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珠峰
(上海師范大學 上海 200234)
政治學認為話語與政治和政策制定密切相關。話語(discourse)是法國思想家福柯提出的一個分析性的概念,其拉丁文原意為不受目的和時間限制的夸夸其談。在法語中,“話語”有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話語一詞近似于聊天、即席發言、高談闊論等等這樣的一系列的、不經意的、沒有經過修飾的一種語言。另一方面,話語是經過人們反思以后所建構起來的一套有著重要知識支撐的體系。這兩方面的結合就叫做一種話語。福柯注意到,人們會因對話語的親近熟悉而喪失反思的能力,這個時候這個話語就已經深深支配了言說者,離開了這一套話語,就不會說話,甚至不能思想,不知道該怎么思想。話語在潛移默化的過程中,成為言說者深深依賴的對象。對于要研究政治文本,以及包括革命在內的政治事件的發生,話語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歷程中,“話語”是一項重要權力資源。話語權通常被理解為軟實力的一種形式。所謂“槍桿子里出政權”,這個“政權”指的是“權力”,而借助具有魔力的話語的運用,就可實現將“權力”轉化為“權威”的成效。反過來,有了“權威”,即有“權力”在運行的過程中摩擦系數就大大降低了。
何以在20世紀初的中國,“話語”具有如此重要意義?原因在于,20世紀20年代以來,“正當性的自我塑造”業已成為任何政治力量或政治人物不得不認真思考的問題。而正當性的自我塑造正是通過對話語的運用實現的。“革命話語與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密切相關。”[1]自我塑造正當性的重要意義凸顯,是中國進入“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后政治正當性源頭流變導致的必然后果。在傳統中國,依照占主導地位的儒家政治思想,政治的正當性來自于超越的天理,或曰天道。“天理”首先是一個超驗的概念,隨著時間推移,其內涵是相當恒定的;其次,至于“天理”究竟是什么,人們對它如何認識,這是在儒家典籍長期灌輸的過程中(尤其在士大夫階層中間)形成的。人們對它的認知不存在大的差異。且沒有任何人能夠獨享對“天理”的解釋權。然而,19世紀下半葉以來,隨著后馬基雅維利時代西方政治學說在中國知識分子中間傳播,人們對政治之“俗性”理解不斷加深,“天理”這樣一種同道德藕斷絲連的概念已凸顯出解釋力的匱乏,這促使當時中國的先知先覺者們開始尋找一種新的、能夠為獨立的、世俗化的政治空間提供正當性源頭的學說。“公理”說便由此浮出水面。1895年,“公理”一詞首先被康有為作為政治詞匯使用。[2]之后這一概念很快被當時的各路政治思想家援以論說自己的主張。它不再是一個如“天”那樣超驗的概念,而是指社會層面上的共域性空間,即從社會到國家的各種“群”。“公理”觀引入了歷史進化論的邏輯,這又進一步使“潮流”成為一種解釋正當性的理由。通過宣傳打造革命是符合歷史發展潮流的“話語”來塑造正當性這項工作的目的,不僅是要實現理論本身的自洽性,更重要的問題是該理論如何實現“社會化”,即最大限度的傳播。這正是塑造革命話語必須思考的核心議題。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國共兩黨之間進行了激烈的“革命話語”爭奪,爭取自身政權和革命行為的合法性。早在1920年代,中國共產黨人在共產國際的指導下,就開始建構自己的革命話語。1935年遵義會議后,毛澤東重新逐漸領導了黨和紅軍,第二次國共合作的實現,晉察冀等幾個大戰略根據地在敵后也相繼開辟,革命話語已經得到了一個比較穩定的地理空間,可以依賴根據地試驗、推廣和傳播。[3]“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利用抗戰初期難得有利語境(相對安全的政治環境、國際環境以及文化環境等)自覺把馬克思主義與當時全國抗戰的實際相結合,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主義,使中國革命的實踐一步步地走向成功。”[4]毛澤東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以廣大民眾能理解、認可、接受和支持的革命話語進行表達和傳播,贏得了民心和民意,為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奪取了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偉大勝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正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敢于和善于沖破把馬克思主義教條化、蘇聯經驗和共產國際決議神圣化的思想束縛,在實事求是的基礎上大膽解放思想,開拓創新,才取得了中國革命的勝利。”[5]
