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爽

《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準(2022年版)》已于今年秋季開學正式施行,新課改針對語文學科學習提出了不少新要求,更加注重扎實基礎知識以及知識量的積累。
語文,何止是“語文”?北京市教研員、語文特級教師連中國認為:“學好語文,可以為人構建心靈空間和精神空間,有了空間,孩子將來才有回旋和再開掘的余地,有空間才會有成就。”連中國所著的《語文課》中強調:語言文字,是語文的皮兒,透過這個皮兒,里面的餡兒是覺解生命。
語文課,該教給學生什么?
語文教師,應該怎樣教語文?
學生,學語文可以學什么?
本刊記者與連中國的對話由此展開——
語文課:構建優美而高貴的精神內核
《教育家》:您曾說:“教育,很重要的價值是幫助孩子構建他們心中優美而高貴的那個精神內核。”作為語文教師,您認為語文課應當如何幫助孩子構建其“精神內核”?
連中國:構建的途徑重要的有二。
其一,不能僅僅將語文課作為知識課。需要我們破透文字,不能破透文字,你便永遠與作者的精神內里相隔膜,自然也就完成不了所謂的精神交換與精神建構。這是因為破透文字而來,所以來得自然、深入、內在、持久。例如,《夢游天姥吟留別》中李白的名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隨便一看,也能感覺到所謂的“狂氣”,但這還是非常表面化的,甚至可能是誤解的。讀李白,并非幫助我們增加世俗社會里一般意義上的所謂狂氣。李白的“眉”本是高揚的,“腰”本是直挺的;“眉”與“腰”是心性與氣骨的代表。“摧”不等同于“低”,“折”也不等同于“彎”;“摧”與“折”反映出來的是權貴對人心性與氣骨一種嚴酷強大的威壓與破壞。面對權貴,李白山岳般的心性與氣骨昂然而出轟然而起!揚眉立腰,睥睨王侯!夢游天姥山,夢醒之后,他再一次決定要將自己精神的世界投放到雄峻多奇的山水之間——“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這其間核心的理由便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是中國傳統社會罕有的聲音,故而響徹千古。沿著文字,不斷地遇到,是構建“精神內核”非常重要的一環。
其二,構建“精神內核”,是個系統化、系列性的過程,需要諸多豐富、生動、有效的細節。建構并非說教。因此,幫助孩子構建其“精神內核”離不開一節節語文課的樹立。
《教育家》:談及語文課,您提出“讓孩子走向成熟并再次天真”。請問該如何理解“成熟”和“天真”?
連中國:所謂成熟,是指我們師生在生命的成長里,可以不斷觸及遠方,在更遼闊的世界里形成內在真實的對世界的態度與看法。走向成熟,是強調漸進性、突破性、超越性。
“再次天真”意即在學習成長的過程中,努力去體認并自覺去保持人類純摯、真實,出于人類美好天性、最初的那種完整可貴的對世界的狀態。這個“天真”,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必遭受損毀,但我們或許并未察覺。當我們不斷走向“成熟”的時候,我們反而會進一步感知到“天真”的可貴。走向真實意義的“成熟”,可以幫助我們警惕并自覺剔除那些損毀“天真”的東西,故而曰“再次天真”。這次重返,比當初的狀態,會更加內在與自覺。
《教育家》:在談到課文教學時,您說“講誰,就把誰放在心里捂熱,就是把他從字里喚出來,就是讓他的精神華彩須眉可見,栩栩如生,就是‘人’出來而文字退后了……”。對語文教師而言,您認為怎樣才能做到“捂熱”?
連中國:需要三方面條件:第一,真誠地對待自己,這并非易事,是世間的大難事也;第二,用自己的生命反復去體量別的生命,以生命待生命;第三,朝思暮想,不斷揣摩,像愛一個人那樣,“衣帶漸寬終不悔”。
《教育家》:近年來,高考作文命題致力于引導學生關注時政熱點,在平實的現實生活中能有所理解、有所發現,這就要求考生具備一定的思辨能力、擁有豐富真摯的情感。關于寫作,您指出“心和腦沒有到的地方,筆就不會到”,語文教師該如何引導學生抵達更廣袤的“遠方”?
