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

臨睡前,趴在上鋪的女孩因為想家臉上掛滿悲傷;食堂里,稚嫩的孩童已學會獨立排隊打飯、端飯;放周假,遲遲沒等到家人來接的男孩蹲在教室門口大哭……一組拍攝于八年前、聚焦一所城區寄宿學校低齡學生日常生活的照片,令觀者動容。有人稱,寄宿制下長大的孩子,是半個孤兒院兒童。而在廣袤的中國鄉村,遍布著一種近十余年間因撤點并校、集中辦學而大規模出現的鄉村學校新形態——鄉鎮寄宿制小學。身處其間的眾多小寄宿生,成長環境相對更封閉、單調,他們的學習、生存質量如何,亟待我們去感知、去看見。
硬件“不達標”,缺乏對兒童的尊重
“我從幼兒園就開始住校了。”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永平縣一所鄉鎮寄宿學校的六年級學生施語(化名),住讀時間已超過八年。她讀二年級的妹妹也在同一所學校寄宿。實際上,姐妹倆的父母都在本地務工、務農。因為學校離家遠,她們最多每周回家一次,由爸爸開車或者爺爺騎摩托車接送,路程一到兩個小時。對于寄宿生活,施語姐妹別無選擇,唯有適應。
相關數據顯示,近年來,全國小學寄宿生人數保持在近千萬,農村小學在校生寄宿率連續多年在14%左右。
銅仁學院教授董世華研究發現,鄉鎮寄宿制小學已經成為中西部地區農村、東部山區及少數民族地區鄉村學校的主體。前不久,他走訪的貴州某縣,把當地五個村的孩子都集中到城郊,辦了一所逾1500人規模的寄宿制小學,其中有800多人住校,另外還有300多名學生住不下,只能由家人在學校附近租房陪讀。
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門源縣寄宿制小學Q校校長告訴記者,自2013年起,州里要求集中辦學,除縣城的兩所完小外,全縣其他小學基本都是寄宿制。
對于寄宿的小學生,教育部文件曾明確,原則上一至三年級學生不住校,就近走讀上學。然而,出于被動或主動擇校等原因,越來越多的農村家長選擇把孩子早早地交給學校。如Q校,1700多名學生中,走讀的不到100人,一二年級寄宿生超600名。
小學寄宿需求的區域性增長與低齡化,讓辦好鄉鎮寄宿制小學變得尤為迫切。事實上,國家層面早就相繼出臺了一系列關于寄宿制學校建設的基本標準和指導意見。然而,從現實來看,不少學校存在“有法不依”“選擇性執行”等情況。
記者采訪了云南、四川、青海等地的幾所鄉鎮寄宿制小學,個別學校尚處于因陋就簡狀態,如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某鄉的寄宿小學,至今沒通自來水,校園里的一口井就是師生們的水源;學生們上的是旱廁,住校期間不能洗澡;按標準建造的教師周轉房因沒有上下水,套間里的廚衛都用不了。
董世華基于對全國多省市數十所鄉鎮寄宿制小學的田野調查分析指出,鄉鎮寄宿制小學的食宿等方面普遍不達標。
“食”這一塊,一方面,很多學校的餐廳容量小,不能一次性解決學生就餐問題,甚至分批都解決不了,“學生吃飯就在操場、教室、寢室里,到處都是”。另一方面,臨聘的食堂工作人員往往服務態度較差,學生們的就餐體驗不是很好。此外,雖然學校供給營養餐,但每餐選擇的范圍有限,如果菜不合胃口,一部分孩子就會“吃不飽”。
“宿”這一塊,國家相關文件給出了“六人間”“一人一鋪”“3平方米/生”等標準,但現實中,很多小學的宿舍是按八人間設計的,“二人一鋪”或大通鋪的情況依然存在,室內空間擁擠,還有的宿舍是用教室等改的。睡眠質量上,由于不適應住宿環境或集體生活、害怕起夜、尿床等,近六成孩子實際睡眠少于10個小時。
此外,大多數鄉鎮寄宿制小學都沒有按規定設立醫務室,有的學校連常備藥都沒有,“寄宿生一旦生病就顯得十分可憐”。
