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輝 何茂旭
畬族的傳統聚居地包括福建、浙江、江西、廣東、湖南、安徽6個省份。1996年6月,貴州東家人被識別為畬族,①自此畬族的聚居地增加為7省份。根據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結果統計,貴州畬族人口為36558人,占全國畬族總人口708651人的5.16%。②貴州畬族主要分布在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凱里市、麻江縣,和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都勻市、福泉市。1996年確認民族身份時,都勻市有畬族2979人,福泉縣(是年12月撤縣設市)4583人,凱里市1596人,麻江縣32366人,共計41524人。其中麻江縣畬族不僅人口最多,占貴州畬族總人口的78.1%,而且其傳統文化也被認為是保留最完整的。
在未識別其民族身份之前,貴州畬族長期被漢族稱作“東家人”。東家人自稱“嘎孟”(或“阿孟”),苗族稱其為“嘎斗”。其中,“嘎”是表示語氣的冠詞,沒有實際意義,“孟”和“斗”的意思則不明。③在當地,“嘎斗”也被苗族用于對“亻革家”(待識別民族)、“仫佬”的稱呼。但二者間仍有細微的差別,“亻革家人”被稱“嘎斗咻”,意為“紅嘎斗”,而仫佬族和東家人則被稱為“嘎斗嗖”,意為“白嘎斗”。布依族稱東家人為“迥哈”,意為遠方來的客人。而仫佬族稱東家人為“喏哈”。因仫佬語已消失,故“喏哈”已不知何意。[1]東家人與黃平、凱里等地的亻革家人語言基本相通,文化習俗相近,彼此稱對方為自家人。東家人稱亻革家人為“嘎孟朵”,意指住在下方的東家人,而亻革家人稱東家人為“嘎孟夏”,意指住在上方的亻革家人。[2]據語言學的初步研究,東家話和亻革家話屬于苗瑤語族苗語支的重安江次方言,與惠水次方言最為接近。[3]與漢語相比較,東家話的音節分類、性質分類、結構分類都基本相同,但語法、語音和語義有很大差別。[4]
東家人史稱“東苗”。[5]18其族源主要有兩種說法:一是源于當地的土著濮人,與古夜郎國有關;二是源于古代九黎、三苗部落的一支。[5]15該族群有的研究者則提出,“東家人是與苗、濮人、僚人、越人融合,但又能保存自己的語言和風俗習慣至今的屬于濮人演變而來的一支”[5]17。為了強調東家人與畬族及其他一些民族的差異,他們還特別提示,東家人“在語言、風俗習慣、服飾、信仰和崇拜等方面,均與閩、浙、贛、粵等東南沿海的畬族和居住于貴州的布依族、苗族都不相同”。[5]扉頁
據考證,“東苗”一詞最早始見于明洪武十三年(1380),以“東苗亂”而載諸史冊。[6]之后,明天順二年(1458),麻城人李添保“以逋賊逃入苗中,自詭為唐后”[7]463,與“東苗干把豬④等僭偽號,攻都勻諸衛”[8]4488,遠近震動。鎮守湖廣、貴州太監阮讓等奏報:“東苗為貴州諸種蠻夷之首,負固據險,僭號稱王,其他種類多被逼脅,東苗平則諸蠻夷莫不服從矣”[9]6254-6255。英宗遂“命(方)瑛與巡撫白圭合川、湖、云、貴軍討之,克六百余寨”[8]4488,生擒千把豬。未久,李添保也被俘獲。
從阮讓等奏報給英宗的內容來看,既然東苗“為諸種蠻夷之首”,且“其他種類多被逼脅,東苗平則諸蠻夷莫不服從”,那么,東苗應該在明代之前,就已經在貴州生活了相當長時間,且人數甚眾。否則,他們不可能擁有那么強大的勢力。清代在貴州擔任布政使的羅繞典(1793-1854)也認為,東苗來源于唐代的“東謝”。他說:
