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月蒙 李夢然 張文婷
(1.北京中醫藥大學2020級博士研究生,北京 102400;2.北京中醫藥大學2021級碩士研究生, 102400)
近年來肺癌的發病率和死亡率逐漸上升,其發病率在所有惡性腫瘤中排第2位,死亡率排第1位[1-3],嚴重威脅著人類的健康及生命。目前,現代醫學治療肺癌以手術為主[4],并結合放療、化療、靶向治療及免疫治療等。但術后因出血、感染等因素而出現多種并發癥,嚴重影響了治療效果[5]。而中醫藥在肺癌的臨床治療中具有一定的優勢,可顯著降低肺癌的復發率,減輕放化療的毒副作用,可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改善預后,延長患者生存期。
徐書教授是無錫徐氏中醫藥研究所創始人,中國人民解放軍聯勤保障部隊第九○四醫院中醫科主任醫師,北京中醫藥大學臨床特聘專家,北京中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徐書名醫工作室指導老師,遼寧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特聘教授。徐教授從醫30余載,善用經方治療疾病,提出“陰陽為綱,六經為目”“三辨六法”等學術思想指導臨床疾病的治療。徐教授在治療腫瘤方面尤為擅長,尤其是在治療肺癌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現將徐教授運用“三辨六法”治療肺癌的經驗總結如下。
肺癌初期多表現為咳嗽癥狀,中醫學中無“肺癌”之名,根據其臨床癥狀多歸屬于“咳嗽”“肺積”“息積”“息賁”“積聚”等范疇。清·沈金鰲《雜病源流犀燭》中有云“邪積胸中,阻塞氣道,氣不得通,為痰為食為血……遂結成形而有塊”,清·余景和《外證醫案匯編》謂“正氣虛則成巖”,指出肺癌的發生發展與正氣虛弱、邪氣盛實密切相關。徐教授認為,正氣虛弱,感受寒邪是造成肺癌的主要病因,正氣虛弱,氣血不足,易受外邪,肺為嬌臟,寒邪犯肺,肺臟功能失調,氣機郁結,肺失宣降,血脈受阻,津液失布,日久痰凝、血瘀與邪毒交結于肺,發為肺積。
2.1 首辨陰陽,再辨六經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云:“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道德經·第四十二章》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明確指出陰陽包含了哲學意義的同時,又是具體的醫學概念,作為中醫理論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指導臨床疾病的辨證及治療,是中醫辨證論治的總綱。《景岳全書》言:“凡診病施治,必須先審陰陽,乃為醫道之綱領。”陰陽的存在及運動是宇宙萬物的基本規律,因此臨床辨證應“首辨陰陽”。徐教授認為,肺癌的形成總體以陽虛為主,是陰陽之氣化生異常所致。陽化氣,主動主散;陰成形,主靜主凝,陰陽和合,共同維持、調節臟腑的生理功能及病理變化。細胞分化、凋亡為“陽化氣”的表現,細胞增殖、形體增長為“陰成形”的體現[6]。肺癌的臨床癥狀總體可分為陽證、陰證。其中陽證多表現為陽偏亢、陰偏弱的臨床癥狀,如面紅面赤、咳嗽胸痛、煩躁易怒、汗出、盜汗等;陰證多表現為陰偏盛、陽偏弱的臨床癥狀,如面色白、咳嗽無力、倦怠懶言、惡風寒等。
