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中國傳統旗袍的發展與演變

魏麗麗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北京 100070）

從商代冠服制度建立至周代后期冠服制度被納入了“禮治”范疇，服飾已成為國家政治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發展變化始終與政治、經濟、文化相伴生，如活化石一樣反映著社會發展中不同時期的政治、經濟、宗教、文化和民俗變遷。自20 世紀初中華民國成立到1949 年新中國成立，幾十年的時間里，旗袍經歷了由誕生，繁榮、式微到衰落的發展過程。

一、“旗袍”名字的由來

“旗袍”何以被稱之為“旗袍”，《辭海》有關旗袍的注解中提及到旗袍與清朝滿族婦女所特有的一種袍服相仿，坊間則認為這類制式的衣服是因其“仿旗人之袍”而得名為“旗袍”；張寶權曾有文章記載：“長袍本來是滿足女子的土著服裝，為了紀念八旗兵，才稱作‘旗袍’”①；《百年時尚：香港長衫故事》一書中也曾提及到“旗袍”這種叫法是40 年代以后在裁縫的口中流傳開來。歸根結底，“旗袍”一名從清末至民國期間應是民間約定俗成的一種叫法。

二、傳統旗袍誕生的背景

傳統旗袍的誕生，向來與中國哲學有著緊密聯系。20 世紀初，時值中華民國新成立之際，西方的哲學思想開始在中國萌芽，其世界觀與方法論為中國人提供了一種新的思維方法，同時也改變了國人的審美意識及審美理想，從而影響了當時的藝術潮流，這其中就包括服裝的變化，傳統旗袍正是在中西思想的碰撞中誕生。拋開其作為服裝的基本功用外，傳統旗袍更應該稱得上是中國服飾瑰寶中的藝術品，是中華民國建立初期女性要求獨立的思想情感的具體化、客觀化的產物；是她們向封建社會思想提出抗議，尋求思想解放及平等權利的外在表達形式；是她們審美情趣和創造能量向外延伸的物質基礎。傳統旗袍的內在精神與外在形式的完美結合也恰恰契合了哲學中“形而上的觀念”變化與“實體”相互依存的特點，這一特點一直貫穿于旗袍的整個發展演變過程中。

三、傳統旗袍的演變

（一）傳統旗袍的誕生（1920S）

女子學堂興起，催生服制改革，倒大袖旗袍登上歷史舞臺

晚清最后十年的變革對服裝的影響甚大，由于女子學堂的興起，女學生成為社會和男權注視的焦點，梁啟超《變法通議*論女學》中曾提到：“天下積弱之本，則比自婦人不學始。”“是故女學最盛者，其國最強，不戰而屈人之兵，美是也。女學次盛者，其國次強，英、法、德、日本是也。”②至此，女學生由思想解放進而要求服裝的改革，其校服制式等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甚至一度成為國策之大計一也③。加之民國建立初期，新思想在中國大陸迅速蔓延，由于西方文化與思想的大量涌入，思想先進的年輕人積極學習西方，這為當時女性尋求思想解放和平等權利提供了巨大推動力。在這一社會背景下，民國初期的女子蓄意仿效男子穿長袍以顯示自己與時俱進的進步性與文明性。

旗袍最初的制式是舍裙取袍，下擺很寬，與男子的長袍無異。蕭繼宗在其《新生活運動史料》中也提及到旗袍最初的式樣：“民國十五六年間，時當國民革命軍北伐前夕，婦女著袍之風漸盛，然款式多保守，腰身蓋取寬松，袖長及腕，身長在足踝以上。因其近似男裝，當時只有時髦的婦女勇于嘗試。”④碧遙在其發表于《上海婦女》刊物上的《短旗袍》一文中曾有這樣的描述：“長裙拖地，緊衣束胸，頗有‘紅裙金蓮’的遺孽之感。五四以來蓬勃的婦運，遂使她們革掉了‘裙、裳’的命。那時旗袍不長不短，在膝蓋與腳跟的中央，下擺很寬，和男子的長衫無多分別。”這一清教徒⑤式風格的旗袍終因女性愛美的需求，在男子長衫的基礎上改良加寬了下擺和袖口，自成喇叭形，后被冠以倒大袖的美稱，盛極一時，這便是旗袍的雛形——倒大袖旗袍。

卞向陽在其《論旗袍的流行起源》一書中對旗袍的早期式樣有了更具體的總結：“所謂‘旗袍’，指衣裳連屬的一件制服裝（One-Piece Dress），同時，它必須全部具有或部分突出以下典型外觀表征：右衽大襟的開襟或半開襟形式，立領盤紐、擺側開衩的細節布置，單片衣料、衣身連袖的平面裁剪等。盡管有觀點認為旗袍包含清代旗裝的袍和民國女性的袍，但是通常意義上的旗袍，一般是指20 世紀民國以后的一種女裝式樣。”

