐使用仙鶴祥云裝飾,表現出佛樂禪音飄搖的仙境景象。
第二層塔檐鑄造了四位飛天的形象,兩兩相對,其雙手舉著花果供物,朝著中心的祥云蓮花供奉,肩上系著的飄帶飛揚,祥云繚繞。飛天是佛教中重要的使者形象,最早見于東魏成書的《洛陽伽藍記》“有金像輦,去地三尺,施寶蓋,四面垂金鈴七寶珠,飛天伎樂,望之云表”。15 飛天根據具體形象和承擔職能的不同,可區分為散花飛天、伎樂飛天和供養飛天等。西鐵塔上的飛天形象與東漢時期支婁迦讖譯《文殊師利問菩薩署經》記載的“諸欲天子悉以天華飛行供養”16相符,與敦煌莫高窟隋代第390窟里的捧著果盤的飛天形象相似,承擔禮拜供奉的職責,屬于供養飛天,烘托出極樂凈土祥和而神圣的氛圍。
西鐵塔現存有底座及以上三層,為仿樓閣式四方塔,分層疊壘,逐層收進,塔身裝飾上使用了蓮花、力士、飛天、仙鶴、祥云等傳統典型的佛教紋樣元素,每層大龕佛像形態各異、生動精美,在佛像組合上別出心裁。西鐵塔的造型、紋飾與佛像組合延續了唐代的造像風格,但又與唐代流行的建造佛塔、摩崖造像和壁畫風俗不同,因地制宜,形成了南漢時期獨具特色的鐵塔造像風格,呈現出一幅莊嚴祥和的佛國景象,表達了供養人渴望擺脫生死輪回的祈求,是反映南漢時期崇佛禮佛的一個重要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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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蘇漪,工作單位: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南漢二陵博物館),研究生學歷,研究方向:文物、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