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昌鳳 呂宇翔
【陳昌鳳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呂宇翔(通訊作者)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摘自《新聞大學》2022年第1期】
在大數據、智能化、移動技術等傳播科技升級了互聯網的背景下,新聞傳播正在顛覆性創新,新聞傳播教育是否作了相應的變革?本文從當代新聞傳播教育所處的傳播生態變革入手,研究新時代人才培養中理論、方法與技術技能教育之間的張力,探討新技術背景下新聞傳播教育的重塑與未來的發展方向。
顛覆性技術可在政治、經濟、科技、軍事、文化等方面產生諸多影響,同樣作用于新聞傳播。
新技術帶來的變革,最終會體現于社會的結構性層面?;ヂ摼W的出現催變著文化進程由等級架構轉向網絡結構,由中心化的管理機制轉向中心化的網絡機制,這種“去中心化”趨向也伴隨著“去專業性”,進而消解了一系列的專業性原則。
范·迪克等認為,新技術催生了一種新型的社會形態——“平臺社會”。平臺是一種用于組織用戶之間交互的可編程結構。平臺由數據驅動,通過算法和應用程序編程接口(API)實現自動化、組織化,通過商業模型驅動的所有權關系獲得實效,并基于用戶協議進行治理。
對個人而言,平臺社會存在利用關系、互動關系。平臺通過技術和經濟因素,引導著用戶互動,同時也塑造著社會規范,用戶可以通過積極表達意見改變平臺的運作方式。
對于社會而言,平臺社會存在著多種風險。構成平臺生態系統核心的多是少數巨型公司,它們提供了基礎設施型平臺,提供搜索引擎和瀏覽器、數據服務器與云計算、電子郵件與即時消息、社交網絡、廣告網絡、應用程序商店、支付系統、身份識別服務、數據分析、視頻托管、地理空間導航等諸多服務,同時充當網絡把關人,管理、處理、存儲、傳送數據流。所有的基礎設施服務都在走向平臺化,巨型平臺所有者已經奠基一個生態系統——它通過為用戶提供便利,來換取對用戶數據的控制。這種對于基本需求的全面滲透,蘊藏著潛在的政治、環境和倫理風險。
由新技術打造的社交媒體,實際正在帶來交往性質、傳播屬性的變化。哈貝馬斯(2021)已經意識到社交媒體正帶來一種交往性質的變化。在數字化和新媒體興起的背景下,公共領域發生了新一輪結構轉型及其對民主政治的影響。公共領域以公民身份與市民身份的分離為前提,公共領域的數字化,沒有改變造成這種身份張力的社會結構,卻模糊了公民對于這種張力的自覺認識。在社交媒體這樣的半是私人半是公共的半公共領域中,傳統公共領域通過與私人領域自覺區分開來而艱難守住的包容性就消失了。
這些影響背后的機制是什么?新媒體為使用者提供了無限的聯結的可能性,與其說它們是媒介,不如說是能夠與任意受眾溝通的“平臺”。平等與沒有制約兩個特征使得新媒體下的交往模式不可能兌現這些媒介的解放性潛能,相反,它使得交往碎片化,并形成一個個自娛自樂的小圈子。公共領域現在被下降成了“半公共領域”。
新聞教育界常常有一種“二元不容”的觀念,將技術技能教育與價值觀教育當成不兼容的兩個選項,或者將技術技能教育與理論素養教育視作矛盾的兩個面向,這里存在著明顯的邏輯錯誤。
當信息轉換成了代碼和復雜的算法,新聞也發生了內在的變革。技術構建的信息生態已經影響到社會的深層結構,而新聞教育界普遍有一種將技術當作簡單工具的傾向。對技術不了解和輕視的態度,普遍地存在于現在掌握話語權的新聞教育者中,已經成為新聞教育創新的障礙。
一些學者認為,現代記者所需的必要專業技能并沒有太大變化,應該關注的是傳統的批判和道德價值觀,還有人將技術技能教育與理論素養教育視作矛盾的兩個面向,比如擔心專注于教授技術技能會將新聞教育項目變成職業培訓中心。其實,理論與實踐是一體雙翼的,要想透徹理解新聞傳播的理論,就必須有實踐去檢驗和支持。