通過整風運動,基本掃清了俄式話語對黨的影響。毛澤東通過對馬、列、斯的轉換,面對底層群眾和精英分子,創造出一套整體性的新話語體系,為革命黨人提供了意義和價值。與列寧主義話語中“無產階級”作為一個高頻核心概念使用不同,“人民”是毛澤東話語中的核心詞。相比于“階級”,“人民”具有更強的語勢效果。“人民”同樣是以“階級敵人”的凸顯而存在意義的。在革命話語結構中,它亦承載著甄別“敵”“友”的功效。
毛澤東是第一個熟練運用白話文撰寫政論文的集大成者。毛澤東對白話文的出彩運用,使之成為大眾化的政治宣傳載體。他所創造的“大眾化白話文”充分凸顯了渲染和造勢的功能,這種功效是以文言文或邏輯化白話文為載體的政論無法達到的。毛澤東與二十世紀初的政治活動家們,身處一個共同的時代背景,即中國語言文字現代化進程。傳統中國上層社會通用的文言文存在的兩大問題——首先,文言文同人們日常使用的口頭語言嚴重脫節,這也造成了上層社會和草根民眾之間嚴重的隔閡;其次,文言文沒有嚴密的語法結構,它是一種抒情文字,重在“以意動人”,而無法實現客觀和精準的表達。這兩點嚴重制約了中國社會的現代化。至“五四”之際,語言文字要改造,已成為絕大多數中國知識分子的共識——除了王國維、陳寅恪等個別抵制者。改造的方向是白話文,這一點沒有多少爭議。然而,至于這個“白話化”的道路究竟怎么走,在文學界是有兩種不同聲音的:以胡適為代表的一類“歐美派”文人認為當務之急是使漢語成為一種適應邏輯思考的理性語言,應建立一套規范的語法結構,詞語應當去情感化,使之能夠價值中立地描述事物;另一派左翼文化人掀起關于“大眾化”和“民族形式”的討論,“抨擊胡適式白話文是脫離民眾的少數城市知識分子的語言,里面充斥著外國詞匯和歐化句式。”[6]
大眾化白話文得以最大限度地發生效用,抗日戰爭的爆發是一個重要的契機。此前十年,雖然毛澤東已對白話文的巨大能量有所意識,但苦于無用武之地,因為傾聽者不多,畢竟“蘇維埃”“勞苦大眾翻身解放”這些議題在當時的中國形不成廣大的輿論市場。而到了日本大舉入侵,民族危亡之際,中國民眾的公共意識被空前激發了,“抗戰”成了全民關注的話題。照理說,這本是蔣介石的一個難得契機——在“抗戰”的義旗下把全民的民族激情調動起來,以強化自己的領袖地位。蔣介石等國民黨領袖一定程度上做到了這一點,但總體來說他是個失敗者。問題的關鍵就在于國民黨官員一到公眾跟前開口還是那套古舊的文言,這使得國民黨在同民眾,尤其是激進青年學生的互動中處于被動失語的地位。所以,它無力抓住這個塑造“抗戰話語”的契機,只能由中共擔當塑造“抗戰話語”的先鋒了。毋庸置疑,誰掌握了“抗戰話語”的塑造權,誰就在國內政治角逐中占據了主動地位。
下面我們以1937年10月毛澤東同英國記者貝特蘭的談話為例,看看他是如何塑造“抗戰話語”的。“幾個月來的土地喪失和軍事失利的根本原因在于,現在的抗戰只是政府和軍隊的抗戰,而不是人民的抗戰。”[7]寥寥數語,“抗日”的主基調就被確定下來:“抗日”之所以偉大,就在于它同“革命”“民主”“人民的參與”存在著必然的聯系,所以,抗戰的核心問題,并非正面戰場上的交鋒,而是“人民”參加政府的權利和自發組織武裝抗敵的權利是否正在受到限制。因此,國民黨向“人民”交出一部分權力,才是確保抗戰勝利的首項議程。只要國民黨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大動作,那么不管它在戰場上如何流血犧牲,它本質上還是“全民抗戰”獲取最終勝利的一大障礙。總之,憑借“抗戰話語”的塑造和運用,中共不但大大擴充了自己的群眾基礎,還儼然成了“全民抗戰”當仁不讓的領導者。毛澤東成功地使廣大根據地人民相信——從日寇鐵蹄下奪回的這個中國是屬于“我們”的,蔣介石無權分沾——這又為日后的解放戰爭和建立新中國奠定了合法性。
大眾化白話文一方面保留了漢語本身的情感化、“寫意化”屬性,另一方面,它又表現為與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語言形式的直接對接。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產黨通過具體的修辭實現了具有感染力和凝聚力的革命話語。
人民立場是中共近百年歷史長河中永恒的主旋律。人民是共產黨贏得革命勝利的力量源泉。贏得了人民就贏得了勝利。毛澤東同志認為:“中國的事情,要靠共產黨,靠人民辦。”“我們共產黨人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結合起來,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8]黃壽松教授指出卓有成效的人民民主話語建設是中國共產黨取得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的重要因素。通過人民民主話語建設,中國共產黨成功把最廣大民眾和中間勢力凝聚起來,形成強大的革命力量。[9]
