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慧慧
天津工業大學,天津 300387
2009年原國家安監總局發布了《關于在高危行業領域強制推行安全生產責任保險的指導意見》,該意見屬于部門工作文件,不具有法律效力。2017年發布的《安全生產責任保險實施辦法》(以下簡稱《實施辦法》)規定高危行業應投保安責險,該辦法屬于部門規章,具有法律效力。2021年修訂的《安全生產法》延續了《實施辦法》對高危行業強制投保的規定。從2009年到2021年,關于安責險的立法一直處于持續完善狀態,有關安責險的規范性文件的效力等級逐步上升,可知我國對安責險制度的重視程度。當前安責險制度在實施過程中存在一些爭議問題,例如,高危行業應當投保安責險,什么是高危行業、由哪個主體確定一個行業是否為高危行業、界定標準是什么、界定過程應該遵循哪些程序性要求,這些都是安責險在實施中需要解決的問題。本文擬從安責險實施過程中產生的困境出發,分析困境產生的原因,最后提出完善建議。
安責險屬于商業保險,投保主體是生產經營單位。自安責險制度提出到2017年《實施辦法》發布之前,沒有正式的法律文件強制要求高危行業投保安責險。直到《實施辦法》第六條規定八大高危行業應當投保安責險。但是該規定違反了《保險法》第十一條“只有法律、行政法規才可以規定強制保險”的規定,而《實施辦法》屬于部門規章。其后,在2021年修訂的《安全生產法》第五十一條第一款以法律的形式規定高危行業、領域應當投保安責險。該規定為高危行業強制投保安責險提供了法律依據,并在第一百零九條規定了應當投保而未投保的生產經營單位的法律責任。
通過列舉方式確定高危行業的范圍雖然具有很強的指導性,但同時也具有局限性,因為生產經營活動充滿復雜性和不確定性,高危行業的范圍也處于動態變化中。因此《安全生產法》第五十一條第一款并沒有列舉具體的高危行業,而是在第三款中規定將安責險具體范圍的制定權授予了國務院應急管理部門、財政部門、保險監督管理機構和相關行業主管部門。《實施辦法》第六條第一款規定,各地區在實施安責險時可以結合地方生產經營特點,確定應當投保的生產經營單位。要求高危行業領域強制投保安責險的立法目的,一方面是改善生產安全問題嚴峻的現狀,另一方面是保護勞動者及相關主體的利益。雖然是為了保護公共利益,但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高危行業的保費負擔和生產成本,并且在未投保的情況下,還面臨著繳納罰款的行政處罰。所以在安責險的實施過程中科學確定高危行業的范圍是非常重要的。
《安全生產法》第五十六條和《實施辦法》第三條規定職工在獲得安責險的賠償后,不影響其請求工傷保險賠付的權利。高危行業推進安責險的意見中,提出安責險是為了補充工傷保險的不足,與工傷保險是并行關系。從現有立法的規定可知,職工因為生產安全事故遭受損害時,可以同時獲得安責險和工傷保險的賠償。司法裁判中存在的爭議是,受害人或近親屬能否就安責險未足額給付部分向法院提出賠償請求?
