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照
(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 重慶 401331)
傳統的文學史課程以講解作家生平和分析作品作為主要內容。在這一過程中適當引入古代文論,對于掌握學生的學習是很有裨益的。因為大學的文學史課程需要同時培養學生的學術鑒賞力和研究能力。傳統文論對于歷代文學的評論有助于引導學生深入認識文學發展的理論驅動力,同時提示一些觀照文學史的方法。有鑒于此,本文將結合具體的古代文學教學內容,從文學史、作家、作品三個角度來具體論述古代文學課程引入古代文論的意義。
傳統文論中歷來對文學史都有不斷的敘述和評價,其中一些精到的論述對文學史課程的講授很有幫助。在講授中國文學史的過程中,除了依照時間順序講解作家作品外,在談每一時期的文風時,一些經典的文論具有較大的價值。
在談建安文學時,《文心雕龍·明詩》篇中就有一個比較重要的看法: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涌。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并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
其中能夠提示這樣幾個方面的內容。其一,在建安時期,五言詩的創作進入了一個高潮階段,具有“騰涌”的面貌。文學史課程在引入這一判斷時,即可配合提示一種“體”的意識,從而使學生對作品特征變化發展的內在原理有更深入的把握。所謂“五言騰涌”,強調了五言詩在文學中的重要地位,也能夠提示學生關注五言、七言等不同作品的發展歷程。其二,這里所談到的陳思王曹植、王粲、徐干、應玚、劉楨等人,是建安文學的代表。并且其中重點指出了曹植的崇高地位。其三,“慷慨任氣,磊落使才”的講法提示了“建安風骨”的重要特征。因此,通過參考這一經典的評論,能夠給予古代文學史的課程以多角度的啟發,并有助于引導學生去了解南朝人對于建安文學的看法。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論》中還有不同角度的論述:“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边@一論述強調了“情”“文”“質”三者的關系,對于建安文學充沛的情感、華美的文辭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進行了深入的思考。
在講晉宋文學發展歷程時,《宋書·謝靈運傳論》也有精到的看法:
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綴平臺之逸響,采南皮之高韻,遺風余烈,事極江右。有晉中興,玄風獨振,為學窮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單乎此。自建武暨乎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仲文始革孫、許之風,叔源大變太元之氣。爰逮宋氏,顏、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并方軌前秀,垂范后昆。
這一段內容對于文學史課程講授晉宋文學之變頗有啟發意義。其一,“縟旨星稠,繁文綺合”這一判斷十分有概括力,用于形容西晉文風“俳偶漸開”的情況是較為恰當的。我們在文學史課程中重點介紹文學評論中的經典概括,勝過用更多復雜的語言來對一代文風進行形容、勾勒。其二,引文中間部分講到江左玄言詩興盛的情形,并說到殷仲文、謝混革新玄風的問題。這里提示出一個文獻的問題。目前所見的殷仲文、謝混的作品十分有限,難以窺其革新詩風之全貌。但南朝的文論中多有談到二人貢獻者。經由這一點,可以提示學生對其中反映的文獻保存問題有所認識。其三,這一段內容中沒有談到陶淵明,這在南朝包括稍后的文論中是值得關注的現象。當代的文學史敘述中,陶淵明的創作在東晉是獨樹一幟的。而聯系陶淵明接受史會發現,在南朝時期,只有像顏延之、蕭統等少數人對陶淵明有所推崇,更多的文論對于陶淵明尚未給予充分的重視。而陶淵明作為田園詩人大受推崇是到宋代以后。因此,在講晉宋文學的時候,引入時代不遠的南朝的文論,有助于從歷史的角度去思考一些文學史現象。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到,在古代文學史課程中引入古文論的文學史敘述,能夠提示、凸顯諸如詩歌體裁、作家群體、時代文風以及不同時期文學評論的異同等多角度的問題,對于啟發學生深入思考文學史的現象和作品的藝術特征有重要的意義。
古代文學課程在討論具體作家時需要關注古文論中評價的前后變化,其中能凸顯一些單從作品本身難以講到位的問題。
例如在講鮑照詩歌的特殊性及其對文學史的貢獻時,從文論史中能夠看到重要材料。
蕭子顯在《南齊書 文學傳論》中有這樣的看法:
