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琳,唐亞男,李春曉,謝雙玉
(1.華中師范大學城市與環境科學學院,湖北武漢 430079;2.南開大學旅游與服務學院,天津 300350;
3.地理過程分析與模擬湖北省重點實驗室,湖北武漢 430079;4.中國旅游研究院武漢分院,湖北武漢 430079)
張凌云教授關于“非慣常環境”的系列研究具有開創性,為旅游本質及旅游行為的探討提供了新視角[1-4]。目前,學界對“非慣常環境”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此明確旅游的邊界、明晰旅游的本質[5]以及解釋旅游者破壞行為、非理性消費行為、環境不友好行為等行為異化現象。在此過程中,出現“‘非慣常環境’內涵十分復雜,不一定比‘旅游’本身更容易理解”[6]、旅游者的負向行為變化并不是主流構成[7]、行為變化不是非黑即白[8]等質疑。回應質疑,一方面需要將側重點從精確外延定義轉向明晰內涵定義,即不能僅用“不是慣常就是非慣常”來劃定非慣常環境的起止邊界和距離范圍,非慣常環境既是地理概念,更是心理概念[3],應增加心理層面的探討,直接回答非慣常環境是什么,并嘗試以此劃分非慣常環境的類型;另一方面,非慣常環境是旅游活動/行為產生的外部條件,揭示旅游的本質應抓住主體(旅游者)的特征和行為[9],即在明確非慣常環境內涵和外延的基礎上,總結非慣常環境中旅游者的行為特點,并提出一個更為統一的概念,探索行為變化的類型,從而系統地反映“非慣常環境”差異性在旅游者行為上的作用,以充實“非慣常說”。
因此,本文在梳理已有關于慣常環境與非慣常環境差異研究的基礎上進行再思考,嘗試直接界定非慣常環境的概念和邊界,結合心理距離說、喚醒理論和旅游者期望理論的相關觀點對非慣常環境的存在類型進行劃分,并在此基礎上提出“非慣常行為”這一概念,依據非慣常行為與慣常行為的差異,歸納其特點及類型。
1.1.1 距離范圍存在爭議
非慣常環境的概念界定多是基于現象學懸置的外延界定,即努力定義慣常環境,而后將其反面作為非慣常環境,缺乏對其內涵、特質的探討。即便如此,仍存在爭議。張凌云率先闡釋了“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這一組相對概念[1],并通過界定“慣常環境”給出“非慣常環境”的概念[2];但受到學者“陷入了‘雞=雞+蛋’的錯誤等式中”“將純粹公務、治病等非旅游活動納入其中”的相應質疑[10]。隨后,張凌云做出糾正,并提出了“流動的慣常環境”和“跨境的慣常環境”兩個概念,將非旅游性質的活動排除在外[3],但依舊存在“在原地兜圈子”的質疑聲[10]。王玉海引入時間概念,用閑暇時間來排除非旅游性質的活動,認為旅游不包括不得已進行的“非慣常環境體驗”,如異地看病或吊唁等[10]。曹詩圖則認為王玉海同樣有“兜圈子”的嫌疑[9],列舉出“下班后到居住地附近不熟悉的街區溜達或購物,周末到附近陌生的地方參觀,假期因病專程到外地求醫等”,包含在已有用非慣常環境界定的旅游定義中的非旅游活動,而該部分質疑能夠用陳海波提出的非慣常足跡環境和慣常非足跡環境,以及主動或被動、積極或不積極地進入非慣常環境作較好區分[11-12]。雖如此,本文認為僅探討慣常非足跡和非慣常非足跡環境的共性略有不妥,并不能很好地識別在均沒有足跡的條件下究竟何為非慣常。且足跡并非只有“有”和“無”,還會因頻率的不同而形成不同的慣常與非慣常感知。另,按其界定,慣常非足跡環境是有一定認知但未涉足的環境,那么通過虛擬旅游形成一定認知進而產生實地旅游意愿的目的地屬于哪一類環境?部分“慣常非足跡環境”同樣是非慣常環境中的特殊類屬,該環境能夠作為旅游活動發生的條件,而不是拘泥于“慣常”二字。可見,學者們主要通過努力定義“慣常環境”來精確刻畫非慣常環境的范圍[1-3,5,11,13],卻忽視了對非慣常環境內涵和特質的探討,即沒有直接回答“非慣常環境”是什么。
1.1.2 心理層面關注度低
