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利娟,周德生,童東昌
1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湖南 長沙 410007;2湖南中醫藥大學
《五十二病方》(以下簡稱《病方》)是西漢早期墓葬出土文獻,與武威旱灘坡出土的東漢早期墓《武威漢代醫簡》(以下簡稱《醫簡》)相隔二百余年。《病方》共283方,其中使用了液體輔料的有99方;《醫簡》共30余方[1],使用液體輔料的有27方;而被稱為“方書之祖”的《傷寒雜病論》載方360余方,有50多方使用了液體輔料[2]。由此可見液體輔料在方劑中有重要作用。《病方》與《醫簡》兩者相較,地漿、人尿、犬膽汁為《病方》所特有,駱蘇、豉汁僅見于《醫簡》,而兩書中均使用的液體輔料為酒、醋、蜂蜜、淘米水、人乳汁。對比研究《病方》與《醫簡》所用的輔料及其使用方法,可以進一步深化對中醫液體輔料臨床應用源流的認識,供臨床及文獻研究參考。
1.1 酒中醫對酒的使用有著悠久的歷史,在甲骨文中就有以酒治病的記載[3]。《漢書·食貨志》云:“酒,百藥之長。”[4]《名醫別錄》謂酒:“味甘苦辛,大熱,有毒。”[5]其功效主要為通血脈,御寒氣,行藥勢。《病方》記載,酒廣泛應用于內科、外科、皮膚科、肛腸科等多科疾病。《醫簡》記載,酒可治療金創、傷寒、痹證、癃病等內、外科疾患。綜合分析,兩書記載酒的臨床應用的共同點有:第一,在外傷中均有應用。外傷疾病必致局部氣血運行不暢,不通則痛,酒具有通血脈的作用,通則不痛,既能止痛,亦能化瘀。《病方》記載,酒可用于“諸傷”“蚖”(蛇咬傷),《醫簡》則記載酒可用于金創。第二,在以小便不利為主癥的淋證中均有用到酒。便《病方》中的“癃病”、《醫簡》中的“諸癃”均以小不利為主證,屬于中醫學所講“淋證”范疇。《湯液本草》記載酒:“能行諸經不止……若味淡者則利小便而速下。”[6]在《病方》“癃病”中有6方使用了酒,在《醫簡》中,酒作為輔料與其他藥物用于治療諸“癃”。兩者的不同點在于:首先在《病方》中,酒的使用方法既有內服也有外用,有4方為外用方,如“傷痙”中將布浸入醇酒中再熨頭。《醫簡》中記載的酒的使用方法均為內服。有學者認為,《病方》中外治法較多,與其反映的民間原始醫療經驗較多有關[7-8]。其次,《醫簡》中酒的應用范圍變小,但主治的疾病與后世有更多的相似之處。《病方》有16個病用到了酒,其中將酒用于“疽病”“干瘙”為后世少見,而酒內服則用于“脈痔”“牝痔”的治療,這一點與目前中醫學的理論、治法不符。目前中醫學認為痔的病機內在于臟腑虛弱,外歸于風、濕、燥、熱,治法以瀉火、涼血、除濕、潤燥為主。酒乃大熱之品,風、燥、熱均為陽邪,故酒并不適合治療痔。《醫簡》中酒用于“逐瘀方”“傷寒遂風方”“治痹手足臃腫方”,起活血化瘀、散寒止痛的功效,后世亦常將酒用于上述疾病的治療。說明《醫簡》對酒的認識較《病方》更為準確。《五十二病方》載酒主治的疾病及具體條文見表1,《武威漢代醫簡》記載的酒及其他液體輔料見表2。

表1 《五十二病方》載酒主治的疾病及具體條文

表2 《武威漢代醫簡》諸方所用的液體輔料