東晉時,命謝氏世為牂牁太守。及侯景亂梁,牂牁與中國不通,而謝氏保境如故。至唐時,牂牁又分裂,于是有東、西謝之稱。其后遂以名其部族,曰“東苗”、“西苗”。[10]336
而《舊唐書》記“東謝”則曰:
東謝蠻,其地在黔州之西數百里,南接守宮獠,西連夷子,北至白蠻。土宜五谷,不以牛耕,但為畬田,每歲易。俗無文字,刻木為契。散在山洞間,依樹為層巢而居,汲流以飲。皆自營生業,無賦稅之事。……其首領謝元深,既世為酋長,其部落皆尊畏之。[11]5274
因為東苗與西苗同源于東晉謝氏,所以相關史籍總是將二者并列在一起描述。更有學者據此認為,東苗、西苗“實為漢人的后裔,其族屬應該為漢族”。[12]74
關于東苗文化特征的記載,已知最早的為明弘治年間的《貴州圖經新志》。該書是貴州省現存最早的一部方志,書中記載了貴州宣慰司、龍里衛、新添衛、清平衛四地的東苗。貴州宣慰司東苗:
男髽髻,著短衣,色尚淺藍,首以織花布條束發。婦著花裳,無袖,惟遮覆前后而已。裙亦淺藍色,細摺,僅蔽其膝。其俗婚娶男女相聚歌舞,名為“跳月”。情意相悅者為婚,初不較其財,逮至一年方遣人責之,雖死亦不置。[13]9
龍里衛東苗:
性憨而厲。男子科頭赤腳,衣用青白花布,領緣以土錦。婦人盤髻,貫以長簪,衣用土錦,無襟。當幅中作孔,以首納而服服之。別作兩袖,作事則去之。雜綴海、銅鈴、青白綠珠為飾。春月,以木刻馬為神,召集男女祭以牛酒,曰“木馬鬼”。老者坐飲馬傍,未婚男女俱盛飾衣服,吹笙唱歌,旋馬跳舞,類皆淫泆之詞,謂之“跳月”,彼此情悅者遂同歸。男家父母殺雞占卜納馬女。父母論姿色索牛馬,多至十五六。力不足者,累歲征之。[14]118
新添衛所轄五長官司之東苗:
椎髻赤足,婦女以土錦為衣。婚不用媒,相悅則奔。既婚之后,始以牛馬聘禮。[15]122
清平衛東苗:
稍通漢語,服紅花衣,頭插白雞毛,其俗同于犵狫。[16]132
稍晚的嘉靖《貴州通志》則記載了乖西司和龍里衛大平劃司的東苗。乖西司苗:
其類有二:曰東苗,曰西苗。其俗相同,皆髽髻,著短衣,色尚淺藍,以織花布條束發。婦女著花裳,無袖,惟遮覆前后而已。裙亦淺藍細摺,僅蔽其膝。婚娶,集男女歌舞,名為“跳月”。《成婚圖考》云:乖西苗性類犬羊,不通漢語。以十二支所肖為場,男婦持貨交易,以供賦稅。重財輕命,判服不常。死喪,殺牛祭鬼,擊鼓作樂。[17]81
該志對乖西司苗的記載和弘治《貴州圖經新志》對貴州宣慰司東苗的記載差不多,而對龍里衛大平伐司東苗的記載則完全援引《貴州圖經新志》對龍里衛東苗的記載。⑤
繼弘治《貴州圖經新志》和嘉靖《貴州通志》之后,只有乾隆《貴州通志》對東苗的記載略有創新。其記曰:
東苗有族無姓,衣尚淺藍色,短不及膝,以花巾束發。婦人衣花衣,無袖,惟兩幅遮前覆后,著細摺短裙。跳月與花苗同。以中秋祭先祖及親族遠近之亡故者。擇牡牛以毛旋頭角正者為佳,時其水草以飼,至禾熟牛肥,釀酒砍牛,召集親屬劇飲歌唱。延鬼師于頭人之家,以木板置酒饌,循序而呼鬼之名,竟晝夜乃已。春獵于山,獲禽,亦必以祭。畏見官長,事有不平,但聽鄉老決之。急公服役,比于良民,惟在平遠、高堡等寨者多剽悍。近皆守法。[18]126
他如萬歷《貴州通志》和明清一些官員的著述,如郭子章(1543-1618)的《黔記》、田雯(1635-1704)的《黔書》等,對東苗文化特征的描述,均與上述三種大同小異。