慣常和非慣常環境既是地理學概念,更是心理學概念[3],隱喻著人對環境的心理認知是熟悉還是陌生[5]。非慣常環境在包含“異地性”的基礎上涵蓋了“暫時性”這一涉及時間和心理的關鍵概念[14],是充滿心理期待和想象的建構空間,是臨時、短暫、受主觀愿望支配的[4]。旅游者對非慣常環境有心理預期和心理感知,且這種心理認知的重要程度或超過物理距離。同時,由于個體對環境的認知是其與環境不斷互動的結果,存在異質性和發展性,不同個體對相同環境存在不同的心理認知和判斷。而且,隨時間推移,相同個體對同一環境也會有不同的認知[5],個體在慣常環境實踐習得的經驗距離會影響其對非慣常環境的心理距離感知。因此,“非慣常環境”的概念是多維的、內部系統可區分的、受心理預期建構和實際體驗感知影響的,理應重視對心理層面概念的探討,并在此基礎上對非慣常環境類型進行劃分,但已有研究在此方面的工作較為缺乏。
1.1.3 環境類型劃分模糊
環境的非慣常性是旅游吸引力產生的源泉[2,11],目的地環境與慣常生活環境差異(包括自然、人文及旅游氛圍環境的差異)較大時,異地感會更強烈[15],但是絕對的非慣常環境,會喪失休閑的提供性[11]。這說明,非慣常環境存在不同程度、不同類型。目前,陳海波嘗試用足跡和閑暇時間將非慣常環境劃分為非慣常足跡環境和非慣常非足跡環境兩類[11],但卻將重點放在解釋慣常環境的類型及其發展變化的可能和方向上,并未從嚴格意義上區分慣常非足跡和非慣常非足跡環境,重游的旅游地對重游者而言應為“非慣常足跡環境”還是“慣常非足跡環境”?不得而知。因此,僅用有無足跡的標準,并不能很好地區分各個類屬的特性,仍需另辟視角來體現旅游情境下非慣常環境的特性。
如上所述,非慣常環境心理層面的意義十分重要,有必要依據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的差異,參照“心理距離說”中“超距”和“差距”對審美的影響[16],對非慣常環境進行“超慣常”“一般非慣常”“弱非慣常”等層次的劃分。依據喚醒理論,非慣常環境可能同樣存在一個最佳非慣常環境,旅游者在其中會產生個人和環境意義層面上“最好”的非慣常行為。因此,需要在環境類型劃分清晰的基礎上進一步分析論證。
“非慣常環境”只是旅游活動產生的外部條件,利用閑暇時間對非慣常環境的體驗只是旅游的表象,揭示旅游的本質及特殊性還應抓住主體(旅游者)的特征和行為[9]。很多研究在歸納、總結與解釋旅游者行為變化特征方面做了有益探索,但仍存在如下一些問題。
1.2.1 行為變化研究間對話不足
目前,相關研究雖達成了“旅游者離開慣常環境進入旅游非慣常環境中,行為會發生變化”的共識[2-4,17-19],但對旅游者行為變化的表述多樣,劃分方式也遠未統一。如旅游反常行為涵蓋了游前緊張、興奮和焦慮擔憂等情緒導致的失眠、寫遺囑,游中過度占有、文化干涉、道德弱化和旅游犯罪,旅游即將結束和游后的不愿離開、過度購買紀念品等行為[20];“旅游異地行為”被劃分為遵從、創新、從眾、隱退、反叛行為5 種類型[7]。旅游者異常消費行為表現為傾向去一些實際毫無興趣的景區、購買并不需要的旅游商品[5]、隨機消費增加、沖動購買[2,21-22]、窮家富路[2-3,19]、占有意識外顯[13,19]、凡勃倫效應、羊群效應[2]、綠色行為降低[23]和更加謹慎消費[19,24]等。旅游者社會行為變化包括服飾異化、語言寬化、性格轉向、興趣轉移、寬容傾向、互助和冒險傾向等方面[25];不文明行為[26]、失范行為和破壞行為表現為插隊、亂寫亂畫、亂丟垃圾、不遵守景區秩序、說臟話[7,18-20,25-26]、惡意占用游步道和過分擁擠造成游憩沖擊[27-28]等。由于并未提出“非慣常行為”的系統概念,研究多停留在關注不同行為的具體表現形式上,無法將不同類型的行為變化進行串聯,并在統一的概念框架下進行探討,尚不能把握不同行為產生的機制規律,無法識別旅游者是否會同時產生上述多種行為表現,或只出現某一種行為,不利于以旅游者個體或具有相同行為特征的群體為單位進行識別、歸因、調控與激勵。
1.2.2 正向及理性變化情境解釋不足