1.2 醋醋,酸苦,溫,有行血、散瘀、解毒、殺蟲之功。《醫簡》中醋用于治療金創、癰以及“鼻不利”,見表2。《病方》中的醯、苦酒、酨均指醋,在外科、皮膚科、內科疾病中均有應用,見表3。

表3 《五十二病方》醋主治的疾病及具體條文
《素問·生氣通天論篇》云:“營氣不從,逆于肉理,乃生癰腫”[9],治法在于“通經之結,行血之滯”。《神農本草經疏》言其:“酸能斂壅熱,溫能行逆血。”[10]《病方》中將醋用于血行不暢所致“癰”“疽”。《醫簡》“治千金膏藥方”以及“治百病膏藥方”即是治“癰”之方。醋用于癰的治療在現存常見的本草學著作中仍屢見不鮮。如《備急千金要方》中有使用醋治療“乳癰堅”的記載[11],《方氏脈癥正宗》有醋與生附子合用治療癰疽初起[12],《隨息居飲食譜》記載用醋和大黃治“諸腫毒”[13]。
《千金翼方》認為醋“消癰腫……散邪毒”[14],《本草綱目》認為醋“有散瘀解毒之功。”[15]《病方》中醋用于“□爛者”“狂犬齧人”“犬噬人”等外傷所致出血、血行不暢等疾病。在《醫簡》中,“治金創止慂方”醋與諸藥和飲,取醋行血散瘀之功。
《醫簡》中的“灌鼻方”即使用醋漬藜蘆、葶藶、皂莢、附子,再將溶液外用,治療“鼻不利”。《備急千金要方》中“治鼻塞窒香膏方”“治鼻塞常有清涕出方”均使用了醋漬諸藥制膏外用。在《病方》中,醋用于“痂”“乾瘙”等皮膚科疾病的治療,而《醫簡》中則未見醋用于類似疾病。
1.3 蜜蜜,味甘,性平,《神農本草經》謂其“主心腹邪氣,諸驚癇痓,安五臟諸不足,益氣補中,止痛解毒,和百藥。”[16]《本草綱目》言其可:“和營衛,潤臟腑,通三焦,調脾胃。”《病方》中將冬葵子與大棗同煮,去渣取汁,再用蜜調服,治療小便不利。其功效與《本草綱目》中通三焦的記載相同。《醫簡》有6方使用了蜜,有1方缺藥物及主治疾病,故不論。余下5方中3方用于久咳上氣,2方用于治療腸辟。《素問·通評虛實論篇》有“腸澼下膿血”的記載,《景岳全書》:“痢疾一證,即內經之腸澼也。”[17]《名醫別錄》謂蜜:“養脾氣,除心煩,食飲不下,止腸澼。”《本經疏證》亦記載蜜“止腸澼”[18]。經方豬膚湯主“下利咽痛”,甘遂半夏湯主“其人欲自利,利反快,雖利心下續堅滿”,此兩方皆可用于下利,亦均使用了蜜。蜜用于治療可咳嗽在后世尤為常見,《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臺秘要》[19]等多部古醫籍中都有使用蜂蜜治療咳嗽的記載。民間有“生姜拌蜜,咳嗽可醫”之諺語。尤值得注意的是,在《醫簡》中有4方均是制成蜜丸,這是蜜丸這一劑型的最早記載。丸劑藥效和緩而持久,李東垣云:“丸者,緩也,舒緩而治之。”而蜜丸的特殊作用,《湯液本草》言:“煉蜜丸者,取其遲化而氣循經絡也。”故蜜丸尤其適用于慢性病,《醫簡》中以蜜丸治療久咳卅歲、痢疾等慢性疾病臨床實踐與后世理論相符。
1.4 人乳汁《病方》中治療“疽病”有一方使用了人乳汁和糵米外用,該方的功效是“不痛,不瘢”,但后世鮮有人乳汁用于治療癰疽的記載。在《醫簡》中,人乳汁用于治療目痛。葉天士謂,人乳汁可“治眼目昏紅”,《太平圣惠方》有“乳汁煎”治“肝熱眼赤痛”[20]的記載。