（二）傳統旗袍的繁榮期（1930S-1940S）

旗袍的興盛與文學家、藝術家、名媛的緊密聯系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旗袍都予人以男性化的感覺，坊間也有稱為長衫或簡稱為袍的。廣州《民國日報》1926 年刊載抱璞氏《長衫女》中提及到：“乃近一二年，穿長衫（旗袍）之女界逐漸增多，遞至今日在廣州市通衢大道之中，其穿長衫之女界，觸目皆是，長衫女人大有與長衫佬抗衡之勢。”⑥如秋瑾這種巾幗女子。但是出于男女有別的傳統觀念，旗袍終歸要走向女性化，隨著西方剪裁技術的引進，以及交通工具的改變與發展，從前效仿旗人婦女：“既大且寬，足以御寒也便于上馬馳縱”的旗袍，變得“極長且窄，衩子極低，僅足夠表現窈窕婀娜，閑雅斯文，……”這一時期的旗袍搭配Art Deco風格的配飾成為當時最“時髦”的穿戴，一時間風靡于文化界，影視界，為眾多文化名流與影星名伶所推崇。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1927 年由唐瑛與陸小曼等人在上海合資創辦的云裳時裝公司，也是中國服裝史上首家完全以創制女式時裝為主的時裝公司，首席設計師江小鶼是當時著名的雕塑家，其股東不乏當時的文化名流：大詩人徐志摩、宋春舫、張禹九、張景秋、周瘦鵑、錢須彌、嚴獨鶴、陳小蝶、蔣保厘、鄭耀南、張珍侯諸君子。⑦該公司憑借獨特的企業文化、時尚的設計理念、卓越的廣告營銷,使其很快得以在當時的上海傳播開來。鴛鴦蝴蝶派大家周瘦鵑曾在其文章《云裳衣裳記》中對云裳公司的經營盛況不吝贊美道：“名媛如譚雅聲夫人、，張星海夫人、陳善浩夫人、丁慕琴夫人，明星如殷明珠女士等，皆已選樣定制，他日衣成，吾人可于珈館歌場間，在在見云裳新裝矣。”云裳公司由興起到衰落，雖然如曇花一現，但其對服裝的較高的審美訴求以及對旗袍社會影響力的促進，卻開民國專業女子時裝公司之先河,成為近代上海最著名的時裝品牌,在推動旗袍的傳播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與民國初期女子效仿男子穿長衫以凸顯個性獨立不同，20 世紀30-40年代的旗袍，由于社會名流與文化名人的介入，在面料和裝飾的選擇上都提高了層次。旗袍長度和開衩的變化也是幾經磨礪。樣式上不乏長旗袍、短旗袍、夾旗袍、單旗袍等。這一時期的旗袍配色高雅，剪裁方式上摒除對西化的模仿，也擺脫了對旗人婦女的模仿，由革命回歸古典，“成為時人呼吁的‘祺袍’或‘中華袍’。”⑧

相較于20 年代的寬身旗袍，30-40 年代的旗袍已經更加合身，更為凸顯女性線條，與當時的女性形成一種近乎合二為一的狀態，所以就不難理解，為何旗袍在當時會備受青睞了。

1942 年《國民服制條例》出臺，規定“女子常服與禮服都仿如旗袍的改裝。”⑨這一條例的頒發使得旗袍的形制與社會地位得以最終確立，這時距離民國結束只有幾年時間。雖然民國在近代史上只存在了短短幾十年，但其“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思想意識形態卻為旗袍在當時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思想基礎。

（三）傳統旗袍的衰落期（1950S-1960S）

時局動蕩，大陸旗袍的式微與港工旗袍的繁榮

大陸旗袍發展到20 世紀50 年代，受當時社會政治經濟的影響，政府要求服裝要體現社會主義欣欣向榮的新面貌，于是，號召“人人穿花衣裳”。這時出現的旗袍比以往增添了健康自然的氣質。不妖、不媚、不纖巧、不病態，符合當時“美觀大方”的標準，而且更為實用。綾羅綢緞，花邊褶皺退出歷史舞臺。