旅游者性格(內向變為外向和外向變為內向)和興趣(感興趣變為不感興趣和不感興趣變為感興趣)存在雙向變化[25],其往往直接影響行為,導致行為的變化也是雙向的。研究發現,旅游者在環境選擇、生活方式、習俗與儀式、健康等方面都存在這種雙向變化[8],這也支持了非慣常行為和慣常行為差異另一種方向上的聲音,即旅游者的大部分異地行為都是較為合理的[7],越軌行為和破壞行為并非主流構成。且有研究證明,旅游者的行為變化并不全是由正向到負向的轉變,部分旅游者的行為或變得更正向(克制)[29],更趨近于社會規范的期許。在環境行為變化二元對比的研究結果中可以發現,個體的教育行為、法律行為[30]和綠色交通工具使用行為在旅游情境(非慣常環境)下增強[31],這既表明慣常行為會有積極溢出,也表明非慣常環境能夠給予旅游者新的刺激,刺激其產生敬畏和喜愛等正面情緒,從而使行為朝好的方向轉變。但已有研究多側重顯性負向行為(如失范行為和不文明行為[18,26]、越軌行為、負向消費行為[2,21-22]和食物浪費行為[32-33])。丁德光和陸林雖認同多數異地行為是被社會認可的合理行為[7],但并未明確區分其所提出的遵從和創新行為等5 類行為的變化方向,因而,不能判斷合理、偏差和反叛行為是慣常行為的延續還是非慣常環境刺激所帶來的改變,此處仍留有討論空間。
因此,旅游既能刺激異常,也能產生規范[34]。關于旅游者行為變化的研究,并不能僅停留在對旅游發展需要控制的“不好的”“違法的”行為的關注上,還應該關注怎樣的行為會積極溢出,怎樣的非慣常環境會刺激慣常行為朝著好的方向轉變(一方面是對旅游者自身起到正向作用且沒有破壞環境的改變;另一方面是純粹意義上對環境起正向作用的改變),且應嘗試同時揭示兩種方向變化的個體及環境規律。
此外,張凌云在2009 年和2019 年兩次指出,所謂“非理性消費行為”是以慣常環境中的慣常思維為標準得出的判斷,但由于時間和機會成本的變化,旅游者的某些購物行為(如窮家富路、羊群效應)可被認為是理性的選擇[3-4]。這種在慣常環境被認為非理性的行為,在非慣常環境下高頻出現有一定的合理性[4],其中部分行為也會被旅游者進行歸因合理化[34]。因此,旅游情境下的“理性”不同于其他情境中的“理性”,應該用非慣常環境和旅游的特殊性進行新的理解和判斷。
1.2.3 行為變化程度及向度探討較弱
二元思想強調一種對立與對比,這使得已有研究多強調與慣常環境中完全對立和逆轉的行為變化,而實際上旅游者行為變化并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仍需要考慮較為“溫和”的過渡和并不對立的轉變[8]。大多數旅游者的慣常行為處于一種中間狀態,進入非慣常環境后只是從中間水平開始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發生改變,甚至部分保持延續。例如在慣常生活中喜歡刺激型運動的個體,進入非慣常環境后表現得更為冒險,追求極限運動。
與此同時,旅游可以被看成是個體由“單向度的人”發展成為“雙向度的人”的途徑[4],非慣常環境使得旅游者由對基本物質財富的工具性需求轉向對詩情畫意的審美需求,將對生存層次需求(工作、學習、生計和安全等)的注意力轉移至興趣需求(好奇、愛好和興趣等)和社交需求(印象管理和社交互動等),從而發展成為擁有“內在向度的人”[35]。例如一位嚴父在慣常環境中只關注收入、晉升和業績,而進入非慣常環境后愿意陪伴家人談山水、談興趣,談一些從來不曾提及的話題;一位全職媽媽在慣常生活中被家庭瑣事遮蔽,進入非慣常環境,則放下“操心”,擁抱自然,拿起畫筆,體驗人文向度的自己;在慣常生活中處于“舒適圈”的個體,進入非慣常環境意識到自我反思與變革的重要性。這類改變并非在同一行為維度上,不能簡單地用“好”“壞”來評價,但卻揭示了個體從單向度走向雙向度、平衡“現實原則”與“快樂原則”的過程[35],需要被關注。
1.2.4 行為變化情境關注不平衡