北京歌路營慈善基金會(以下簡稱“歌路營”)秘書長梅冬在多年的走訪對比中感到,盡管近幾年國家對鄉鎮寄宿制學校的建設力度不斷加大,寄宿學校硬件改善效果明顯,但在很多細節方面缺乏人文關懷和對兒童的友好、尊重,例如:宿舍沒有儲物、晾曬、放置洗漱用品的生活空間,夏天沒有風扇和防蚊措施,女生宿舍沒有窗簾,澡堂未安大門和浴簾,食堂去晚一點就沒有飯菜,孩子們晚上容易肚子餓但沒有加餐,等等。這些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寄宿學生不良的生活習慣和衛生狀況。
董世華對幾千名鄉鎮寄宿小學生的抽樣調查結果顯示,19.3%的學生沒有帶換洗衣服的習慣,55.4%的學生認為洗熱水澡不方便,21%的學生偶爾或經常忘記洗腳,6%的學生經常不刷牙,41.2%的寄宿生從來沒有曬過被子……
“準軍事化”管理,規范有余關愛不足
鄉鎮寄宿制小學的食宿、硬件有較大改善空間,孩子們的課余生活、心理狀態更值得關注。
據董世華研究,無論是在校學習時間還是作業投入時間,鄉鎮寄宿制小學的寄宿生均高于走讀生,但其學習成績和走讀生沒有顯著差異,有的甚至還出現了下降。主要原因就在于,學校對學生的生活照顧不到位,使得住校的學習優勢被抵消。
董世華說,由于人手不足,很多寄宿學校都會對學生進行“準軍事化”管理,例如:要求被子疊成“方塊”、毛巾搭成“一條線”;早上起床迅速有序,晚上睡覺“鴉雀無聲”;飯桌上貼著名字對號入座;晚上不準互串寢室,不準在寢室做游戲,等等。有的學校還安排了學生“大帶小”,責任到人。由于過于“規范”,原本活潑可愛的“小精靈”變成了舉手投足都小心翼翼的“小大人”。還有一些孩子生活自理能力差,跟不上同伴的節奏,每天都在緊張中度過。
課余,學校也更傾向于限制自由活動和一些游戲的開展,采取看管的方式組織集體活動,導致學生的課余生活單調、寡然無趣。
“70%的孩子反饋,他們的課余(下午放學至晚自習)活動主要是做作業。”董世華說,無論課余活動的內容還是資源,鄉鎮寄宿制小學都普遍比較貧乏。例如:學校圖書館(室)普遍簡陋甚至沒有,所藏圖書大多陳舊且有湊數之嫌,不適合小學生閱讀;所提供的體育活動器材也是“僧多粥少”,為課余活動提供支撐力有不逮。
“一位校長告訴過我一個公式,就是學校里的學生社團數量等于年輕老師的數量。”梅冬表示,近年來,隨著年輕教師增多,鄉鎮寄宿制小學發生了一個顯著的變化,即學校里孩子們可玩的東西多了,校園更有活力了。但是,受制于活動經費和相應培訓缺乏等因素,校園活動往往要么流于形式,要么難以持續,很多活動無疾而終。
實際上,鄉村并非教育資源的空白地帶。如學校可以借助周圍的自然、鄉土資源,開展勞動教育、生活教育;再如,借助國家近年來大力發展的鄉村少年宮,以及一些公益組織設立的“兒童之家”等,豐富孩子們的課余生活。遺憾的是,顧及安全問題,學校往往不敢放開,只把孩子們圈在一個狹小的圈子里。
有研究表明,一方面,由于寄宿學校在管理上相對嚴格,學校對教師、教師對學生的要求較高,內部競爭激烈,寄宿學生在非認知方面更易出現問題。另一方面,長期的親子疏離,易使寄宿生產生孤獨感和無力感,逐漸變得封閉、自卑,對自身能力做出消極判斷,不利于良好性格的養成。
就鄉鎮寄宿制小學而言,相當一部分孩子還背負著留守兒童的身份——董世華給出的數據是60%左右,他們在非認知方面顯露和潛藏的問題更加不容忽視。
歌路營多年持續監測服務學校兒童的心理健康水平,從整體跟蹤評估數據來看,盡管校園環境、居住條件等方面不斷完善,鄉村寄宿兒童的心理健康問題的改善依然十分有限。而造成寄宿兒童心理健康狀況糟糕的核心原因在于家庭情感支持系統的斷裂。
誠然,親情的缺失學校難以彌補,但在家校溝通、密切家校關系方面,學校應當有所作為或做得更好。就歌路營挖掘的農村優秀寄宿制學校案例來看,這樣的典范還很少見。2021年,歌路營跟中國人民大學合作,“承包”了一所鄉鎮寄宿制學校一學期的家校溝通工作,通過開展線上家長會、線下親子游戲等,促進家長與孩子的聯系、交流,對孩子們的心理健康起到了較好的正向作用。