張仲景云:“一陰一陽之謂道,三陰三陽之謂人。”六經涵蓋人體臟腑經絡的生理功能特性及病理表現,將經絡臟腑有機融為一體,是疾病不同階段病理表現的綜合概括。六經辨證起源于《內經》,以陰陽表里為綱,分為三陽、三陰,即太陽、陽明、少陽、太陰、少陰、厥陰6個階段,主要是闡述人體經氣運行及疾病發生發展的規律[7]。徐教授認為,肺癌初期多有太陽受邪,邪入尚淺,疾病尚輕,臨床上多表現為咳嗽咯痰、痰中帶血絲等,此階段需提高正氣,預防六淫之邪侵犯太陽,阻斷邪之入里。肺癌進一步發展,邪入陽明,陽明多氣多血,陽明郁熱,上擾于肺,化熱成毒,發為肺積,此階段患者多表現為咳嗽,伴有黃痰、發熱、胸痛、小便黃赤等,治宜瀉陽明之熱,以復機體之清。肺癌發展過程中可出現邪在少陽,少陽之經,內藏相火,風火相煽,煉津化痰,成毒結塊,阻塞經絡,出現口干口苦、胸脅脹痛、淋巴結腫大等,此階段宜和解少陽,以恢復氣機樞機不利。太陰脾弱,陽氣不足,寒濕蘊結,痰濁阻肺,積乃生焉,發為肺癌,此階段患者多表現為咳嗽咯痰、納呆腹脹、大便稀溏等,治宜補益太陰,祛濕散結。少陰腎虧,陽虛不化,水火不濟,內生寒象,氣聚成形,積聚乃成,發為肺癌,此階段患者多表現為腰膝痠軟、畏寒乏力等,治宜補先天,散寒氣。厥陰肝木,郁熱在里,內擾嬌臟,肝氣郁結,疏泄失司,久而成積,發為肺癌,此階段患者多表現為噯氣、善太息、情志不舒等,治宜疏肝理氣,以解木郁。
2.2 次辨氣血 《素問·調經論》曰:“人之所有者,血與氣耳。”氣血是構成及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基本物質。《圣濟總錄》指出:“瘤之為義,留滯而不去也。氣血流行不失其常,則形體和平,無或余贅及郁結壅塞……瘤所以生。”肺癌的發生發展及預后與氣血的運行密切相關,若氣血失調,郁結壅滯,余贅叢生,肺積乃成。
徐教授認為,肺癌的發生多為正氣虛弱,外邪侵襲機體,若正氣不足,邪留而踞之,阻滯氣機,日久形成痰飲、水濕、瘀毒、瘀血等代謝產物堆積體內,留而不去,凝結成塊,發為肺積。誠如明·李中梓《醫宗必讀》中曰:“積之成者,正氣不足,而后邪氣踞之。”氣能生血,血在經脈運行中起到滋潤濡養的作用。明·申斗垣《外科啟玄》中曰:“四十歲以上,血虧氣衰,厚味過多所生,十全一二。”氣虛則血滯,形成瘀血,留于體內,踞一處而不散,發為癥瘕積聚。因此,肺癌的治療要次辨氣血,分清疾病所處的階段,根據患者的病情,在調氣為先的基礎上,氣血同調。若偏于氣分,則以理氣為主,加入枳殼、陳皮、郁金、梔子、柴胡等以調氣,兼以活血化瘀,清熱解毒散結;若偏于血分,則以散瘀為主,加入桃仁、紅花、丹參、川芎、三棱、莪術等,兼以理氣散結,攻毒殺癌。