旅游者被視為非慣常環境中的消費者,已有研究多將其在非慣常環境中產生的消費行為與慣常環境中的相應行為進行比較,但窮家富路、非理性購物、凡勃倫效應、沖動購買[2,5,13,19,21-22]等行為現象二元變化的研究聚焦在購物情境中,使得對其他情境的關注相對不平衡。酒店作為旅游和體驗的重要情境,也是過渡空間,旅游者可在此獲得閾限體驗,但該情境未被充分關注[36],缺少對酒店住宿情境中旅游者日常行為和家庭行為變化的研究[37-39]。就餐也是旅游體驗的重要一環,少數研究關注到旅游者食物浪費、餐飲結構、消費支出、分享和決策行為的變化[32-33,40-42],但缺少對就餐過程中環境選擇、環境容忍度、主客互動和客客互動等社會化行為變化的研究,而此類社會行為變化在旅游學研究中是比較欠缺但需引起重視的[25]。同樣,公共開敞空間對旅游者也具有重要意義,比如機場、火車站、公共游憩空間和城市街道等,該類公共情境或將挑戰慣例、打破原本的平淡無奇,為旅游者創造區別于公務出差者、日常休閑者的新刺激[36]。雖然關于后旅游的研究有涉及城市探索、漫步、流動的相關行為,但該類觀點與本文的主張不同,本文強調時空轉換的必要性,且贊同旅游者正式進入放松、脫離慣常環境的狀態需要一段時間,往往是從第3天開始[43],未來研究需要關注的是真正意義上旅游非慣常環境中的街道漫步,以及在此過程中出現的空間行為和社會交往行為的變化。
因此,旅游非慣常環境中的住宿情境、就餐情境、公共空間漫步情境等,類似于慣常環境中的休閑行為情境,但又因為空間、心理和文化距離等差異以及非慣常環境的暫時性、匿名性和影響有限性等特征而區別于慣常情境[2],旅游者在其中的住宿、就餐、散步和拍照等慣常行為,也會因情境的特殊性而發生變化,未來的研究應平衡非慣常環境中的各個情境,以更全面地把握非慣常行為規律。
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共同構成人一生的生活環境,二者在人的生命歷程中呈現相互補充、此消彼長、投射切換的作用關系[11]。對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差異的把握有助于理解什么是非慣常環境。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的差異、旅游者在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反思的主體自覺性差異是旅游需求、旅游行為、旅游體驗產生和獲得的關鍵。旅游研究基于慣常和非慣常環境的異同,總結出環境的二元性,如非凡/普通、快樂/無聊和閾限/規則等[44],表現在存在方式和活動圖式、地理邊界、經濟維度、社會關系、文化維度和信息維度等客觀存在方面,以及環境感知和自我感知等主觀感知方面。其中,已有研究關于經濟、信息和文化維度的比較結果趨于一致,本文將不展開討論。
2.1.1 存在方式和活動圖式差異
在慣常環境中,受傳統文化、社會習慣和家庭教育等潛移默化的影響,人自出生便習得一套相對固定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45-46],可“不出錯”地工作、生活、學習,進而促使人們形成思維惰性和慣性,產生思維定勢效應,表現出穩定的思維、重復性實踐和工具理性[11]。而在非慣常環境中,人的思維和行為方式一部分會受新環境的影響表現出新的方式和特征,如沖動、求新求異和感性等;另一部分則延續日常慣例,但一般不存在完全的延續,完全按照日常慣例行事被認為是沒有完全進入旅游世界的表現[47]。同時,隨著旅游可實現程度的增加,旅游者出行經歷的增多,出行經驗越發豐富,在旅游過程中遇到的非慣常環境雖有別于慣常環境,但卻有共性,因此,旅游者或產生“旅游思維定勢”,表現為旅游經驗定勢和旅游非理性定勢等,形成一套固有的觀察、思考和接受旅游事物的模式。此外,每個人在慣常環境中的大多數身份也相對固定且多元,如孩子、學生、父母、長輩、老師、員工、領導和鄰居等,少數在慣常環境中的特殊時段出現的可能還有志愿者,這些固定且被熟知的身份決定了相應的固定行為方式,個體會承載著相應身份賦予的責任而在慣常生活環境中行事,以實現經濟、學習和工作目標等“安身立命”之本。而在非慣常環境中,旅游者這一身份,通常意味著“陌生人”“他文化的人”“老鄉”“我們國家的人”或隨同游者變化而不斷變化的身份符號,這些符號會影響旅游者自身的價值判斷和行為認知,使其表現出超功利的相對感性或格外理性,以追求詩和遠方。
2.1.2 環境感知差異