關于東苗的地理分布,各類記載則不盡一致。明弘治《貴州圖經新志》記東苗在貴州宣慰司(貴陽周邊一帶,治所在今貴陽市)、龍里衛、新添衛(今貴定縣)、清平衛(今凱里市爐山鎮)等地;嘉靖《貴州通志》記東苗在乖西司(今開陽縣)和龍里衛;萬歷《貴州通志》記東苗在龍里衛(今龍里縣);[19]241郭子章《黔記》記東苗在在貴州宣慰司,特別是宣慰司所領九長官司之一龍里司。[20]990
清代,田雯《黔書》記東苗在新貴(今貴陽市)、龍里。[21]8他并稱,龍里縣的白苗“亦名東苗、西苗”。⑥乾隆《貴州通志》記東苗“在貴筑(今貴陽市)、龍里、清平”。[18]126《大清一統志》記東苗在新添衛所轄五長官司及貴筑之谷池里。[18]126愛必達(?-1771)《黔南識略》記:“天柱縣林深箐密,諸蠻雜處,為東苗羽翼。”[22]156李宗昉(1779-1846)《黔記》記“東苗在貴筑、修文、龍里、清鎮及廣順(今長順)各屬”。[23]21羅繞典《黔南職方紀略》記東苗在平越(今福泉市)、麻哈(今麻江縣)。[10]353桂馥《黔南苗蠻圖說》記東苗“惟貴筑、麻哈(今麻江縣)兩屬有”。[12]172
民國時期,《貴州通志》載:“平越自清同治間地方收復后,向來所屬諸苗較少,近則東南鄉間有東苗、木老、仡兜數種,多與漢人雜處,男女衣服言語亦多仿漢人”。又“清平縣東六個雞、角沖、干壩等處,有東苗與西苗、鴨崽苗,雜居漢人村寨,或十家八家,三二十家不等”。[22]156《麻江縣志》載,該縣有“夷族”近10種,其中也包括東苗。[24]
從這些記載來看,東苗在歷史上的分布地主要為貴陽及其周邊地區,包括開陽、修文、清鎮、龍里、長順、貴定、福泉、麻江、凱里、天柱等10余個縣。其中,貴陽及其東南的龍里是明清時期東苗聚集的主要區域。從清中后期到民國初年,東苗的住居地已逐漸向黔東南轉移,集中在福泉、麻江、凱里等地,且多與漢人雜居。東家人的“嘎須”儀式⑦也佐證了這一點,其“請先人的路線大體是:現居住地—爛壩—兩板凳—土橋河—陸家橋—谷賓—景陽—谷硐—壩芒水頭—昌明—平伐(今貴定縣)”。在《嘎須詞》中,從貴定縣的平伐到昌明,再到福泉、麻江、都勻、凱里、黃平等地,這些地名均能與現今的地名相吻合。[5]20
東家人曾經因為擅長養鴨而被人稱為“鴨崽苗”或“鴨子苗”。⑧從筆者目前已掌握的資料來看,最早記載鴨崽(子)苗的是羅繞典。他在成書于清道光年間的《黔南職方紀略》中詳列黔地各“苗蠻”習俗時說:
鴨子苗,貴定有之,服食與青苗同。[10]360
在介紹他們的居住地時,他又說:
貴定縣有苗六種:一曰花苗,二曰白苗,三曰狆家苗,四曰狇狫,五曰青苗,六曰鴨子苗,(鴨子苗)居西鄉楊柳沖、龍塘灣、羅雍諸寨。[10]364-365
該書共列舉了50種“苗蠻”類,其中既包括東苗,也包括鴨子苗。而且,他們的居住地也不相同,東苗在平越、麻哈,鴨子苗則主要在貴定,那里是東苗更早的住居地。換言之,在羅繞典看來,東苗與鴨子苗是兩種不同的“苗蠻”種類。
清光緒年間桂馥所撰《黔南苗蠻圖說》,以圖文并茂的形式,共記載“苗蠻”86種,是“目前國內外所知同一種書中記載貴州民族種類最多、各種民族的信息量最大的文獻”。作為一名地方官吏和文人畫家,桂馥在貴州生活了30余年,經常深入民間,十分了解貴州各民族的生產生活狀況,“由他繪制并撰寫的《黔南苗蠻圖說》具有很大的真實性”[12]24。桂馥本人也聲稱:“余今所畫,大都親眼所及,非畫工家所可同語。余自咸豐戊午,從事黔軍營十有余年,歷遍上下游,所至苗疆,察看山川形勢,采訪苗民風俗,以及性情之順逆,好尚之美惡,服飾、飲食、屋宇,一一筆之于冊”[12]151。在該書中,桂馥也是把鴨崽苗和東苗作為兩種不同的“苗蠻”來對待。關于東苗,他說:
東苗有族無姓,男子留頂發,以織花布條束之。短衣背甲,色尚淺藍。婦人衣花衣,無兩袖,以兩幅遮前、覆后,穿細褶短裙。中秋,合寨延鬼師祭祖、屠牛,以木板陳饌,循序而呼鬼之名。祭畢,集親族暢飲盡夜。春獵于山,獲禽獸必薦祖先而后食。惟貴筑、麻哈兩屬有。[12]172
關于鴨崽苗,他說:
鴨崽苗,在都勻府屬(轄今都勻、凱里、麻江、丹寨、獨山、荔波等地)。男服飾效漢裝,女則堆髻,短裙露胸,跣足。長簪大環,項圈錦襃。以種山、漁獵為務。風俗與水家、獞家等大略相同。[12]171
而且,書中所繪之《苗蠻圖》,東苗與鴨崽苗的男女服飾有明顯差異。[12]228、230
甚至連民國《貴州通志》(1948年)也將東苗與鴨崽苗視作兩個不同的群體。該志有兩處援引《清平訪冊》云:
清平縣東六個雞、角沖、干壩等處,有東苗與西苗、鴨崽苗,雜居漢人村寨。[22]156



但更早的民國《麻江縣志》(1938年)在介紹麻江“夷俗”時則說:
東苗婦以花布蒙首,項帶銀環,束青帶,著青褲,好養鴨,又名“鴨崽苗”。[24]
這是迄今為止筆者所看到的惟一在“東苗”與“鴨崽(子)苗”之間劃上等號的史料。這意味著,至少在麻江地區,東苗與鴨崽苗已趨同。

筆者2007年在麻江田野調查期間曾經拍攝了趙、藍、楊、王等數姓東家人的族譜。雖然這些族譜多為20世紀80年代以后撰修,且形式和內容都非常簡單,有的甚至只是抄錄在筆記本上,筆跡粗糙,文句不通,但它們是東家人歷史記憶的書面表達,對我們探尋東家人的來源、遷徙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一是依靠大眾創新來豐富生產供給。大連傳統產業項目比重大,產業結構總體偏重化,以石化、裝備制造、造船、電子信息、汽車及零部件等為代表的傳統優勢項目,正面臨產品需求市場萎縮的時代變革,已不同程度地出現了產能相對過剩,進入“龍頭企業通吃”的零和博弈階段,只有做到同行業冠軍層次才能持久利潤。要抓緊推進傳統項目企業產品研發升級換代,啟動傳統項目龍頭培育工程,圍繞客戶需求和產品用途,發展定制化、柔性化生產,建立 “售前—售中—售后”一體化服務體系,打造同行業標桿式高精尖企業品牌。
麻江縣六堡(也稱陸堡)村《趙氏族譜》之《本族簡史》云:
據光緒年間,青巖我族舉人趙以江冊文簡史記載,先祖原系江西省九江府守縣東南鄉南門街居住……清朝元年,下世祖,一祖公官封定國公,二祖公封文華殿大學士,江西省主考官,三祖公官至知府朝堂,四祖公為龍虎將軍。祖公弟兄四人因任有官職,為于府門會上歧義,被奸臣讒言誣告我祖有起反之意,皇上欲斬四位祖公大人,因此弟兄商議,共同奔上貴州避難,大房公住安順府提臺街對面,二房公住遵義府桐梓縣城,三房公和四房公住青巖城內,后分一支住古州,一支住八寨。我鼻祖趙公松近,系四房之后依(裔),遷居麻哈州北鄉償班,后移六堡大寨居住。[25]
雖然族譜如此記載,但六堡趙氏族人的口頭傳說可不是這樣。他們認為,這個族譜是清末時,他們的族人趙枝秀、趙枝芳和趙枝才等,從甫中狀元的貴陽青巖趙以炯(1857-1906,與族譜所載之趙以江同族)家族抄來的,一起抄來的甚至還包括嗣后他們使用的字輩。而真實情況是,他們的始祖趙松近乃一孤兒,明末清初,因被償班(碧波鄉境內)趙王波收為養子而依趙姓,并起名為“進善”(音,意為“進”是漢族人)。順治年間(約1653年),趙松近的三子趙乾蘇又遷居六堡。[26]
如此看來,無論六堡趙姓是否與青巖趙姓同宗,他們原來的族屬都應當是漢族,因為如上所述,他們的始祖趙松近本身就是漢族。據《趙氏族譜》載,趙松近的后裔分布在凱里、都勻、貴定等地,截至1997年修譜時,計有648戶3564人。
