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橫張順出場：人生首秀很重要

張蘇君

京劇，中國四大國粹。京劇臉譜，則是極有文化特色的呈現。每類人物都有臉譜，紅臉（關羽）象征忠義耿直，黑臉（張飛）象征威武豪爽，白臉（曹操）象征奸詐多疑。所以，國粹的精要就是——看臉。看臉就知道人的好壞，這比豐田目視化管理早出數百年。《水滸傳》人物出場也同此理，首秀之重要程度，幾近于京劇臉譜。萬眾創新、全民創業的時代，梁山吸引了眾多創業者。兄弟組團上山的，大都遵循“哥哥強于弟弟”的規律，如宋江宋清、穆弘穆春、孫立孫新；或者地位基本相當，如阮氏三雄、解珍解寶、孔明孔亮、童威童猛、蔡福蔡慶……唯有張橫張順兄弟屬特例，弟弟強于哥哥。從排名上，哥哥略微靠前。但從知名度、影響力、貢獻值、朝廷待遇等角度看，弟弟要高出許多。以至出席重要場合，互換名片，大家都善意地對張橫說：久仰，久仰，您就是浪里白條張順的哥哥。同一個媽生的，兄弟之間的差距未免太大。之所以這樣，就在于作者在兩人出場首秀時，便存分別之心。

張橫率先出場

宋江發配江州，繼續拿出鄆城老大的做派，惹惱了穆弘穆春。這哥倆一路追殺，宋江及兩公差一路狂奔。說話間，跑到了潯陽江邊。三人躲在蘆葦叢中發抖，背后喊聲漸近。在此危急時刻，張橫劃著船出現了。本該是多好的劇本啊。

宋江立即求助，直接說重點：“背后有強人打劫我們，一味地撞在這里。你快把船來渡我們，我多與你些銀兩。”張橫貪財的姿態，纖毫畢現。“那梢公聽得多與銀兩，把船便放攏來”，這是聽聲動心。“那梢公一頭搭上櫓，一面聽著包裹落艙，有些好響聲，心里暗喜歡”，這是聽音起念。

穆氏兄弟趕到江邊，隔空喊話，討要宋江。張橫冷笑頻頻，斷然拒絕。宋江心中充滿感動，悄悄給公差說“不要忘了他恩德”。事實上，不是張橫大義凜然、正義爆棚，而是胃口極大、一人獨食。潯陽江中，張橫直奔主題，給宋江出了一道選擇題：“你三個卻是要吃板刀面？卻是要吃餛飩？”并免費科普知識。

“若還要吃板刀面時，俺有一把潑風也似快刀在這板底下，我不消三刀五刀，我只一刀一個，都剁你三個人下水去；你若要吃餛飩時，你三個快脫了衣裳，都赤條條地跳下江里自死。”

宋江苦苦哀求，甚至主動提出金銀、財帛、衣服盡數獻上，仍被拒絕：老爺喚做有名的狗臉張爺爺，來也不認得爹，去也不認得娘。你便都閉了鳥嘴，快下水里去！

貪得無厭，活脫脫一副趁火打劫的嘴臉。

張順稍后出場

琵琶亭上，宋江與戴宗、李逵喝酒聊天，觀賞風景。宋江點了辣魚湯，吃了兩口，覺得魚不夠新鮮，便停箸不食。大哥的心愿沒有滿足，那絕對是小弟沒盡心。李逵自告奮勇，去取活魚。漁船不少，但負責交易的魚行主人沒到，也不曾進行燒紙祈福的儀式，漁人自然不賣魚給李逵。黑旋風跳上船去，自己動手，結果卻把竹笆篾打開，一艙活魚全放走了。雙方開打，李逵大展神威，打魚我不行，打架你們不行。

張順來了，看到現場一片狼藉，勃然大怒，上前制止李逵。誰知，被李逵一通毆打，若非宋江及時制止，后果不堪設想。李逵跟著宋江準備離場，張順卻不放過：“理虧在你，放了魚，打了人，拍拍屁股走人，沒這等便宜事。”他撐船趕來，激怒李逵，誘敵上船，快速劃到江心。岸上你說了算，江心就是我說了算。沒有絲毫懸念，主客易位。張順把李逵提起來，又淹下去，一頓猛灌。提按、提按，簡單的動作重復數十遭，只浸得李逵眼白嘴青。六月債，還得快。

江邊早有三五百人圍觀，大家發揚吃瓜精神，哪里涼快哪里待著，自覺地站在柳蔭樹下，反響出奇地熱烈，“江岸上那三五百人沒一個不喝彩”。搶魚打人，沒占一點理。被打撈上岸的李逵，喘作一團，口里只吐白水。更襯出張順，滿當當不畏強暴的氣質。

出場方式令人愛憎不同

一是形象定位不同。張橫是土匪相，見錢眼開、謀財害命，令人憎之。張順是豪杰相，敢斗惡人、有勇有謀，令人敬之。

二是沖突對象不同。張橫的沖突對象是宋江，與偉光正的代表人物唱對臺戲，是減分項；張順的沖突對象是李逵，李逵屬于蠻橫不講理的主兒，與他相斗當然加分。

三是道德站位不同。張橫殺人越貨，蠻不講理，突破了道德的底線。張順主持公道，智斗惡人，自然站在道德的高點。

《水滸傳》中，出場方式即決定了人物高度。如魯智深出場是拳打鎮關西，急公好義的大俠形象。武松出場是景陽岡打虎，英武神勇的神人形象。其實，又何止《水滸》而已，《史記》也是這般。

李斯，秦始皇的得力助手，大秦集團的總經理。毫不夸張地說，他與始皇帝共同開創了千古大業。《諫逐客令》定人才政策，參與國策，滅六國，大一統；書同文，車同軌；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行郡縣制……但李斯其人，總給人一種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這全得益于司馬遷之功，他在這樣設計李斯出場的：

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于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以廁中鼠、倉中鼠，喻人之不同，這比喻……倒也確實形象。但這位帝國的謀劃師、施政者，卻顯得天賦異稟、骨骼清奇。

好的出場，是成功的一半

第一印象之外，也要有其他事件持續豐富烘托。魯智深有“大鬧五臺山”“大鬧桃花村”“倒拔垂楊柳”“大鬧野豬林”增色，武松有“斗殺西門慶”“醉打蔣門神”“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加持。張橫上山后，大多是吃瓜角色，類似《喜劇之王》中的尹天仇。唯一亮相的事件，劫關勝營寨，被生擒活捉，打得一手倒霉牌。

張順則不同，宋江染疽瘡，他推薦神醫，赴南京相邀，辦得干凈利落。鑿穿海鰍船，生擒高俅。乃至死后都不消停，繼續革命，魂附張橫，劈死方天定。朝廷追封張順為金華將軍，同時享有政府特別待遇的還有：魯智深，加贈義烈昭暨禪師；武松，封清忠祖師。人生出場很重要。不是你不夠好，只是，你出場的方式不好。

所以，整理著裝，抖擻精神，走！

作者 萬豐奧特控股集團有限公司 高級經濟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