非慣常環境和慣常環境是一組二元情境[25],使個體的環境感知也存在二元對立。慣常環境是個體頻繁出入、長時間停留、足跡反復的地方。熟悉的人際關系、固化的生活節奏和身份符號使其無法逃離群體壓力,個體的心理感知距離近,環境感知熟悉、安全、高效、重復,甚至出現審美疲勞[48]。相反,非慣常環境則因其有限次博弈和重游率低等特性,帶給旅游者“新鮮感”、審美愉悅、暫時性壓力釋放的同時,也伴有“不熟悉”導致的恐懼、不適和陌生。
2.1.3 地理邊界差異
慣常環境存在地理邊界[5,11],雖然每個人的邊界類型不同(堅實型、狹長型、延伸型、分離型、飛地型、扇形型)[3,11],但在較大的空間尺度上通常狹窄而固定[5,45]。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呈現出“兩端小、中間大”的變化特征,并隨著生活觀念、經濟條件和工作特征的轉變而不斷拓展[3,5]。而非慣常環境則具有無限性,慣常環境也會隨時間流逝不斷轉化為非慣常環境,所以,一個人的慣常環境范圍一定小于非慣常環境。隨著科技的發展,親密關系網絡的世界范圍移動,非慣常環境同樣可向慣常環境轉化,且呈現時間尺度波動和空間尺度散點式變化,因此,其地理邊界是開放的、發散的和不確定的[3,5]。
2.1.4 自我感知差異
在慣常環境中,“本我”通常受到社會環境、生活壓力等限制,不能得到完全展現[2],會不斷感受到現實自我和理想自我的差距[49],從而更迫切地希望展示“本我”,而旅游為回歸“本我”提供了機會。在非慣常環境中,旅游者短暫逃離慣常環境的社會約束,處于“心游狀態”[48],期望尋求現實自我與理想自我差距的心理補償,找到理想自我或者回歸“本我”[50]。
2.1.5 社會關系差異
基于血緣紐帶、傳統文化和成長“模式”等原因,個體在慣常環境中的社會關系通常固定且龐雜,會不斷依托熟人網絡拓展人際關系,且需要長期互動予以維系。此外,部分社會關系受到權利、地位和財富的驅動,呈現系統化特點,且伴隨固定的社會功能身份(“工具人”)[51]。而非慣常環境陌生和充滿風險的特點決定了旅游者在其中的社會關系相對較少、基于陌生人網絡、互動少且隨機。雖然隨著親密關系網絡的流動,旅游者較容易在旅游目的地找到來自慣常環境中的熟人,但基于此發展的社會關系也通常為陌生人網絡。同時,在非慣常環境中,身份定位發生變化,或將呈現平等、謙和和單純的社會關系[52],且整體呈現出隨機化特點。
綜上,非慣常環境和慣常環境在多方面存在差異,呈現對立或互補狀態(表1)。差異的存在激發旅游者產生從“慣常”進入“非慣常”的需求,使其既能奮斗于眼前的茍且,也不忘記詩和遠方。
人生的環境由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兩部分組成,旅游情境下的非慣常環境是人生非慣常環境的組成部分,因此,在界定旅游非慣常環境之前需要明確一般意義的非慣常環境。如前所述,非慣常環境不僅是地理層面的概念,更是心理層面的概念,且由于其范圍廣泛、可以延伸至無盡時空[11],個體對非慣常環境的心理認知可能早于地理層面的身體認知,需要從心理認知和身體認知兩方面對非慣常環境進行定義。本研究認為,慣常環境一定是心理認知充分且清晰的環境,在此基礎上根據身體涉足頻率的高低可分為必需慣常環境(如公司、學校、家、每日通勤換乘地點和買菜購物的市場超市等)和非必需慣常環境(如因距離較遠或暫無體驗需求而不常涉足的公園、商場、書店、餐廳等),同時,只要個體產生需求即能實現高頻涉足。而非慣常環境則是沒有心理認知或心理認知模糊,且身體涉足頻率遠低于慣常的環境,如偶然換乘或因其他原因途經等無實際慣常意義的環境;因熒幕觀看、虛擬體驗、有熟悉社會聯系、有過一次旅游經歷等而產生模糊心理認知的環境;既沒有身體涉足也沒有心理認知的未知非慣常環境。