大學學術評估所需要的,是更偏學術而輕實用的學術偏向。被大量運用于新聞傳播的信息通信技術常常被簡化為一個簡單的工具,實際上信息通信技術以多種形式存在,如硬件和軟件、平臺和設備,它們創造了一個動態創新、地理聯系復雜、經濟價值波動的技能獲取環境和勞動力環境。以算法為核心的人工智能引發了新聞實踐和媒體組織等多方面的根本性變革。編碼一直被認為是記者應該采用的技能,因為它為新聞業的未來提供了一個合乎邏輯的模型,它能更全面地實現技能組合,包括基本編碼、對編輯用戶體驗的理解、處理數據以及在更復雜的上下文中理解報道,算法平臺的信息已經不只是印刷物的延伸。編碼不僅僅是技能,而且有助于管理新聞業的轉型。編程歸根結底是一種溝通。編程通常意味著將信息傳遞給計算機,這實際上意味著我們正在通過系統與人們進行溝通,這樣的溝通技能與理念,使新聞教育的愿景與媒體新型業務緊密結合。
重視技術方面的教育,并不表示就要放棄價值觀的教育,相反,我們需要的是價值觀引領下的技術技能的教育。在技術教育與價值觀(或理論素養)之間二選一的邏輯,是錯誤的。對技術變革的教育和研究的重視是符合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的。
新聞業是一種新知行業,常變常新。由于傳統新聞機構內部發生了明顯的巨變,新聞教育必須關注技術和創業精神,不僅為學生提供新聞技能,還使學生理解有關技術和商業的特質。新聞教育的作用不僅是為未來的記者提供新的技術能力,而且主要是讓他們準備好適應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使他們不僅能夠勝任技術運用的需求,而且能夠在新技術中理解新聞業的傳統和價值。因此,在向新聞專業學生教授編碼的同時,要教給他們專業的價值觀,要使他們具有明辨性思維的能力。新聞教育之所以受到詬病,不是因為教授了技能,而是因為未能培養明辨性思維。
傳播理論和方法的課程應當擔負起培養新技術時代的傳播人才的使命和職責。迄今許多理論類課程仍遠遠脫離于日新月異的新聞與傳播變動的實踐,有許多理論教育研究者不重視技術對觀念和結構層面的深層影響,課程教學中也缺乏對技術的明辨性思維。新聞教育不僅要為未來的新聞從業者提供新的技術能力,而且主要是讓他們做好準備以適應快速變化的世界,理解甚至洞悉人類與數字世界之間的關系。新聞教育必須教授技術,培養適應新時代需求的傳播者、溝通者,培養具有理解力、實踐力、學習能力和創造力的人才。要尋求價值觀、知識素養和技術能力培養的長久有效性。
新聞與傳播教育迫切需要重視本領域的跨學科特征,建立基于人文學科,并逐漸與社會科學匯流的新聞傳播學,作為應用性很強、關涉面很廣的領域,新聞傳播學本身就具有內在的跨學科性。在早期與社會學、政治學等匯流之后,如今新聞教育與研究最明顯和最直接的跨學科方向,是它與信息和計算機科學的聯系。這些領域不僅強調數字技術技能和明辨性思維,還強調知識的管理和設計。近年開設的數據新聞、計算傳播、新聞編程等課程,拉開了新的帷幕。隨著社會的發展,新聞傳播與哲學、經濟學、管理學、公共衛生、法學、心理學等領域的交叉融合也越來越深入。在教育思路上,新聞傳播學要大力拓寬,從而使新聞教育的路越走越寬。
新聞教育要摒棄“以技術為中心”、要超越“以行業為中心”的教育模式。例如,在學習移動技術運用于新聞業的同時,要對移動技術、新聞和文化之間的關系有所思考,比如它們所嵌入的基礎設施和生態系統不僅促進了新聞的生產和消費,還對各種參與者和主體的話語潛力和局限性產生影響。
新聞教育在為學生提供技術技能的同時,需要培養專業和文化規范。雖然移動設備確實在影響和構建日常生活以及新聞消費和生產,但在強調這些平臺的技術和功能的同時,要了解它們所塑造和調節的潛在的社會運作過程。
研究表明,國際一流新聞與傳播學科的課程更側重于傳播人文素養、理論基礎,較少重視技術或專業技能。
西班牙的學者Simelio等研究了歐洲的世界一流新聞與傳播學科的課程、目標和能力培養的情況。在歐洲排名前列的新聞與傳播學科往往側重于理論課程、研究方法和選修課,鼓勵批判性的眼光,而不側重基于專業化教育模式的工具和技術。在肯定重視學生素養、批判性能力培養等要素重要性的同時,這項研究的結論是,這些一流新聞傳播學科還沒有準備好適應近年來學科所經歷的重要結構變化。