以毛澤東為首的共產黨人首先推動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和大眾化。毛澤東不僅繼承了我國的優秀傳統文化,還推陳出新,在揚棄文言文和傳統文化的基礎上,從而創造出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和革命話語,表現出超凡的語言才能。毛澤東創造性地提出了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馬克思主義的革命話語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因為中共革命話語源自于中華民族5000多年文明歷史所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熔鑄于黨領導人民在革命中創造的革命文化和先進文化。在毛澤東選集中出現了大量的成語典故,如“愚公移山”“為富不仁”“井底之蛙”“實事求是”“重于泰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紙上談兵”“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欽差大臣滿天飛”“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小腳女人”等等。毛澤東善于從古代歷史、文學中吸收大量的成語、典故和格言警句等,并加以提煉改造,使之成為思想宣傳的重要工具。中共所推廣的革命白話文,創新性地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傳承了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以通俗易懂的富有親和力的形式呈現給人民,消除了與群眾接觸、溝通、交流、宣傳的語言障礙,便利了中國共產黨進一步深入群眾、發動群眾,增進與人民群眾的感情。
斯大林主導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奠定了這樣一種敘事傳統,即將那些人們可直觀體認的事物,上升到“理論”高度,借助抽象的符號系統予以解釋。任何一件具體的事情,不管是歷史事件抑或正在發生的事件,必然要找到一個“階級根源”的解釋,然后把這個事件套在階級斗爭的元框架下重述。而毛澤東超越斯大林的獨創性體現在,“理論化”之后會再來一個“形象化”。撰寫一個個膾炙人口、生動活潑的小故事講述斗爭史,用漫畫家的筆鋒給反對者“畫肖像”,使這些小故事和肖像畫廣泛流傳。“欽差大臣”“山間竹筍、墻上蘆葦”“懶婆娘的裹腳布”“下山摘桃子”的蔣介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張伯倫。這些形象的比喻已成為一代國人耳熟能詳的集體記憶。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漢語詞本身具有的強烈褒貶功能。二十世紀以來的漢語雖不斷從西語中大量引入新詞,但很多詞原本在歐洲語言里是一個中性詞匯,一旦被國人使用就逐漸被賦予了鮮明的情感色彩(如從“bureaucracy”到“官僚主義”的轉變)。所以,在漢語里一個相同的意思通常都會有一褒一貶兩個情感傾向截然相反的詞匯。漢語具有高度情感化的屬性,是無法單單依靠“白話化”加以改造的,這不僅是一個語言形式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一個民族根深蒂固的思維習慣。
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實現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首先有時代賦予“話語”的契機,以及蘇俄舶來的革命話語藍本,更重要的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第一代領導人站在時代前沿,熟練掌握和運用白話文這一新生事物,引導它向大眾化的路徑發展,從而實現與占絕對多數的廣大底層群眾對接。“話語式的權力戰略一直是中國共產黨自1921年成立以來的基本原則。中共中央熱衷于追求話語權。”[10]新民主革命時期的中共成功地建構了贏得民心的革命話語,贏得了人民對革命事業的理解、認同和支持。建國后三十年,毛澤東的革命話語不僅是國家政治生活層面占統治地位的話語,還隨著大眾教育和各種運動的開展而深入社會生活的各個角落。直到今天,其痕跡依然依稀可見。
毛澤東非常具有創造性地、生動地、接地氣地充分利用現代白話文促進了中國革命話語的廣泛傳播,鞏固和強化了他自己以及共產黨的革命話語權。在中國革命和建設處于極其艱難的困境下,憑借著豐富的修辭手法的熟練運用打造出生動的革命話語,難能可貴地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及大眾化,也增強了中國共產黨及中國的軟實力。隨著新的社交媒體在互聯網的沃土上蓬勃發展并滲透每個人的生活,民間語言表達習慣正在發生深刻轉型,這一波轉型與百年前文言文向白話文的轉型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這個需要理論而且能源源不斷產出理論的新時代,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不斷發展和完善,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執政話語和執政金句不斷涌現,這些正是中國共產黨永葆先進性的生動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