旅游非慣常環境是上述非慣常環境的組成部分,擁有非慣常環境的共性,且需要用旅游的特殊性加以限制。首先,應是個體受主觀愿望支配,自愿以旅游者的身份進入才能發揮非慣常環境促進自我實現、回歸本我等功能;其次,應包括游前、游中和游后的閉環,同時具有可達性(也包括虛擬現實技術營造的虛擬可達)、異地性(空間異地)和暫時性(時間異化),是“異托邦+異時間”的組合[3];最后,應能夠暫時擺脫慣常環境的要素,并提供新的生存要素[13],可滿足食、住、行、游、購和娛的需求。介于此,本研究認為,旅游非慣常環境應該是吸引個體離開慣常環境一定距離(物理距離、感知距離、情感距離),并自愿花費相應成本(時間成本、經濟成本、情感成本)去短暫嘗試、體驗、享受距離變化價值的物質/非物質、自然/社會因素的綜合體;是個體在出游前疊加各類信息進行建構的虛擬環境,在旅游中通過身心體驗感知的臨時心物環境,在旅游后期通過回憶發酵和反饋分享建構的隱喻空間環境。它的起止邊界包括進入旅游者目的地選擇域開始,到成為旅游者的最終決策地,再到旅游者踏上行程、開始游覽體驗、踏上返程,直至行程結束后回憶、反饋、分享到漸漸遺忘。旅游者在閉環中的每一階段都對應著不同的心理活動和行為表現[56],因此,需要把握每一階段的非慣常環境特點,以及對應的旅游者行為變化表現。

表1“慣常-非慣常”環境的差異Tab.1 Differences between usual and unusual environment
此外,需要強調,本研究界定的非慣常環境涵蓋重游這一特殊情況,雖然重游的非慣常環境擁有旅游者的過往足跡和暫留記憶,旅游者的心理距離會較第一次旅游縮短,但仍留有不同于慣常環境的“新鮮感”“陌生感”“好奇感”。因此,雖然旅游者完成過“離家-回家”的閉環,但重游地對旅游者而言仍屬于“心理認知模糊”的非慣常環境。
心理認知水平是劃分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的重要標準,從慣常環境進入旅游非慣常環境,短暫的距離變化使旅游者產生了不同的心理認知水平。距離能夠產生美,也能夠阻隔美,旅游非慣常環境同樣存在“二律背反”。絕對的非慣常環境會喪失休閑的提供,使旅游者完全沒有心理認知、產生阻力,相對的非慣常環境會產生合適的心理認知模糊程度,才能產生吸引力,并使其獲得愉悅體驗[11],即處于心理距離說所定義的差距(under-distancing)和超距(over-distancing)之間[57]。依據喚醒理論,旅游活動都需要適度的喚醒水平[58],即合適的環境同質性和異質性比例。環境同質性偏大,則不能滿足旅游者求新求異的心理以及擺脫慣常環境的需求,即便人在“遠方”,“心”也很難離開慣常環境而投入非慣常環境;而環境異質性過大,超出常人的接受范圍,則不能提供有益的生存要素和休閑設施,且會導致陌生感、不安全感、游覽成本等負向要素的增加,使旅游者產生恐懼、不理解和不接受的心理[15],進而出現反常、失范等行為。只有環境的異質性適中,才能使旅游者感受超越慣常經驗、精神束縛和有限存在所帶來的滿足和愉悅。而非慣常環境和慣常環境的差異程度能夠對應心理認知的模糊程度,且反映環境異質性水平,據此,可將旅游非慣常環境分為類慣常環境、超非慣常環境、合理非慣常環境,分別表示其與慣常環境的差異(心理認知模糊程度)較小、過大和適中。
同時,旅游者在選擇目的地、踏上旅程之前大都會有一定的心理判斷和預期[59],這使得旅游非慣常環境除了應具備適度的心理模糊外,還會因預期和實際感知的環境差異而存在不同類型。因此,旅游非慣常環境可以進一步細分為符合預期的預期類慣常環境和預期非慣常環境、不符合預期的失望非慣常環境和驚喜非慣常環境,以及一種特殊情況,即沒有預期的無所謂非慣常環境。其中,預期類慣常環境是旅游者自愿選擇的與慣常環境類似的非慣常環境,例如慣常環境為大連,旅游目的地為青島,二者都為海濱城市,空間、文化和心理距離都較小。預期非慣常環境是旅游者可以接受的合理非慣常環境,環境差異不僅符合旅游者的預期,而且讓其感到滿意,如慣常生活環境為哈爾濱,旅游環境為三亞,南北方的氣候條件、人文因素等較大差異在旅游者的預期內,且這一非慣常環境能夠滿足旅游者預期的放松、度假、在冬天感受暖陽、吃海鮮、沖浪等需求。失望非慣常環境表示環境差異太小或負向(旅游者認為不好的方向)差異太大,讓旅游者失望、不滿,甚至產生破壞、放肆等行為,例如旅游者參考網上評論,預訂了心理預期為五星級的酒店,但實際上酒店環境和條件低于三星級,此時的酒店環境即為失望非慣常環境;再如預期的鄉村旅游環境有山、水、田、林,艱苦且原生態,而實際上為現代化野奢,此種“表面”的正向差異,也可能會讓旅游者失望。