與大陸不同，香港在20 世紀50-60 年代迎來了旗袍的繁榮期。這是由于國內戰亂的影響，很多手藝好有能力的裁縫都追隨主顧（過去大戶人家都有自己的專屬裁縫）南遷到香港，而香港當時已經淪為英國的殖民地，思想與經濟均受到西方統治者影響，加之當時的西方女性群體流行子彈bra，且更注重曲線的凹凸美感。同時也受西方短裙的影響，旗袍有了更大的改變，旗袍衣長縮短，袖口相應縮小，袍身緊窄，領子加高，開始選用暗扣和拉鏈，使穿著方法更簡潔方便，即便是保留衣長的旗袍，兩邊開口也不斷升高，裙擺收窄，強調纖腰⑩。這一時期的旗袍多少失去了些民國傳統旗袍“含蓄美”的韻味，在當時的香港十分盛行，被稱為港工旗袍。

（四）傳統旗袍的尷尬期（1966 年至1976 年）

文革十年，傳統旗袍遭遇毀滅性打擊

文革期間，從1966 年至1976 年是傳統文化的浩劫，也是旗袍的災難。旗袍在文革期間被當成“四舊”?“封、資、修”的象征進行批斗備受冷落，對于旗袍的研究在學術界也成了禁區，旗袍文化在這一時期出現斷檔，一直到了改革開放后對旗袍的研究才在大陸學術界逐漸恢復起來。

（五）傳統旗袍的回歸

此旗袍非彼旗袍（1980S-至今）

自20 世紀80 年代至今，隨著社會的發展，科技的發達，新時代女性對理想形象的要求也在不斷改變，同時因傳統文化重新被重視，作為最能襯托中國女性身材和氣質的旗袍，再次被視為中華民族的象征之一，不但領導人夫人、女性外交官員在外事活動中身穿帶有旗袍元素的裙裝，在中國舉辦的歷次大型國際會議和體育盛會禮儀小姐的服飾也多選擇旗袍式樣的禮服。1984 年，國務院正式將旗袍確定為女性外交人員禮服。然而，在時尚大潮中重新回歸歷史舞臺的此旗袍卻已非彼旗袍矣，中國傳統旗袍（1920 年-1950年間制作的旗袍）之所以能彰顯東方女性的古典美，除卻其在民國期間所表現出的民族性與個性。外，另一原因是其在剪裁上與現代改良旗袍或旗袍裙裝存在著巨大的差異。1950 年以前中國的工業發展并不發達，旗袍的制作均為手作，剪裁方法上保留了過去一片式平面剪裁的工藝，尤其是旗袍制作中需要歸拔燙工藝，以及省褶的配合才能實現旗袍的立體效果，過去的老師傅致心一處做事，對旗袍的制作每一分每一寸都拿捏得當，細致處都透著“講究”——老人過壽要用壽字扣，姑娘出嫁要用囍字扣，年輕的姑娘要用蘭花扣……，而這其中的功夫都在師傅的經驗里；另外，平面式剪裁的另一特點是保留了衣服的寬松度，方便女性日常運動與工作。

現代改良后的旗袍多采用西方立體剪裁，成衣經流水線制作縮短了旗袍的制作時間，減少了人工成本，但相較于民國時期的傳統旗袍卻少了許多的柔美氣，匠氣過于濃厚，高開的側衩也讓著衣女子多了幾分風塵氣，這與我國傳統觀念中對于女性內斂含蓄美的審美要求相去甚遠。面對現在的“新中式”之風，旗袍如何在改良與傳統的過渡轉換中做到不失其韻味和神采，做到不流俗、不匠氣，如何在發展中捕捉民國時期服飾的韻味，如何能更好地表達現代東方女性的含蓄氣質，這——的確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注釋：

①張寶權《中國女子服飾的演變》，1943 年《新東方雜志》5 月號

②周松芳《民國衣裳》，輯一——制度趕不上時尚的趟，“民國已建，服飾未定“

③《大公報》1906 年劉仲元著《中國女學生服制議》：“夫國家之強，必以興女學為要，而女學之盛，則以改服制為嚆矢，若然則女學生服制之議，固今日謀國者之主要問題也。”

④周松芳《民國衣裳》，輯一——制度趕不上時尚的趟，“驅除韃虜，恢復旗袍“

⑤《辭典修訂版》清教徒：英國新教徒的一派。十六世紀后半，因反對英國國教而起，主張澈底改革。被禁后，轉往荷蘭、美洲，并協助美國獨立運動成功。比喻生活儉樸嚴肅的人。

⑥周松芳《民國衣裳》，輯一——制度趕不上時尚的趟，“驅除韃虜，恢復旗袍“

⑦周瘦鵑《云想衣裳記》，1927 年8 月10 日刊于《申報》

⑧《袍而不旗》，1926 年2 月27 日刊于上海《民國日報》

⑨《國民政府公報》1942 年第387 期

⑩《深圳特區報》2016年05月15日，第A03版“走進文博會*面面觀”——《香港展區：“香港旗袍”的傳奇故事》，記者：劉莎莎

?1966 年6 月1 日，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提出“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