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世誠 張洽淳 邵宗鈁 王 健△ 張柱基
(1.廣州中醫(yī)藥大學2019級碩士研究生,廣東 廣州 510405;2.廣州中醫(yī)藥大學附屬寶安中醫(yī)院骨傷科,廣東 深圳 518133)
腰椎間盤突出癥是一種臨床常見的脊柱退行性病變,是指腰椎間盤在退行性改變基礎上,在外力作用下纖維環(huán)部分或全部破裂,單獨或連同髓核、軟骨終板向外突出,刺激或壓迫神經根而引起的以腰痛、坐骨神經痛、馬尾綜合征等為主要癥狀的一種病變[1-2]。目前臨床上對于腰椎間盤突出癥多采用階梯治療原則,根據(jù)病情由輕到重,選擇一般治療(包括臥床休息、牽引、推拿等)、藥物治療(包括止痛藥物、肌松藥、糖皮質激素、營養(yǎng)神經藥物等)、手術治療(包括選擇性神經根阻滯術、椎間盤摘除術等)[3-4]。有研究表明,臨床上大約只有5%~10%的腰椎間盤突出癥患者需手術治療,絕大多數(shù)患者通過保守治療即可達到滿意的療效[5-6]。而中醫(yī)在腰椎間盤突出癥的保守治療中獨具特色,如傳統(tǒng)中藥外敷內服、針灸、推拿、熏蒸、拔罐等,均取得了很好的療效[7]。
劉景鴻,主任中醫(yī)師,第三批深圳市名中醫(y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深圳市名中醫(yī)師承導師,深圳寶安純中醫(yī)治療醫(yī)院特聘專家。劉景鴻從事中醫(yī)骨傷科臨床50余載,繼承了著名中醫(yī)針灸專家郝金凱教授“實測經絡針灸療法”的學術思想,研制發(fā)明了“便攜式實測經脈定位儀”(專利號:CN201720092945.X),并創(chuàng)新應用“實測經絡針刺新八髎”“經絡捶打復位”“反向運動”等特色療法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癥,收獲良好療效。茲將劉景鴻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癥的相關經驗介紹如下。
腰椎間盤突出癥屬中醫(yī)學腰腿痛、腰痛、痹證等范疇,《素問·刺腰痛》有云:“衡絡之脈令人腰痛,不可以俯仰,仰則恐仆,得之舉重傷腰。”“肉里之脈令人腰痛,不可以咳,咳則筋縮急。”劉景鴻尋求古訓,并結合自身臨床經驗,認為腰椎間盤突出癥往往是因為勞傷虛損導致筋骨失衡,復感邪氣,阻滯經絡而發(fā)病,其主要病因是肝腎虧虛,基本病機是筋骨失衡,經絡痹阻。肝主筋,腎主骨,肝腎虧虛故筋不束骨節(jié),骨痿而不堅,易致筋骨失正;又經脈伏行于分肉之間,筋骨失正,可阻滯經脈,致氣血瘀滯不暢,不通則痛;或外感風寒濕邪,邪阻經絡,合而為痹;經絡不通,氣血不行,皮膚、肌肉失養(yǎng),則肌痿如削,肌膚麻木。劉景鴻認為,腰椎間盤突出癥病位在足太陽膀胱經和督脈。正如《靈樞·經脈》所言:“膀胱足太陽之脈,起于目內眥……,是主筋所生病者……項、背、腰、尻、腘腨、腳皆痛,小趾不用。”《難經》亦指出:“督之為病,脊強而厥。”