隆昌壩寨《楊氏家譜》載:“楊氏祖,弘農郡,故籍江西,明朝初期入黔,定居于現在的麻哈碧波干溪高寨”[27],后因獵熊羔而獲此境,從此立足壩寨。其近祖為楊阿莽,開基遠祖則不可考,只說“又不知過了多少代才到本祖楊阿莽”。1993年,有來自50多個地方總計528戶楊姓后裔,集資為楊阿莽立碑。譜載,其江西字派為“再、正、通、光、昌、勝、秀”,入黔字派初為“文、國、枝、中、洪、大、有、德、步、光、輝、紹”,后來又增加“福、壽、天、子、朝、正、登”等數十個字。
馬坡《藍氏族譜》載:
據該譜所載,從始祖藍發(宏)遠至今已繁衍23代,從第13世藍登麟開始的字輩分別為“登、邦、正、玉、有、元、定、國、芳、宗、成、開”。雖然該譜前后矛盾,文字表達不清,但它透露出幾個重要信息:明洪武年間,因“調北征南”,從景德鎮豬市巷遷來;原居平越(今福泉市),后遷移至麻江的償班、馬坡、新牌等地。
翁把朗(隆昌舊稱,東家語,意為水牯牛)《王氏族譜》載:
有祖吳龍,從(徙)居江西吉安府泰和縣東門內珠市巷……吳普善有八子也,普生顯,其先(抵)貴州,時草木漸荒,地看(瘠)寡利,苗蠻盤踞,原是鬼國,因洪武二年調北填南,是以世祖吳顯伏上黔南,落業貴州麻哈縣翁把朗。其時翁邑荒郊山嶺,闊深縱橫數十里。始祖開荒田畝,修整土園,千辛萬苦,劃地為邑,插草為標。俟至明清兩時,改姓喚名曰王氏,子孫繁盛,永遠遺嗣。[29]
吳姓改王姓的原因,據該譜所述,是因為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吳承元、吳承杰各將一子拜寄于王忠保其人,于是改從王姓。該譜還詳述了其先祖在貴州各地分支、遷徙的時間、地點及路線。
除《趙氏族譜》外,其他族譜都有一個共同點,即都述說他們的祖先是在“調北征南”或“調北填南”的歷史背景下,于明洪武年間,從江西某地豬市巷(或珠市巷、珠子巷等)遷來。其實,在貴州,說自己的祖籍在“江西豬市巷”的姓氏還有很多。甚至有人聲稱,貴州80%的人自稱祖先來自江西豬市巷。《凱里文史資料》在介紹東家人時也說:“東家在民國以前,遷徙亦甚頻繁,據傳祖籍源自江西省,經過長途跋涉,從江西經湖南,最后入境貴州。進入貴州后,散居在福泉、麻江、貴定、龍里等地。”[30]16-17不過,它并沒有明確說是源自江西豬市巷。
江西肯定有名叫“豬市巷”或“珠市巷”等發音相近的地方,而且可能還不止一個,但那么多的姓氏都出自同一個地方,顯然不太可能。明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命傅友德率30萬大軍入滇黔平亂,大獲全勝。為了鞏固邊疆,扼守云南,明王朝留下部分軍隊,沿入滇通道次第布防,建立衛所,并將他們的家眷遷來,屯墾駐扎,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調北征南”。洪武到永樂年間,明王朝又以三年不納糧租作為優撫條件,從中原、湖廣、江南等省征調大批農民、工匠、役夫、商賈、犯官等遷居貴州,墾荒拓殖,并發給農具、耕牛、種子、田地等,這就是所謂的“調北填南”。那些江西人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進入黔地的。至今,東家人還流傳說,他們的祖先是從江西綁來的,途中還乘船渡江。他們現在走路時反手在背的習慣,就是因為當年被綁留下的,有的據說手臂上還遺有印跡。[31]當然,也不排除有少數江西人是在這之后,因為其他原因如逃債、避禍、躲瘟疫等入黔的。