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蝿t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
這一段內容具體談到當時三類不同的詩風,其中之一是以鮑照為代表的“發唱驚挺,操調險急”的詩風,反映出評論者對鮑照不認同的一面。不止此處,梁代鐘嶸在《詩品中品》中認為:“(鮑照)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照?!逼渲幸嘌怎U照作品之“險俗”。
這一類看法與后世對鮑照的評價有明顯的不同。在文學史的課程講授中,可由此處引出對于一代文學風氣的深入探討。在南朝齊梁陳等時期的文學觀念中,更加推崇典麗優雅的作品,而對于鮑照學習樂府民歌并重視表現現實內容又“聲情激越”的藝術表達持有一定的否定態度。經由這樣的評論,再回過頭看鮑照的詩歌創作,尤其是樂府一類,并與同時期其他詩人的作品相對比,能夠從共時的角度更加突出詩人的貢獻。在此基礎上,再對比后來的文學評論,例如唐代詩人杜甫講“俊逸鮑參軍”;明代學者胡應麟在《詩藪》中評價鮑照“上挽曹劉之逸步,下開李杜之先鞭”;清代學者劉熙載在《藝概 詩概》中認為:“‘孤蓬自振,驚砂坐飛’,此鮑明遠賦句也,若移以評明遠詩,頗復相似”又說“明遠驚遒絕人”。從這些積極的評價反觀南朝時期對鮑照“險急”“險俗”的評價,能夠勾勒出對于這樣一位有獨特貢獻的文學家評論的變化過程,而評論的異同點恰恰是需要思考的鮑照的文學史貢獻之所在,以及詩人的創作個性。
大學的古代文學史課程在講解具體的作品時,不僅需要對內容、風格給予關注,同時還需要從體式方面對作品進行分析。經由這樣的方式,才能夠對作品藝術面貌“所以然”的問題有更深入的講解,學生能夠從中有更多的收獲,包括文學鑒賞、評論以及對作品特征的深入思考。
例如,在講盛唐大詩人孟浩然的詩歌創作時,有一首很有價值的作品《舟中晚望》:
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
舳艫爭利涉,來往接風潮。
問我今何去,天臺訪石橋。
坐看霞色曉,疑是赤城標。
這首詩從聲律特征上看符合當時五律的習慣,但通篇不對仗。在講授這一點時,教師需要提示學生重視作品的體式特征。如果參考歷代的文學評論會發現,前人對于這一問題是有所關注的。宋人嚴羽《滄浪詩話》講道:
有律詩徹首尾不對者。盛唐諸公有此體,如孟浩然詩:“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舳艫爭利涉,來往接風潮。問我今何去,天臺訪石橋。坐看霞色曉,疑是赤城標。”又“水國無邊際”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從字順,音韻鏗鏘,八句皆無對偶。
此處談到了孟浩然“掛席東南望”一首與李白《夜泊牛渚懷古》等作品,屬于“律詩徹首尾不對者”。同時,嚴羽還認為“有古律”。清人陳僅在《竹林問答》中認為“古律”可以有不同的類型:
盛唐人古律有兩種:其一純乎律調而通體不對者,如太白“牛渚西江月”,孟浩然“掛席東南望”是也。其一為變律調而通體有對有不對者,如崔國輔“松雨時復滴”,岑參“昨日山有信”是也。雖古詩仍歸律體。
這是對具有古詩特征的律體詩的進一步思考。清代學者王琦更是指出了判斷律體的標準首先在聲律:
古詩在格與意義,律詩在調與聲韻,如必取對,則六朝全對者,正自多也,何不即呼律詩呼?律詩之名起于唐,律詩之法嚴于唐,未起未嚴,偶然作對,作者觀者慎勿以此持心,方能得一代作用之旨。
此處對于判斷作品體裁歸屬的標準提出了相對有積極意義的看法。但也有學者持不同意見。明人陸時雍在《詩鏡》中認為:“盛唐以古行律,其體遂敗。……《對酒憶賀監》《宿五松山下荀媼家》《宿巫山下》《夜泊牛渚懷古》,清音秀骨,大豈不佳,第非律體所宜耳?!泵鞔鷮W者楊慎在《升庵詩話》中也認為“五言律八句不對,太白、浩然集有之,乃是平仄穩帖古詩也”。
學生通過結合歷代文論中對這一作品及其特征的評價,能夠引出更為深入的詩學問題——辨體的問題。經由這使作品的講授更加深化,學生能夠從中思考更多的問題。尤其是歷代文論對于這一問題的看法并不一致,對于律體詩中通篇不對仗現象的認識有所不同。這樣的分歧本身就是新的研究起點,能夠給予學生學術的啟發。因此,在講解作品當中引入古文論的相關內容能夠有助于古代文學課程躍出對作品本身的講解,深入到作品體式特征的層面,并深入探索背后所包含的諸多復雜的文學史問題。
綜上所述,適當引入古代文論對于大學古代文學教學內容的深化頗有裨益,學生能夠從中獲得更多的學術啟發。在文學史敘述上,傳統文論有很多精到的見解,并且能夠凸顯具體歷史階段文學發展的多個面向的問題,能夠給予古代文學史的教學以啟發。在具體的作家作品方面,傳統文論所探討的問題能夠成為學術思考點,其中存在歷時區別、分歧的地方,亦能啟發學生對不同時期文學觀念的思考,并做進一步的研究思考。由于古代文論相關的內容能夠提示多角度的思考點,因而能夠幫助學生在大學的古代文學課程中深入進行學術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