1.5 淘米水《病方》中的淘米水均用于皮膚科疾病:癰、疽病、痂、乾瘙。此四種疾病按目前中醫學理論,熱是其共同病機。《本草綱目》謂淘米水“清熱,止煩渴,利小便,涼血。”推測《病方》中使用淘米水亦可能是取其清熱涼血之功,然而考諸典籍,少見淘米水治皮膚病的記載。《醫簡》中“調中藥方”即將淘米水作用于鼻息肉的治療,因鼻息肉的病機乃風熱郁于鼻道所致[21],淘米水在該方中發揮著清熱的作用。《丹溪心法》黃芩芍藥湯即取淘米水清熱涼血之功用于治療鼻衄[22]。
2.1《病方》特有的液體輔料《病方》中犬膽汁用于治療“胻燎”“久疕”,胻燎為小腿部的燒傷,久疕乃經久不愈的瘡瘍。犬膽汁性苦味寒,《名醫別錄》言其:“主痂瘍惡瘡”,《日華子本草》謂其:“主撲損瘀血,刀箭瘡。”[23]由此可見,后世典籍關于犬膽汁的主治與《病方》犬膽汁的臨床應用相符。
湮汲、湮汲水即是地漿,除祝由方外,湮汲在《病方》中共使用3次,分別見于“癲疾”“癃病”“狂犬齧人”。《名錄別錄》云:“地漿,寒,主解中毒,煩悶”;《本草綱目》記載地漿:“解一切魚肉果菜藥物諸菌毒。”故在“狂犬齧人”中使用湮汲“以飲病者”不難理解。在“癃病”中有如下一方:“湮汲水三斗,以龍須一束并煮”。龍須即石龍芻,《神農本草經》云:“味苦,微寒。主心腹邪氣、小便不利、淋閉。”湮汲水性亦寒,兩藥合用,推測有可能是用來治療熱淋。“癲疾”乃今所謂精神失常,后世用地漿水治療癲疾罕見,馬繼興[24]認為該方并無實際治療價值。
以人尿入藥,最早見于《病方》,在該書中人尿用來治療“毒烏喙”“牝痔”“膏溺”“疽病”“痂”“乾瘙”等疾病。人尿具有滋陰降火,涼血止血之功效,《本草思辨錄》言人尿:“咸寒入血,不兼走氣,能益陰清熱消瘀。”[25]晉代褚澄說人尿“降火甚速,降血甚神。”[26]故以出血為臨床表現或以血熱為病機的疾病可使用人尿治療。《病方》中,人尿所治療的疾病中,“毒烏喙”為毒箭所傷,乃金傷中的一種,“牝痔”屬中醫痔病的范疇,便血為其常見的臨床表現,“疽病”的病機之一為血熱。可見該書認為人尿能治療以上三種疾病,符合后世中醫學的認識。譬如《備急千金要方》用人尿來治療“金瘡出血不止”,《新修本草》言人尿主“卒血攻心”[27]。《病方》使用人尿治療“痂”“乾瘙”,在后世亦有據可循。如《本草拾遺》[28]記載人尿:“潤肌膚,利大腸,推陳致新”;《本草綱目》云人尿:“殺蟲解毒”。雖然如此,但中醫臨床用人尿治療類似皮膚病的記錄卻不常見。
2.2 《醫簡》中所使用的特殊輔料《醫簡》中豉汁即豆豉汁,出現2次,均用于治療“金創腸出”。豆豉的功效主要為解表除煩,宣郁解毒,《本草拾遺》謂豉汁“大除煩熱”。金創致腸出很有可能導致人體感染,出現發熱,而豉汁具有退熱的功效,可能是其用于該病的原因。食大湯乃米湯,米湯性甘溫,和藥內服,可健脾胃,益津氣。《醫簡》中米湯用于治療“久泄腸辟”,久泄傷津耗氣,使用米湯正得其宜。
《醫簡》液體輔料主治的疾病與現存本草學著作基本相同,可以說《醫簡》繼承并發展了《病方》對液體輔料使用的臨床實踐。《醫簡》中的不少方劑目前在臨床運用獲得了良好的療效[29-30],值得進一步深入挖掘。本文僅初步對比了兩書輔料主治疾病與后世的異同,至于藥物名實的認定、主治演變的原因,方劑的組方規律等仍需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