在“駱某平、易某、秦某與某財產保險公司、新疆某水泥廠人身保險合同糾紛”中,能否請求保險公司賠償安責險未足額給付部分?一審和二審法院給出的裁判結果是不同的。案件事實是,駱某平(因生產安全事故而死亡)是新疆某水泥廠的職工,該水泥廠向某財產保險公司投保了安責險,生產安全事故發生后,駱某平和易某(駱中平的近親屬)與水泥廠簽訂了《死亡賠償協議》。協議主要內容為,水泥廠就受害人的死亡向其近親屬賠償108萬元。協議簽訂后,水泥廠按照約定向被害人的近親屬先行支付了108萬元的賠償款。之后經家屬同意,社保局向水泥廠支付了882244元的工傷保險賠償,剩下的197756元由某財產保險公司根據安責險給付給水泥廠。因為水泥廠與財產保險公司簽訂的安責險合同規定,每人死亡責任限額為500000元,之后,駱某、易某與秦某向法院起訴要求保險公司足額賠償,向其給付保險金302244元。針對受害人的訴訟請求,一審法院認為該請求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駁回其訴訟請求。二審法院認為,水泥廠的先行賠償并不影響受害人的近親屬向保險公司提出足額賠償的請求,對其訴訟請求予以支持。在本案中,針對同一爭議,一審法院和二審法院的裁判依據全然不同。
筆者認為一審和二審的法官在論證能否獲得安責險的足額賠償問題上,其推理過程并沒有觸及問題的實質,只是簡單地引用法條,并沒有針對該問題進行充分的論證,裁判結果沒有說服性,因而沒有從根本上解決該爭議。生產經營單位與受害人的近親屬就侵權損害賠償達成協議,并且已經支付賠償金的情況下,受害人的近親屬能否直接要求保險公司承擔安責險未足額給付部分?兩審法院都沒有給出合理的解釋。本案中,駱某平、易某與水泥廠簽訂的《死亡賠償協議》中,約定由水泥廠先行墊付賠償金108萬元,兩人將駱某的所有工傷保險和安責險待遇權利轉讓給水泥廠。二審認為,工傷保險和安責險賠償權利屬于被侵權人的專屬權利,不能轉讓給第三人,因此認定《死亡賠償協議》中約定的權利轉讓條款因違反法律的效力性規定而無效,基于《死亡賠償協議》無效,支持駱某平和易某向保險公司主張安責險不足部分的賠償。筆者認為,二審法院將《死亡賠償協議》認定為無效的行為過于武斷,其論證過程忽略了現實因素。現實生活中,因發生生產安全事故導致職工死亡時,職工的近親屬和用人單位就賠償金額協商確定的情況下,用人單位一般會將賠償金額先行墊付給受害人的近親屬。用人單位實際支付賠償金后,保險公司會將安責險賠償直接支付給用人單位。保險公司向用人單位支付保險金賠償的行為并不是基于權利轉授協議,而是為了填補被保險人的損失。本案中的事實也是如此,僅僅因為協議表述錯誤,直接認定協議無效,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除此之外,二審法院根據《保險法》第五十六條的規定,被保險人怠于向保險公司請求賠償的,受害人的近親屬可以直接向保險公司請求賠償金,以此作為支持3位上訴人的訴訟請求的依據。筆者認為,二審法院對“被保險人怠于請求”的理解有誤,本案中,水泥廠與駱某、易某簽訂賠償協議后,按照協議的約定及時向其支付了賠償金,不存在怠于支付賠償金的情形。綜合分析該案件,一審法院和二審法院就安責險未足額給付部分應該怎樣處理,并沒有給出可供參考的意見,該爭議問題并沒有妥善解決[1]。
根據《實施辦法》第二條的規定,安責險的賠償范圍是因為生產安全事故導致的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等。根據該條款的規定,只有生產安全事故引起的損害,安責險才承擔賠償責任。生產經營活動造成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的原因存在多種可能,除了生產安全事故,還有意外事故和第三者行為。按照文義解釋的方法,在生產經營活動中發生的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是意外事故或者是第三人的行為導致的,法院不應該支持被保險人提出的安責險賠償請求。
實踐活動中,意外事故和生產安全事故的界定存在模糊地帶,保險公司為了逃避承擔保險責任,在安責險賠償糾紛中,以導致人員傷亡或經濟損失的原因是意外事故為由,而不是以生產安全事故進行抗辯,從而拒絕保險金的給付。事故調查報告在確定事故性質的過程中屬于形式要件還是實質要件?基于意外事故和生產安全事故界限不明的原因,法官在司法裁判中針對上述問題,會因為價值取向不同,而做出不同的裁判,從而導致同案不同判的司法困境,最終損害法律的威嚴和法律適用的統一性,導致司法裁判的公信力減弱。