劉景鴻根據(jù)腰椎間盤突出癥的中醫(yī)病因病機及現(xiàn)代解剖病理改變,認為其治療應以“調平陰陽,通絡養(yǎng)筋”為法。一方面,根據(jù)整體觀念,脊柱為人體骨架之中樞,連接四肢百骸,腰椎病變多伴有全脊柱生物力學或結構異常,即脊柱“體相”失衡,而不僅僅在腰椎局部,故治病之本在于調正脊柱“體相”,使筋歸其槽,骨歸其位,以達到骨正筋柔的陰陽平衡狀態(tài)。另一方面,理筋正骨之后,復予針刺激發(fā)陽氣,以鼓動氣血,通利脈道,筋骨得氣血榮養(yǎng),則筋肉張弛有度,骨節(jié)滑利自如,如《素問·生氣通天論》所言“陽氣者,精則養(yǎng)神,柔則養(yǎng)筋”,同時激發(fā)陽氣,又可開泄腠理,蒸津液為汗,邪從汗出。
劉景鴻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癥時,先協(xié)助患者做反向運動鍛煉,使筋肉舒弛;再捶打正骨理筋,恢復筋骨、脊柱“體相”陰陽平衡,經脈得通;其后行實測經絡針刺,激發(fā)陽氣,通調督脈與足太陽膀胱經,鞏固療效。在腰椎間盤突出癥急性期,上述治療方法序貫進行,在緩解期,則繼續(xù)通過簡便反向運動,練功強身,防止復發(fā)。
3.1 動靜結合,反向運動 劉景鴻認為,反者逆其常也,反向運動簡而言之就是進行與日常勞動行為或體態(tài)相反的運動。直立行走和勞作是人類有別于其他脊椎動物的獨特行為,但長時間彎腰、直立、負重等動作,可使脊柱整體筋骨勞傷,其中縱向壓應力作用是椎間盤退變的重要原因,其造成的水平方向剪切力也是導致纖維環(huán)破裂的直接原因。現(xiàn)代生物力學研究表明,腰部前屈時,后側椎間盤后側纖維環(huán)呈現(xiàn)為幾乎垂直狀態(tài),尤其在負重情況下前屈,可使椎間盤承受更大的應力,可使本來就相對薄弱的纖維環(huán)破裂[8]。
劉景鴻根據(jù)腰椎間盤突出癥的病理變化及力學關系,主張椎間盤減壓理念。①在急性期,患者可借助于“人體脊柱牽引床”分節(jié)段(頸椎、胸椎、腰椎)進行全脊柱主動牽引運動,牽引的強度以患者耐受為度,患者在對砝碼牽拉過程中,逐漸增加腰椎后伸角度,牽引角度控制在10~25°,達到腰椎牽引的最佳角度,可有效改善椎間盤縱向壓力[9-10]。還可讓患者進行“爬行運動”,分為匍匐爬行、俯式爬行、掌膝爬行等動作,聯(lián)合交替進行。爬行運動是劉景鴻從五禽戲中的“虎戲”“鹿戲”及嬰幼兒脊柱生理曲度形成過程獲得啟示,發(fā)現(xiàn)爬行運動是恢復正常生理曲度、減輕椎間盤壓力的安全有效的方法,可改善脊柱縱向受力,緩解腰背肌僵硬,恢復腰椎生理曲度[11-12]。患者可以在水平方向上進行牽引運動及爬行運動,保證了傳統(tǒng)治療中要求絕對臥床以求減少垂直方向壓應力的同時進行運動訓練,有效縮短急性加重期病程,保持核心肌群肌力。②在緩解期,基于患者工作勞動體態(tài),針對性指導患者進行練功運動,如“牽拉屈髖俯身”“背伸后仰望天”“繞踵旋轉環(huán)視”等特色鍛煉方法,代替?zhèn)鹘y(tǒng)的“直腿抬高”“飛燕”“拱橋”等臥位鍛煉方法,不受場地限制,患者接受度及執(zhí)行度良好。通過運動訓練可激發(fā)人體陽氣,鼓動氣血,氣血榮養(yǎng)筋骨肌肉,使筋肉弛張有度,從而便于正骨理筋操作。有研究表明,運動訓練可有效改善突出髓核與神經根之間的位置關系,在急性期可有效改善局部血運,促進局部組織炎癥因子消散,有效減緩癥狀,在緩解期可鍛煉核心肌群力量,改善患者日常生活習慣,提高腰椎穩(wěn)定性,減少復發(fā)[13]。