2.3 辨證與辨病相結合 《內經》中已有辨證與辨病相結合的記載,其是當今中醫學界普遍應用的診治體系。徐教授認為,肺癌的發生及發展具有一定的規律,是辨病的基礎。在疾病發展的過程中,會出現不同的外在表現,是辨證的依據。辨病能大體上把握疾病的核心病機,掌控疾病的發生發展及預后,進而確立治法,再根據患者的癥狀、體征及臨床資料進行辨證,從而進行精準辨證論治,提高疾病診治的準確性,并針對個體進行藥物的加減,從而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徐教授認為,腫瘤的生長部位多與臟腑的功能密切相關,為多靶點、多環節的過程。因此,徐教授認為在肺癌的治療中,要做到辨病與辨證相結合,確定病位,根據患者的情況辨證論治,加入“靶向中藥”,從而提高臨床治療效果。藥物各有歸經,對臟腑具有選擇性,大多數藥物進入體內,對某些臟腑作用明顯,調節臟腑的生理功能和病理變化,從而達到靶向治療腫瘤的目的。如肺癌中可加入“靶向中藥”有徐長卿、仙鶴草、藤梨根;食管癌中可加入“靶向中藥”有威靈仙;甲狀腺癌中可加入貓爪草、夏枯草、芥子等。
3.1 寒熱同用法 寒熱同用法是將寒性藥物和熱性藥物配伍在一起進行施治的一種方法。寒熱同用法起源于《內經》。《素問·至真要大論》曰:“奇之不去則偶之,是謂重方;偶之不去則反佐以取之,所謂寒熱溫涼反從其病也。”明確指出了寒熱同用之法。醫圣張仲景在此基礎上,開創了寒熱同用臨床應用的先河,創立了大量的寒熱同用的方劑。徐教授認為,肺癌的發生以正氣虛弱為主,與寒熱交結有關,外邪侵襲,阻滯氣機,津血運行失常,導致氣滯血瘀,痰氣交阻,有形之邪與寒熱相合,化毒成積,發為癌瘤。因此,肺癌的發展過程中出現寒熱互見、寒熱錯雜及寒熱交結的癥狀時,多采用寒涼藥物與溫熱藥物相配伍,相反相成,可有效針對寒熱互見、寒熱錯雜、寒熱交結等病機進行調節。如加味三生飲(《辨證錄》)治療肺癌,方中膽南星有氣化溫通、通絡祛痰功效;川烏、附子溫中散寒,通絡祛風;木香理氣除壅;人參補氣扶正,以助川烏、附子溫陽通經。諸藥合用,共奏祛風通陽、扶正抑癌之功效。然寒熱藥物各有偏性,徐教授認為在疾病治療過程中需分清病機的寒熱偏勝,把控藥物的用量,從而調節配伍的偏向。如肺癌出現寒象,則加大附子用量,若患者體質偏熱兼見口干苦癥狀,則加生石膏、黃芩、黃連等藥物。
3.2 清熱解毒法 清熱解毒法是指應用清熱藥物與解毒藥物共同作用,相輔相成,從而達到清解熱毒的治療效果。清熱解毒法治療熱毒最早見于《內經》。《素問·至真要大論》中言“熱者寒之”“治熱以寒”,均指出熱毒宜清、宜寒。后代醫家經過臨床探索,將清熱解毒法靈活應用到各疾病的某個階段,擴大了清熱解毒法的使用范圍。肺癌放療后常易導致放射性肺炎,出現炎癥、代謝產物的蓄積、局部感染等不良反應[8]。因此,在臨床上徐教授多選用清熱瀉火解毒之藥物,如金銀花、野菊花、大青葉、龍葵、半枝蓮、金蕎麥等,控制炎癥的發生,促進代謝產物的消散,減輕局部感染的發展,從根本上祛除病邪,從而達到控制肺癌發展的目的。因清熱解毒類藥物易傷及脾胃,故在治療過程中把握清熱解毒藥物的劑量,根據患者的體質不同,藥物使用偏頗不同,顧護患者脾胃,從而達到祛邪而不傷正的效果。
3.3 金石法 金石法是指在藥物的配伍中加入金石類、礦物類等藥物,如紫石英、青礞石、生龍骨、生牡蠣等。《本草綱目》中云:“金石雖若頑物,而造化無窮焉。身家攸賴,財劑衛養,金石雖曰死瑤,而利用無窮焉。是以禹貢、周官列其土產,《農經》、軒典詳其性功,亦良相、良醫之所當注意者也。”徐教授在治療肺癌時常使用金石類藥物,如針對肺癌咳嗽痰多患者可加青礞石以化痰下氣,寒水石以清熱降肺。徐教授認為,金石類藥物具有較強的針對性,對疾病具有特異的治療作用,如海浮石可化頑痰,滑石主滑利竅道。然金石類藥物亦有毒性,體堅厚實,用量過多存在藥重礙胃、中毒等問題。因此,在使用時應根據患者病情把握好藥物的劑量,中病即止,病去藥停,不宜濫用金石類藥物。且須注意金石類藥物的炮制、配伍情況,避免“十八反”“十九畏”。
