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民權
(南昌大學 人文學院,江西 南昌 330200)






先看文獻圖版(圖1)。

宋金元時代是漢語發生變化最為劇烈的時代。大量的北方游牧民族進入中原地區,這些少數民族在學習漢族文化和漢語過程中,一方面要改變自己的語言方式,一方面要使自己的語言適合漢語的特點,包括語音、詞匯和語法等,而漢字書寫也是其中一項重要學習內容。這種變化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以后,似乎尤為明顯。于是,少數民族的人們,蒙古人和色目人等,在漢字學習和書寫中,就會形成一種棄繁趨簡的社會心理。上好之,下必風靡之。如此,就形成了一種社會用字風尚:棄繁趨簡。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文場韻略》雖然俗字較多,但不及上述書籍嚴重,因為它屬于科舉參考韻書,所以其俗字主要是出現在注釋文字中,而韻頭

圖1 左為元周旉編《皇元大科三場文選》卷一經義題選《易義》答卷,舉人舒慶遠作。原書藏日本內閣文庫。嚴毅《詩學集成押韻淵海》(元刻本),右為元刻宋無名氏《魁本足注釋疑韻寶》。



圖2 上為元刻本《元典章》,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本,下為元圣旨碑文中俗字。


元代社會,俗字使用雖說非常普遍,但本文主要研究《文場韻略》中的簡俗字,因為它是科舉韻書,具有很強的代表性。且學界研究漢語俗字的著述雖說很多,但很少關注這些韻書中的俗字,而專門從斷代史的角度,選擇某一本古籍文獻研究元代文字學史的,實屬罕見。有鑒于此,本文盡量做了些梳理性工作,為學界漢字研究提供文字材料和學術觀點的參考。盡管本文所歸納的俗字類型模式有見于前輩時賢著述者,但這種立足于元代科舉韻書作全面歸納研究的,仍很有必要。拋磚引玉,企望于方家雅正。
下面,我們就這些俗字出現的類型及其分布規律作幾個層面上的分析。
考察宋金時期韻書字書等傳世文獻,其簡俗字的使用在民間就非常普遍,但難登大雅之堂,例如在《廣韻》中就記錄了很多韻字“俗作某”的形體,然而卻沒有作為“正字”使用。如:



需要說明的是,《廣韻》中收錄這些俗字,只是作為與“正字”相對應的異體字,以備讀者參考和辨析而已。它與元代韻書注釋行文中的簡俗字使用有根本的區別,兩者不能混淆在一起。并且,其注釋文字中簡俗字很少。

一些簡化字如“爾”“禮”“聲”“斈”“辝”“無”“萬”“與”“體”“亂”等,出現的頻率非常高,書中“爾雅”“禮記”等基本上寫作“爾雅”“禮記”,“大學”作“大斈”等。該書卷首所附“聖朝頒降貢舉三試程式”中,一開始就出現了此類俗字。如:
“經疑二問:《大斈》《論語》《孟子》《中庸》內出題。”“經義一道:……《禮記》用古注疏。”“古賦詔誥用古體,章表叅用古體四六。”“義理精明、文辝典雅為中選。”
上述句子中“斈”“禮”“體”“辝”等都是簡俗字,“叅”也是俗字。要知道,這是官方文件。下圖為《元典章》和《文場韻略》文件對比圖,讀者可以比較。


圖3 左為元刻本《元典章》三十一禮部貢舉條制,右為《文場韻略》考試程式。兩者內容及其簡俗字基本一致,讀者可以比較。





圖4 日本藏元統《文場韻略》。從注文中可以看到很多簡俗字。如冬韻“噰”注“鳥聲也”,江韻“撞”注“斈記”,支韻“移”注“変丨”,“”注“丨穣,地名”,等等。俗寫方面,一些艸頭字作 ,如韻中“”“”“”等,“獸”作“”等。此屬行草楷化,見下。









以上我們就元代《文場韻略》韻書中的俗字,作了一個概要性的論述,從中可以看見俗字的歷史變化發展,并總結其規律及其簡化模式。有一點必須充分肯定,盡管韻書所載俗字與當時社會要求的正字有所出入,但在筆劃上還是比較規范統一,除去那些少數的俗筆訛寫字外,這是刻板印刷業帶來的一個重大變化。因為五代宋之后書籍才有版刻,此前唐以上,刻板印刷未能盛行,書籍抄寫或者碑刻,因人而異,一些俗字筆劃很不規則,這些可以從敦煌卷子和六朝隋唐時期的碑刻文字中看出來。這些歷史文獻中的俗字經過宋元韻書字書的刻寫載記之后,在筆劃上變得逐漸統一,這種“規范統一”給后來漢字進一步簡化乃至“定型”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所以中國文字學的“正字”“俗字”抑或“異體字”“或字”等,是個非常復雜的概念,皆因時代不同而有所不同。本文研究,主要是參照傳統韻書字書諸如《廣韻》《韻會》《洪武正韻》,字書則為《說文》和唐代《五經文字》《九經字樣》等,并參照當時通行的繁體字,以這些典籍中的“正字”來分析元代《文場韻略》之“俗字”。
當然,“俗字”觀念是隨著時代而發生變化的。《廣韻》和《集韻》都編撰于北宋時期,至南宋以后,社會對于俗字的態度在逐漸寬容,俗字的使用也是很普遍。這些從宋人文獻的記載中可以反觀出來,諸如王觀國《學林》、趙與時《賓退錄》、孫奕《示兒編》等都有大量俗文字的討論。但在正式場合,人們還是用正體。如宋代《禮部韻略》不錄俗字,對異體的使用也非常嚴格,對當時社會用字起到了規范作用,因此,舉子于場屋之下斤斤于禮韻而不敢越雷池一步。這對于漢字系統的歷史傳承及其規范化有著積極的意義。
應當說,宋代場屋對于舉人文字書寫要求非常高,不許出韻,也不許寫俗字,否則被黜。此引宋人孫奕《示兒編》一段文字,可見其嚴苛性。其曰:
初,誠齋先生楊公考校湖南漕試,同寮有取《易》義為魁。先生見卷子上書盡字作“盡”,必欲擯斥。考官乃上庠人,力爭不可。先生云:“明日揭牓,有喧傳以為塲屋取得箇尺二秀才,則吾輩將胡顔!”竟黜之。廬陵出《聖武為

上段文字所載“盡”“群”“効俲”等簡俗字,在元代韻書和科場考試中很普遍,但宋代不行,因為官方韻書《禮部韻略》不載,故考官楊萬里等以為非。而觀《文場韻略》,“群”字使用34 次。“羣”使用13 次,“羣”字已逐漸讓位于“群”。



圖5 敦煌石窟出土的《排字勻》韻書殘葉,元大德間梅溪書院刊刻。其中俗字如[末韻]濊,水聲。[屑韻]僁,動草聲,又鷙鳥之聲。又如[屑韻]譎丨,等等。其版本形態與朝鮮韻書《排字禮部韻略》一致。

金代是漢字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階段,從韻書看,韓道昭《五音集韻》和王文郁《新刊韻略》都或多或少地使用了俗字,而不是像《廣韻》《集韻》那樣僅僅是在釋文中標記俗字。簡化字,既要包容又要規范整理。如果任其泛濫,一味簡之又簡或同音替代,不僅破壞了整個漢字系統及其性質,還勢必影響正常的語言交際。如今,網絡媒體的漢字使用以及非漢語的字母詞的濫用已經到了令人擔憂的地步。
當然,文字是發展的,文字觀念也要有所變化。正如明代楊慎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