3.2 捶打正骨,調正陰陽 督脈貫脊柱,總督一身之陽氣,為陽脈之海,實乃腰背之樞紐,骨節(jié)紊亂可致督脈循行不暢,陰陽氣血失調,不通則痛。因此調整脊柱,糾正其關節(jié)紊亂,可達到暢通督脈目的。劉景鴻認為,腰椎間盤突出癥發(fā)病往往與腰椎周圍肌肉韌帶失弛及椎體失穩(wěn)引起腰椎骨節(jié)紊亂有關,然而腰椎周圍肌肉較其他部位豐厚,尤其在急性期往往處于痙攣僵直狀態(tài),普通推拿手法難以達到療效,但通過改進器物拍打法而成的“經絡捶打復位”法,可使氣血流通,達到疼痛漸減、腫硬漸消之效,該法力巧而滲透,還能精準定位捶擊正骨,達到骨正筋柔功效。具體操作如下:應用“經絡錘”于橡膠墊上間隔進行經絡捶打,先沿足太陽膀胱經和督脈捶打松解筋結,緩解痙攣,著重刺激阿是穴、承扶、環(huán)跳及筋肉痙攣部位。阿是穴是以痛為腧,承扶主治腰、骶、臀、股部疼痛等,環(huán)跳主治下肢痿痹、腰脊痛、腰胯疼痛、挫閃腰痛等,三穴合用,可達行氣活血通絡、化瘀消腫止痛之效。如患者有椎體、骨盆旋轉改變,可以一側棘突、髂骨為著力點進行捶打復位;若患者脊柱曲度變直,則以棘突后方為著力點進行捶打復位。正如清·吳謙《醫(yī)宗金鑒·正骨心法要旨》所言:“故必素知其體相,識其部位,一旦臨證,機觸于外,巧生于內,手隨心轉,法從手出。或拽之離而復合,或推之就而復位。”再者根據(jù)“脊柱整體觀”認為,相鄰椎骨之間是通過韌帶、軟骨與滑膜關節(jié)相連,使脊柱形成一個運動功能整體,脊柱任一運動均是多個活動節(jié)段在三維空間上運動矢量之和的外在表現(xiàn)[14]。因此,劉景鴻強調脊柱正骨需要整體進行,對頸椎、胸椎及骨盆均可視其解剖異常對應使用捶擊復位。臨床最常見的腰椎曲度減小、胸椎后凸增大、頸椎序列變直病變,根據(jù)各個部位生理曲度,分別定點捶打復位,不求一次到位,循序漸進,根據(jù)病者耐受程度逐漸調正。筋骨調正,使經絡通行,為針刺激發(fā)陽氣運行提供條件。
3.3 實測經絡,經上一針 實測經絡是郝金凱教授與祝總驤教授經過長期研究發(fā)現(xiàn)通過物理學手段精確定位經絡的方法,具體是應用隱性循經傳感線(LPSC)、電阻抗線(LIP)和經絡高振動聲線(PAP)3種生物物理學方法,測出三線重合在約1 mm寬的經絡上,該經絡線于宋代經絡銅人所刻畫的經絡線基本一致[15]。劉景鴻繼承和發(fā)展了實測經絡針刺療法,在經驗選穴的基礎上,結合“便攜式實測經脈定位儀”精準確定經絡位置,強調“經上一針”,可以取得更好的療效。
劉景鴻取穴多選用“新八髎穴”為主穴,配以金門、申脈。《素問·空骨論》:“腰痛不可以轉搖,急引陰卵,刺八髎與痛上,八髎在腰尻分間。”“新八髎穴”是在傳統(tǒng)八髎穴基礎上所創(chuàng)新的穴位,定位有別于傳統(tǒng)的八髎穴,沿尾骨呈“八字”型分布,位置低于八髎穴,為七脈輪中海底輪所在,為人體氣血匯聚之處,且通督脈,而督脈為陽脈之海,統(tǒng)陽經氣血,貫脊,可引經氣對脊柱整體進行治療[16-17]。金門、申脈均屬足太陽膀胱經,足太陽膀胱經屬陽中之陽,“挾脊,抵腰中”,為全身經絡樞紐[18],陽維脈發(fā)于金門穴,可維系全身陽經,且金門為足太陽膀胱經郄穴,為經氣深聚之所,刺之可傳輸足太陽膀胱經的陽熱之氣直達病所;申脈為八脈交會穴,通陽蹺脈,陽蹺脈主一身左右之陽,針刺可協(xié)同激發(fā)經氣,振奮氣血,溫通經脈,溫養(yǎng)筋肉。治療時先運用“便攜式實測經脈定位儀”精準定位上述穴組,“新八髎穴”直刺40 mm左右,金門、申脈直刺13 mm左右,得氣后行補法為主,追求針感循經傳導,尤其在針刺“新八髎穴”時,以患者自覺針感沿督脈傳導至頭部,背部可覺微微透熱,漐漐似有汗出,此為佳效。