由此推斷,“豬市巷”很可能就是當年那些移民入黔前的一個集中地,而非他們真正的祖籍地。其中有的人甚至可能還是來自其他省份,而不是江西,所以在貴州的一些姓氏中,還有來源于南京豬市巷或江蘇豬市巷等說法。正因為如此,所以,對那些宣稱祖籍地在江西豬市巷的人來說,“豬市巷”也許并不具有尋根的意義,而只具有表征的意義,就像石壁村之于客家人,珠璣巷之于廣府人,南京之于川滇諸多姓氏。這些地方或者是某個區域的先民流轉遷徙過程中的一個重要中轉站,或者是他們情感歸屬的寄居地。
事實上,由于江西距離貴州相對較近,通過湖南進入貴州較為便利,所以入黔的人也特別多,這在史籍上也有記載。在進入貴州的江西人中,很多人恐怕都是單身,因為在那個交通隔阻、疾病橫行的年代,攜家帶口長途跋涉,所付出的代價太大,風險亦極高。這些單身漢在黔地落腳之后,只能與當地土著人家的女子結婚,以解決配偶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子嗣也逐漸成為貴州“苗蠻”中的一員。清人李宗昉就曾形象地描述了這一過程,他說:“凡他省人客黔,娶妻生子,名‘轉窩子’。轉窩所生,名‘門斗子’。再傳,則土人矣。‘轉’讀去聲。江西人尤多。”[32]5
在貴州的社會發展史上,這種民族間的融合曾長期存在。史料載,自春秋戰國以來,就不斷有漢人陸續進入黔地。民族融合的結果,是他們逐漸被同化,以致原有的社會文化特征喪失殆盡,而被人視作“苗蠻”種類。其中,最突出的例證當屬宋家、蔡家。“宋家,春秋時宋人之裔。為楚所俘,放之南徼,遂流為夷”[12]175,而“蔡家,本蔡國之裔。戰國時楚將莊蹻滅牂牁,時蔡侯久為楚所滅,遂遷公族于牂牁,于是苗中有蔡家子矣。”[12]175如前所述,即便東苗,也被認為是由唐代的“東謝”演變而來。對此,民國《貴州通志》評價說:
宋元以前,中國對于貴州僅取羈縻主義,故其戍卒居留、亡虜遷徙,久則習已俱化,而漢族與苗族遂有血統之混合。今之苗族,由歷史上溯其遺跡,蓋尚有多數為漢族同化者,如苗中有宋家,宋家之遺民為楚放逐者也;有蔡家,蔡之公族為楚遷徙者也;有龍家,漢武帝時蜀之大姓遷于牂牁者也。又平越、黃平間之夭苗多姬姓,相傳為周后;平越、清平間之西苗有謝、馬、何、盧、雷、羅等姓。黎平間之花苗有張、陸、姚、李、朱、潘、楊等姓,凡此非豪族大姓之子孫,亦流寓客民之遺裔也。[22]193
由此,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一些在“調北征南”或“調北填南”的特定歷史背景下進入貴州的江西人,逐漸融入了此前已久居黔地的東苗中,而成為東家人的又一重要來源。好養鴨和善養鴨的生活習性,可能就是他們從江西帶來的。明清時期,他們與東苗的融合尚不完全,而且又有擅長養鴨的明顯特征,所以被稱作“鴨崽(子)苗”,與東苗分屬兩個不同的“苗蠻”種類。清中后期至民國年間,隨著文化融合的加快,鴨崽(子)苗與東苗日趨融為一體,而被人稱為“東家人”。