這些大學必修課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傳播理論、結構和歷史”方面的課程(32.42%),包括“媒體與傳播理論”“媒體、文化和社會”“媒體的影響”“媒體、現代性和社會思想”等,還有傳播政策、法規與倫理。排在第二位的,是人文、社科方面的課程,主要是為培養學生的人文素養,讓學生了解社會科學的基本概念。排在第三位的是研究方法類的課程。接下來依次是視聽表達技術、新聞制作、寫作技巧、科技與技術技能、行業新聞、公司與商業模式、新聞類型等。
技術技能課程主要包括信息科學技術或與新聞傳播交叉的專業技能課程,比如“網絡編程”“數字交互設計”等;新聞專業的技能課程如“理解新聞業”“語境中的新聞業”。此外,如“演講和身體”“群組交流”“視頻報道”“計算新聞學”;創業與商業關系的課程,如“數字創業創造”。視聽和新聞表達技術以及技術技能課程在必修課中占20%,在選修課中占15%。
歐美的教育傳統和實踐確實存在較大差異。在美國,通識性課程占總數的51%,而歐洲只有5.34%。
新聞傳播教育只是簡單地添加業已使用的在線新聞技術課程,來應對新的傳播結構的挑戰,并沒有真正針對傳播專業領域發生的變革。數字化技術給媒體世界帶來的不確定性,未能在學理層面體現在新聞教育的技術教育之中。
新聞業正在快速跟進新技術的潮流,不斷創新傳播理念、報道手段,也進而改變著人、信息和社會的關系。新聞教育者要有切實感受,才能理解技術如何通過信息傳播驅動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變革。當媒體通過豐富的現場數據、衛星云圖數據、圖像計算模型,用3D技術建構一場颶風或者野火的場景給予用戶巨大震撼的時候,它們為用戶帶來的是傳統的文字或傳統圖像報道所難以比擬的感知、認知的深層影響,能使用戶從一則單一的自然災害報道中,深切感受并思考自然、人類、氣候變化之中的復雜關系。用新技術呈現新形態的信息,可以穿透現象和信息的表面,用一種新型的感知方式去驅動認知層面的深層思考。大數據帶來的預測能力、規律性的洞察力,也是傳統的新聞形態所難以企及的。
新聞教育在提供技術課程的同時,不應該只是專注于組裝式的工具手段,更應該從價值觀的層面去重視技術帶來的深層影響。新技術時代仍需要價值引領,需要新聞傳播既有的采集、評估、選擇和呈現信息的判斷力和操作能力。我們要革新傳統。新科技時代在采集、評估、選擇、呈現的過程中運用的思維,已經有了新的標準、新的性質和目標。新聞教育工作者應為他們的學生提供豐富的數字和多媒體技能,在智力上與受眾面對面,服務于不同平臺的信息消費者。新聞教育要努力幫助學生們保持對新事物、新技術的敏銳性和學習的能力,提升學生們對世界的理解和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應對能力,從而有益于學生們的就業及在行業中的長遠發展。
新聞教育準備好了嗎?近年我們新聞教育的師資隊伍、課程體系,有一些已經在悄然轉變。在新聞傳播教師的隊伍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來自計算機科學、哲學和歷史學等學科背景的老師,還看到了來自心理學、醫學背景的老師。從世界一流的國外新聞傳播學科,到中國敢于突破的新聞學院,都有所轉變。在課程項目、課程體系方面,中國的新聞教育也有一些重要突破。
我國的新聞教育在21世紀要承擔多重職責。一方面,要培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新型信息公民,承擔社會責任,擁有人文情懷,更好地理解與判斷社會情境,對復雜而快速變動的社會具有反思與適應能力,為未來的職業發展和個人生活奠定基礎;另一方面,新聞教育要培養專業的新型新聞從業者,要提供給他們從價值觀、理論基礎、傳統新聞技能到新技術新技能的全方位教育,使得他們有能力在新型的傳播生態系統中生存和創造。為了完成這樣的教育使命,新聞教育要堅守人文價值,融匯社會科學,并不斷向信息科學等多學科領域交叉、開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