驚喜非慣常環境表示環境的正向差異大,超出旅游者的預期,如實際上質優價廉、地方特色突出的購物環境就是驚喜非慣常環境,因為它超出了旅游者對購物環境高價、低質、雷同的預期。無所謂非慣常環境指旅游者因某種原因對非慣常環境沒有預期、不抱有期待,旅游者或無感知距離差異,較少產生“感知行為障礙”。其中,“預期類慣常”屬于“類慣常環境”范疇,“預期非慣常”屬于“合理非慣常環境”范疇,而部分“失望非慣常”和“驚喜非慣常”則屬于“超非慣常環境”范疇。
慣常環境和非慣常環境都會在不同程度上影響并塑造個體的行為,慣常環境使得個體擁有自身稟賦、被內化的經驗、對外界的理解和認知[60],形成具有“持久性”和“可轉移性”的慣習[61-62],體現出相對固定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非慣常環境對個體行為的影響則體現在時空的雙重作用上。旅游者從慣常環境進入非慣常環境,一方面表現出對時間序列的否認,打破慣常作息時間表,晚上熬夜、白天睡覺、不戴手表以適應新的“時間表”[63];另一方面表現為對空間序列的打破,一反平常對頻繁社交互動的沉浸,享受人煙稀少、偏僻空曠、可以獨處的非慣常環境[63]。時間和空間的打破,使得旅游者可以短暫地從按部就班的有序狀態轉換到相對自由自在的無序狀態中[64],進而發生行為的逆轉或“偏離”。為了把握環境變化帶來的旅游者行為變化規律以及不同類型旅游非慣常環境對旅游者行為的作用強度及方向,本研究嘗試提出“非慣常行為”的概念,將其定義為旅游者進入旅游非慣常環境后所表現的有別于慣常行為(截然不同或略有差異)的自發性旅游行為,其具有5個基本特點:跨情境可對比性、自發需求導向性、雙向轉變性、偶發性和旅游常態性、影響雙向性。
3.1.1 跨情境可對比性
非慣常行為概念與“不同尋常的行為”和“旅游反常態行為”最為貼近。“不同尋常的行為”是旅游者進入旅游這一不同尋常的(extraordinariness)環境后,因其氛圍與日常生活的平凡形成鮮明對比而產生的行為[64-65]。“旅游反常態行為”指“個體在決定旅游前后直至旅游活動結束后的一小段時間會出現異于正常生存狀態的一些行為”[20],兩種行為概念界定都強調了“有異于”慣常的關鍵狀態,說明“非慣常行為”具有跨情境可對比性,即該行為并非專屬于旅游環境,在慣常環境也同樣存在。
3.1.2 自發需求導向性
非慣常行為不應包括旅游情境中“不得不”出現的行為,即受限于非慣常環境中的硬件設施、文化氛圍等而不得不做(沒有選擇余地)的行為,如用手勢交流、用不熟悉的廁所、說外語、吃不習慣的食物等行為[44],這類行為并非源于旅游者的自發性需求。非慣常行為應強調旅游者的主觀愿望支配性[4],其行為的出發點是為了滿足自我需求,承載著自我主導、自我控制與自我決定。
3.1.3 雙向轉變性
如前所述,非慣常行為具有雙向轉變性。一方面,行為的變化可能“更壞”,也可能“更好”,可能從滿足“單向度的人”的生存層次需求轉向滿足“雙向度的人”的興趣、社交、審美等層次需求,也可能從“雙向度的人”暫時轉變為“單向度的人”;另一方面,這種轉變既可能是完全對立的,也可能是溫和過渡的,即非慣常行為并非完全與慣常行為截然不同,存在類似但又有異于慣常習慣的差異狀態,從慣常行為到非慣常行為轉變的構成是一個連續譜。
3.1.4 偶發性和旅游常態性
非慣常行為具有偶發性或僅在非慣常環境中具有常態性,有別于慣常環境中相應行為的蓄意或者無意性。偶發性一方面指非慣常行為或將隨著非慣常環境的變化而變化,并非每次旅游都會產生,且不同的旅游過程未必產生相同的非慣常行為;另一方面體現為非慣常行為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的,部分旅游者在家和在外的行為并沒有太多不同[29,66]。常態性是指旅游慣習的作用,即經常或長期的旅游經歷和所積累的經驗形成了約定俗成的行為規范和思想準則[67],是旅游者在旅游中常有的而又區別于慣常的行為。
3.1.5 影響雙向性