但是,既然東家人是東苗與從江西遷來的“鴨崽(子)苗”融合的產物,那為什么現在的東家人都宣稱自己的祖籍地在江西?這是否意味著,歷史上的東苗都消失了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其實,那些宣稱祖籍地在江西的人,有許多就是歷史上的東苗。而他們之所以宣稱祖籍地在江西,一個可能的原因就是如趙華甫先生所認為的:明清政府為了鞏固其封建統治,曾多次對起義的貴州土著民族進行大規模的血腥鎮壓。幸存者為了生存,被迫隱姓埋名,往外遷徙,并告誡其子孫后代,以后若遇官軍盤問,就說自己是江西豬市巷遷來的,如此便可以避免官軍的殺戮。[26][31]另一個可能的原因則是,東苗原來實行“子父聯名制”⑨,沒有像漢族那樣固定的姓氏,⑩更沒有文獻記錄的族譜,采漢姓之后,便像六堡村趙姓那樣,直接抄錄同姓漢人的族譜,于是便有了祖籍地在江西之說。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民族身份確定為畬族的東家人是歷史上的東苗與明代以后從江西遷入的漢人融合的產物。東苗與西苗均源于東晉的謝氏,早在明代之前很久,就已經在貴州生活了相當長時間,且人數甚眾。明代,在“調北征南”和“調北填南”的歷史背景下,大批江西人進入貴州。他們在被當地少數民族同化的同時,又因為其中某些群體好養鴨和善養鴨,而被人稱為“鴨崽(子)苗”。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群體又與土著東苗漸趨融合,以致被人誤稱為“冬苗”或“佟苗”。到民國后期,兩個群體合而為一,成為人們所熟知的“東家人”,最終于20世紀90年代被認定為畬族,成為我國畬族中的一個特殊成員。貴州畬族稱謂的歷史演變及其來源的多樣性和復雜性充分印證了中華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客觀事實。
注釋:
①1996年6月,貴州省人民政府分別以黔府函(1996)143號和144號兩個文件,認定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之都勻市、福泉縣和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之凱里市、麻江縣共4個縣(市)的東家人為畬族。
②其他省份分別為:福建365514人,浙江166276人,江西91068人,廣東29549人,湖南3059人,安徽1682人。
③據麻江縣隆昌小學趙華甫介紹,“孟”(或“夢”)在東家話里是指用來包粽子的小竹葉,俗稱“粽粑葉”,“嘎夢”(或“阿孟”)意為住在粽粑林子里的人或山里人。
④乾隆《貴州通志》作“千把豬”。
⑤包括今都勻、麻江、平塘、龍里等地。
⑥對田雯的表述,學界有不同的解釋。參見李漢林:《百苗圖校釋》,2001年,貴州民族出版社;李德龍:《黔南苗蠻圖說研究》,2008年,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
⑦據麻江縣隆昌小學趙華甫老師介紹,“嘎須”是東家人請鬼師祭祀客死他鄉的先人的一種儀式。祭祀時請眾人相陪,席間禁講漢語。祭畢,有人突然在屋外用漢語講話,陪食者即用東家話大聲說:“客家人來割雞巴了,祖人請快走!”
⑧實地調查表明,東家人自身也認可這一說法。趙華甫介紹說,他小時候還看到奶奶養了很多鴨子。不過,現在養鴨的人很少了。
⑨東家人在其社會內部至今仍沿襲此俗。例如某人叫“喬屯”,這意味著,“喬”是這個人的名字,而“屯”是其父名。麻江縣六堡村趙姓東家人其中一支至今已傳至第14代的子父連名是:進善、蘇進、央蘇、屯央、廣屯、銀廣、富銀、貴富、林貴、保林、金保、二金、濤二。
⑩史料僅記載西苗有謝、馬、何、羅、盧、雷等姓,而東苗的姓氏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