3.4 攻下法 攻下法是指通過使用具有通利及攻下作用的藥物,蕩滌胃腸,瀉下大便,排出痰飲、瘀血、水飲等病理產物,從而達到攻逐積聚、滌蕩實熱的治療目的,具有祛除邪氣、瀉中寓補的特點。誠如《儒門事親·凡在下者皆下式》中載:“積聚陳莝于中,留結寒熱于內……陳莝去而腸胃潔,癥瘕盡而榮衛昌,不補之中有真補者存焉。”肺癌的發生發展與機體臟腑功能紊亂、內環境失常密切相關,瘀血、痰飲、水濕等代謝產物進一步促進了肺癌的發展。徐教授認為,攻下法可迅速有效去除有毒的代謝產物,改善臟腑功能,恢復內環境穩定。六腑以降為順,攻下法可加強氣之通降,給邪以出路,有助于邪氣外出。肺癌出現熱象明顯時,極易肝轉移,發生腹水,此時可加入芒硝以軟堅攻下緩急,給癌毒以出路。然攻下法治療腫瘤分峻下與緩下之別,應時刻明確患者體質正虛還是邪實,把握好用藥劑量,做到正安不留邪,邪去而不傷正。
3.5 以毒攻毒法 以毒攻毒法是指用有毒的藥物來消除毒邪,用以治療毒邪所致疾病的一種治療方法。“癌毒”是在各種因素的影響下產生的對人體臟腑功能有明顯傷害的病邪[9],是在體內痰濕、瘀血、水飲等病理產物的基礎上,受到體內外多種不良因素的影響,使原有的病理產物發生質變,凝結而成[10]。徐教授認為,肺癌癌毒較深,易于轉移,臨床治療時非攻不克,正氣充足、邪氣較盛時,多采用攻堅散結、破瘀消腫、祛除癌毒之有毒藥物,取其以毒攻毒的作用。如蜈蚣咸寒有毒,具有解毒消腫之功效;全蝎走竄,具有攻堅散結、消除腫塊之功;虻蟲咸寒,具有破血消癥之效。三者均可達到“以毒攻毒”縮小腫塊、治療腫瘤的目的。然有毒類藥物多藥力峻猛,在攻毒的同時要顧護正氣,以祛邪不傷正。因有毒藥物的中毒劑量與治療劑量相接近,徐教授在使用過程中,注意有毒藥物的使用劑量,同時配伍解毒藥物,如川烏、草烏煎煮時囑患者加入蜂蜜及黑豆,以緩川烏、草烏之毒性。
3.6 化痰軟堅法 化痰軟堅法是指在辨證的基礎上,根據腫瘤的部位、臨床表現及化痰軟堅藥物的性味歸經不同,使用化痰軟堅類藥物,以縮小腫塊,控制疾病發展的一種治法。徐教授認為,痰濁是肺癌發生發展中的重要病理產物之一,在肺癌的病機中起著重要的作用。氣機郁壅塞,痰濁凝滯不通,痰氣交阻,痰毒內生,痰瘀互結,阻于臟腑、組織、經絡之間,引起結塊,發為肺癌。因此,徐教授在治療上多用化痰軟堅類藥物,如天南星、浙貝母、山慈菇、海浮石、僵蠶、半夏、天葵子等。在使用時多與理氣散結、活血化瘀類藥物如芥子、荔枝核、橘核、桃仁、紅花等相配伍,旨在消除體內痰濁、瘀血、癌毒等病理產物,從而控制肺部腫塊的生長,達到祛邪的目的。
隨著現代醫療的發展及中醫學的不斷進步,人類認識疾病的方式的多樣化,中醫治療系統也在趨于多元化及多維化。然而,中醫辨證論治不可避免的存在不足之處,需要現代醫家在辨證論治的基礎上不斷發展與完善[11]。徐教授認為,肺癌的本質為正虛,陰陽失衡,寒、痰、瘀、毒等病理產物蓄積,經過長期的實踐提出“三辨六法”作為新的抗癌模式治療肺癌,在臨床中取得了一定的療效。治療上首辨陰陽,以陰陽為綱,六經為原則,氣血為內在聯系,辨證與辨病相結合,明確疾病的病因、病位、病性等,一法或多法共用,靶向治療,可全方位地反映出中醫的診療特征,為提高中醫治療的療效提供了重要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