影響雙向性一方面表現為雙向互斥性,即非慣常行為對行為發出者的影響是正面的,而對行為承受者或環境的影響可能是負面的;另一方面表現為雙向協調性,即非慣常行為對旅游者和環境雙方均有利或有弊。
非慣常行為是非慣常環境和個體慣習相互作用的結果[3]。根據場域理論,外在環境條件(非慣常環境)常以慣習發揮作用后的結果來影響慣習,使其既具有慣性和較強的路徑依賴(即使身處非慣常環境也保持慣常行為),也能在與場域不吻合時,出現改變和調適。當旅游場域(非慣常環境)和日常生活場域(慣常環境)不一致時,會促使旅游者的慣習發生改變和調適,或產生新的慣習[61],以適應非慣常環境的需要。旅游非慣常環境存在不同類型,不同類型的旅游非慣常環境對應不同水平的旅游者心理期待滿足程度,進而會對慣習的延續或改變產生影響[20],而慣習延續或改變的程度又進一步決定了非慣常行為的類型表現。當慣習作用較強、得以較大程度延續時,旅游者較少出現非慣常行為;反之,當非慣常環境作用較強時,旅游者則會出現非慣常行為。因此,依據非慣常環境與慣習的相互作用關系將非慣常行為劃分為由慣常行為、類慣常行為、弱非慣常行為、完全非慣常行為組成的連續體(圖1)。

圖1 非慣常行為的類型劃分Fig.1 The categorization of unusual behaviors
慣常行為是慣習作用很大、而非慣常環境作用很小時出現的“個人化行為”,此時旅游者更多考慮到自身的舒適性和自我需求的滿足,堅持慣常行為,幾乎不出現非慣常行為。類慣常行為是當非慣常環境同慣常環境差異較小時(多處于類慣常環境),旅游者保持慣習即可應對差異,不需要做出過多的行為模式調整。弱非慣常行為是慣習和非慣常環境對旅游者均有一定的影響(多處于合理非慣常環境),二者不斷交互調試,致使旅游者的慣常行為發生一定程度上的改變以適應新的環境,呈現出慣常行為的溫和過渡狀態。完全非慣常行為是慣習作用很小、而非慣常環境作用很大時出現的行為“逆轉”狀態(多處于超非慣常環境),這種非慣常行為又分兩種情況:一種是旅游者遷就非慣常環境與慣常環境的差異,表現出服從新社會規范的“情境化行為”,另一種則是以“入鄉隨俗”或“入鄉不隨俗”為借口表現出的放松、放縱等異化行為[5]。上述非慣常行為類型體現了非慣常行為與慣常行為的差異程度以及不同類型旅游非慣常環境對行為的影響。但這種劃分是理想化的,現實中旅游者的慣習只會部分延續,一般不會完全延續,否則可被認為是沒有完全進入旅游世界(非慣常環境)的表現[47];同理,一般也不會存在完全的逆轉;因此,實踐中的非慣常行為更多是類慣常行為到近完全非慣常行為。
與已有研究相比[1-2,10,13,19,25],本研究明確了非慣常環境的概念、起止邊界,創新性地劃分了非慣常環境的存在類型,一定程度上補充了陳海波對非慣常環境類型的探討[11]。在明確非慣常行為概念及其跨情境可對比性、自發需求導向性、雙向逆轉性(完全對立和溫和過渡)、偶發性和旅游常態性、影響雙向性5 個特性的基礎上,以非慣常行為產生的影響因素作為行為類型劃分的依據,將其劃分為慣常行為、類慣常行為、弱非慣常行為和完全非慣常行為4種類型。一方面,為已有關于消費行為異化、破壞行為、不文明行為等不同行為變化研究提供了系統的對話空間,另一方面強調了正向以及溫和過渡的行為變化,為今后探討旅游者行為變化方向、程度、向度及進行非慣常環境歸因提供參照和奠定基礎。
未來,一方面應進一步探討非慣常環境類型與非慣常行為類型之間的關系,通過慣習和環境的博弈,揭示旅游者非慣常行為產生的原因及普適性規律,引入旅游中的住宿、餐飲、娛樂、購物、街道漫步、社會互動等多情境進行實證研究,并嘗試探討非慣常行為的溢出效應,即如何發揮非慣常環境對旅游者慣常行為和生活的正向促進作用,以更好地強化旅游者的正向非慣常行為,削弱負向非慣常行為,助力旅游高質量發展-提升民眾生活質量與幸福感。另一方面,本研究對非慣常環境的界定涵蓋虛擬和隱喻空間環境,而目前已有的實證研究多關注實體非慣常環境,后續的研究應繼續對虛擬和隱喻非慣常環境中旅游者對應的行為變化進行探索,且不可忽略游前和游后一段時間的行為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