在“金華縣H公司與Y財險山東分公司責任保險合同糾紛”中,保險公司拒絕給付保險金的抗辯理由是,被保險人的雇員的死亡屬于意外事故,不是從事生產經營活動中因生產安全事故造成的死亡,不屬于安責險的承保范圍。本案中,警方通過事故調查,認定被保險人的雇員是從樓梯處發生跌落而死亡。法院的判決結果是不予支持被保險人的訴訟請求,判決理由是被保險人沒有出具事故調查報告,也沒有其他證據證明被保險人的雇員死亡原因是生產安全事故,所以將雇員的死亡原因歸結為意外事故。以意外事故不屬于安責險的承保范圍為依據,不予支持被保險人的訴訟請求。在“D財險十堰中心支公司與F工程有限責任公司保險糾紛”中,保險公司以被保險人未出具事故調查報告,以及無法證明被保險人的雇員的死亡原因是生產安全事故為由,拒絕給付保險金。本案中,根據警方的事故調查報告,被保險人的雇員在安全巡查時被工程爆破震松的山石坍塌死亡。法院認為,即使死亡是意外事故所致,保險公司也應該承擔責任。依據是雙方簽訂的保險合同中規定了,因遭受意外而造成損害的可請求保險公司承擔賠償責任。
上述兩案例中,保險公司都以被保險人沒有提供事故調查報告和被保險人的雇員死于意外事故為由拒絕向被保險人給付保險金,但是兩個法院的判決結果卻大相徑庭。通過對比兩個法院的判決書,可知法官在適用法律過程中,推理、論證和解釋方法的不同會導致裁判結果的不同。上述兩個案件中,裁判結果都具有合法性,法官在適用法律過程中,法律推理和論證過程都滿足邏輯性的要求,但裁判結果相反。
《安全生產法》將判定生產經營單位是否為高危行業、領域的權力授予國務院應急管理部門等相關部門,應急管理部門等相關部門又將權力轉授給地方。針對該問題,筆者建議可以通過修改法律,在《安全生產法》中將制定權授予地方。因為高危行業這個概念存在模糊性和抽象性,概念越模糊安全生產監督管理部門濫用權力的可能性越大。為了防止地方將不屬于高危行業的行業納入強制投保的范圍,應該制定一個高危行業的確定標準。該標準可以由國務院應急管理部門制定,地方在確定某個行業是否屬于高危行業時應該嚴格遵守該標準。根據該標準新增的高危行業,應當獲得國務院應急管理部門的批準。未經批準不能在本地區實行。
安責險未足額賠償部分,受害人或其近親屬是否有權向保險公司主張賠償?筆者認為,針對該問題,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職工因生產安全事故死亡的情形下,生產經營單位應該告知職工的近親屬其可能獲得的保險賠償的限額,工傷保險和安責險的賠償限額可以疊加計算,因為生命的價值是無法衡量的。職工傷殘情形下,安責險應該在賠償限額內彌補被保險人承擔的賠償責任。具體到本文第二章提到的案例,筆者認為3位上訴人的訴訟請求沒有法律依據和事實依據。首先,3位上訴人與水泥廠已經就侵權損害賠償達成協議,雖然賠償金額低于工傷保險和安責險賠償限額之和,但是雙方已經實際履行協議約定的內容。3位上訴人因為賠償金額低于安責險的死亡賠償限額,產生不平衡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3位上訴人直接向保險公司請求支付未足額賠償部分的前提是,雙方就侵權損害賠償金額達成一致意見。本案中,雙方已經就賠償金額達成一致意見,即108萬元,在水泥廠已經實際向其支付賠償金額后,合同(即賠償協議)義務已經履行完畢。3位上訴人再以賠償金額過低而要求水泥廠再次承擔賠償責任,不僅浪費司法資源而且有違民法上的誠信原則。當然,如果雙方私下重新協商就賠償金額達成一致意見,水泥廠在108萬元的基礎上增加賠償金額的,保險公司應該在責任限額內彌補水泥廠承擔的賠償責任[2]。
司法實踐中,安責險承保范圍的爭議主要是,意外事故造成的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是否屬于安責險的承保范圍。筆者認為意外事故是否屬于安責險的承保應該視情況而定。
如果雇員傷亡的原因無法證明是由生產安全事故導致,保險合同中也沒有“遭受意外時,保險人承擔保險責任”類似規定時,應該遵循文義解釋的方法,不能將意外事故擴大解釋為安全生產事故。盡管安責險的主要目的是保障生產安全事故的受害人獲得充分的救濟。但是,文義解釋足以表明法律規范的含義時,用目的解釋的方法擴大法律規范的適用范圍,這樣容易導致司法權對立法權的侵蝕,違反了合法性原則。
本文分析了安責險實施過程中存在的投保主體、理賠機制、承保范圍3個問題。針對以上問題分別提出以下建議:通過修改完善法律,將安責險具體范圍的制定權授予地方;安責險與工傷保險可以疊加計算賠償限額;安責險保險合同中可以將意外事故納入承保范圍。通過撰寫本文,筆者希望能為安責險的順利實施提供可行的建議,豐富安責險制度的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