在更隱秘的角落,校園欺凌甚至性侵等,也在威脅著寄宿兒童的身心健康。云南一位從事鄉村兒童服務的公益人士稱,“以強凌弱”現象在寄宿學校并不鮮見。“這些遭遇很難被大家知道,我們的介入也要有一個過程,孩子跟我們關系好了才能發現。”
機制體制缺乏針對性、靈活性
談到鄉鎮寄宿制學校的管理困境,“缺人少錢”是問題的關鍵。
“全天二十四小時無縫銜接,每個環節都要有老師,不能缺位,需要監管。同時,值班老師還要照顧低齡孩子的生活,所以寄宿制學校管理難度大,校長、老師的壓力和工作量都比普通學校要大得多。”說話時,四川省崇州市某鄉鎮寄宿制學校的校長剛下班,踏著夜色走在回家的路上。
調研可知,很多鄉鎮寄宿制小學沒有配備專門的生活老師,學生的生活管理基本上由班主任、任課教師負責,導致教師負擔重、精力分散,影響了教學工作。同時,專任教師在生活管理上并不專業,使得寄宿兒童生活品質不高、生活教育功能難以發揮。而配備了專職生活老師的學校,又面臨生活老師隊伍不穩定、專業素質低等問題。
Q校主管生活老師的賈老師介紹,學校招聘了20多名生活老師,基本上都是“村莊里的小媳婦”,屬于后勤,沒有編制。其中有些人是為了方便照顧自己的孩子而來。因工資待遇不高,很多人常常是干完這學期下學期就不來了。對于剛與生活老師相互適應或建立起親密關系的孩子而言,人員的變動,會給他們的情感、心理帶來一定的影響和打擊。
該不該配備生活老師?生活老師的職責是什么?應該納入什么體系?由誰培養?……寄宿制學校系統構建的諸多問題,擺在各地教育局、學校面前。梅冬表示,目前國家層面還沒有完整的鄉鎮寄宿制學校建設管理規范,各地方多是 “摸著石頭過河”,希望探索出一個比較系統的模式出來。
“打醬油的錢不能買醋”是鄉鎮寄宿制學校的另一痛點。Q校校長坦言,目前學校的經費基本上能保運轉,但稍微大一點的維修、設施設備的購置等就滿足不了了。事實上,很多鄉鎮寄宿制學校并非“差錢”,甚至有結余。關鍵在于,現行政策下,公用經費并未覆蓋寄宿制學校新增成本的主體部分,即無法用于大型修繕、補償教師新增工作量及發放生活服務人員工資等“刀刃”上。
“說來說去就是人、財、物沒能走通。”浙江省麗水市縉云縣教育局副局長劉勇武表示,促進鄉鎮寄宿制學校發展,需要在機制體制方面走得活一點,如有效增加學校辦公經費、放寬教師編制比例等。
“我們不能去制造寄宿需求,只能滿足,為確實需要住校的孩子提供盡量好的條件。”董世華認為,目前鄉鎮寄宿制學校的舉辦門檻太低,亟須形成類似義務教育均衡發展驗收的監督評估機制。此外,鄉村寄宿學生,特別是低齡兒童、處境不利兒童個性化需求的解決,還應該發動社會和公益機構的力量,構建政府、社會、學校及家庭聯動的農村低齡寄宿兒童關愛服務體系。
在社會力量介入方面,歌路營、“馬云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等付出了行動。
江西省尋烏縣共有17所鄉鎮寄宿制小學,其中7所分批次加入了“馬云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尋烏縣教育科技體育局局長賴義紅表示,政府往往注重整體設計、滿足普遍性需求,“馬云鄉村寄宿制學校計劃”則側重針對寄宿兒童、留守兒童特定群體的需求,從生活空間改造、老師配備及其培訓等軟硬件方面,營造一種家的感覺,讓孩子們更愿意待在學校。借鑒該計劃的一些理念,尋烏縣正積極打造促進當地鄉鎮寄宿制學校發展的管理模式。
“教育的公平與效率始終是一對矛盾,但在這兩方面要有所取舍。”賴義紅道,在推進鄉鎮寄宿制學校建設的過程中,我們要考慮撤點并校帶來的不便,讓孩子們能夠真正撤得出來,到寄宿學校就讀;同時要考慮孩子們長遠的發展,辦有溫度、有責任、有愛心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