段某,男,55歲,電腦軟件開發(fā)員。2019-12-25初診。主訴:反復腰痛2年,伴左下肢麻木疼痛1個月。患者2年前勞累后開始出現(xiàn)腰痛,以左側為主,休息后可緩解,未規(guī)范診治。1個月前患者運動出汗后未經防護,導致外感風寒,腰痛加重,伴左足底麻木,臥床休息稍可緩解,左下肢麻痛逐漸加重,左小腿后外側放射性疼痛,步行小于10 m可誘發(fā)疼痛加重,俯臥體位時癥狀可稍減輕,后行全脊柱磁共振檢查提示“L5~S1椎間盤脫出,椎管狹窄”,患者拒絕手術治療,遂來就診。刻診:患者坐輪椅入室,腰痠腿痛,下肢沉重無力,形寒肢冷,得溫痛減,坐立不安,疼痛致輾轉不眠,二便正常,舌淡紅,苔白,脈弦滑。查體:腰骶部肌肉僵硬、壓痛(+),L5棘旁深壓痛(+),左側直腿抬高試驗20°(+)、加強試驗(+),左下肢跟腱反射亢進。西醫(yī)診斷:腰椎間盤突出癥;腰椎椎管狹窄。中醫(yī)診斷:腰腿痛(肝腎不足,寒濕痹阻型)。治療方案:①反向運動訓練,脊柱牽引療法隔日1次,爬行運動、康復體操每日可反復訓練多次,以腰背部透熱為度;②循足太陽膀胱經行經絡捶打復位,著重捶打恢復脊柱曲度及調正腰骶關節(jié),隔日1次;③實測經絡針刺治療,取穴“新八髎穴”、金門(雙側)、申脈(雙側)、足三里(左側),針刺得氣后分別對“新八髎穴”、金門及申脈行針至針感上傳頭部,以患者自覺背部發(fā)熱、微有汗出為度,留針30 min,隔日1次。治療6次為1個療程,治療2個療程。初診首次治療后患者腰腿麻痛癥狀大減,可步行出診室。2020-01-08二診,左側腰腿痛基本消失,久坐后腰部有僵硬感,行走、坐位、站立動作正常不受限。查體:左側直腿抬高試驗60°(±)、加強試驗(+)。繼續(xù)原方案再治療1個療程。囑患者繼續(xù)自行反向運動練功及爬行運動,掌膝爬行時可予質量約5 kg的沙袋置于腰部以恢復腰部曲度,俯式爬行時予沙袋固定于雙足踝以牽引下肢,平素需挺拔肢體,避免久坐、貪涼受寒等。電話隨訪10個月,未見復發(fā)。
按:此患者年事漸高,肝腎漸虛,又久坐伏案,以致脊柱整體勞損,責于腰部,復感寒濕邪氣,寒邪凝滯,不通則痛,故見腰腿痛劇;濕邪重濁,則現(xiàn)肢體沉重乏力;寒濕阻滯經絡,氣血運行受阻,肌膚失去濡養(yǎng),故見肌膚麻木不仁。故辨證為以肝腎虧虛為本,寒濕痹阻為標。治療應以“溫經散邪,調平陰陽”為治則,先以反向運動松動筋骨、牽引減壓,復予經絡捶打復位以理筋正骨,調正脊柱體相陰陽,最后予實測經絡針刺“新八髎穴”、申脈、金門、足三里以溫經通脈,健脾益氣,助陽透邪。諸法合用,標本兼治,效若桴鼓。
在腰椎間盤突出癥治療中,大多數(shù)患者采用非侵入性保守治療即可獲得良好療效。劉景鴻以中醫(yī)整體觀念為指導,運用反向運動訓練、經絡捶打復位、實測經絡針刺等綜合治療,循序漸進,相輔相成,使筋肉舒柔,骨節(jié)歸正,經脈通調,諸癥可除。另外,目前針灸臨床普遍存在取穴方法多、療效不可靠等問題,劉景鴻依據(jù)“實測經絡針灸療法”,應用便攜式實測經脈定位儀精準定位經絡穴位,避免了因個體差異或疾病因素引起的解剖定位偏差,實現(xiàn)針灸取穴的標準化、個體化、精簡化,通過精確針刺減少盲目增加穴組等問題,具有重要的臨床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