連中國:所謂“遠方”,就是心和腦都要到的地方。心到,指的是情感的到達;腦到,是思考的到達。這其間,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即以更開闊的視野思考問題。需真實思考,不能假裝思考。人文問題,或者說涉及“人”的問題,一定需要情感與理性內在深度的關聯與結合。
要想達到“遠方”,首先要出發的就是你的內心,要能放下,敢追求,要豪邁。要想達到“遠方”,你需要經常能聽到你內心的聲音。那種聲音,在啟發你該去向哪里。
語文教師:改變人,然后改變語文
《教育家》:適當的批評是學生成長之需,對學生的批評教育是一門藝術。近年來,教師因語言暴力導致學生身心受到傷害,甚至釀成悲劇的事件不時發生,令人痛心。您說“教育是幫助孩子誕生一個又一個希望,而不是為他們制造一個又一個困縛”,關于教師對學生的批評教育,您呼吁渴盼“最人文的批評”,怎樣的批評才具有“人文性”?
連中國:首先,具有人文性的批評是不經意的,在學生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自然而巧妙地發生了,因為已經將批評變成了點撥、將批評變成了啟發。批評最核心的魅力是防患于未然,而非事后的懲戒。其次,具有人文性的批評有三個境界:其一,有趣味;其二,深入淺出、扣住本質,說理巧妙;其三,有回旋,有咂摸,值得師生反復品味與耐心體悟。
有的時候,批評學生就是批評教師自己,有些問題,學生或許還未意識到,教師并不比學生更高明,人的成長就是一個不斷祛蔽的過程。學生有的錯誤,或許是人性的通病。對此,我們相互鼓勵,共同面對人類的生命之困。
《教育家》:您主張要通過推動并提升學生完整意義上的“人”的發展,幫助學生發展分數,僅僅通過不斷加長學習時間、不斷加大試題訓練的數量與力度,實際是與“教育”背道而馳,語文教師當“改變人,然后改變語文”。很多學校、許多教師對此深感認同,但也有些教師認為在現實層面實現這一教育理念“談何容易”。對此,您認為教師應該怎樣實現這一教育理想?
連中國:當然不容易,正是不容易,才更值得思考與實踐,教師應該為自己、為學生闖出一條獲取分數的新路來。不認同,就該“闖”,而不是“捱”。
面對一時不可改變的,靜待時日,緩步圖之。教師在不自由中,便愈是能夠深度感覺到不自由帶給人的損害,就更應該設身處地地為自己與學生著想,加倍珍惜那些“自由”,努力去創設一些“自由”,盡量不給學生帶來違背教育教學核心規律的“不自由”。教師不能既是不自由的受害者,但同時又是學生“不自由”的制造者。
優質的備考,往往需要更開闊的碰觸與思考,我們是否已經被考試徹底擒獲;如若沒有了考試,我們可還會上課?擺脫了考試,我們是否可以獨立地站起來?當我們與考試平起平坐的時候,考試才能與我們平起平坐。當我們不再對考試仰以鼻息的時候,考試才能以平等的眼光與我們對視。
《教育家》:據了解,您的學生畢業多年后常對您的語文課堂念念不忘,有畢業生在給您寫的信中飽含著對語文課堂的懷念,更感念您燃燒起他們生命成長的光焰,無論他們學文學理,對文學對寫作和閱讀都充滿著熱愛。這樣的課堂、這樣的教師,同樣令當下的新青年語文教師憧憬。結合您的教育實踐,您對青年教師的成長有哪些建議?
連中國:我著重提三個方面的建議。
第一,在生命的探尋中,追求好課。上課,絕不僅僅是技術性、程序性的活動。更真實意義上的好課,是教師在自我生命的不斷探求中上出來的。教師自己走到了那里,教師的課才能走到那里。在教師自我生命的探索過程中,才可以祛蔽,才能與那些重要而深廣的東西,漸漸靠攏,步步逼近。這樣的一個過程,是好課誕生的根本條件之一。第一等的好課是撞出來的,真正意義上的好課,不是“練”出來的。好課都不是單純在講別人,每一節好課里都有一個真誠求索的自己在后面“站”著。
第二,在做教師的生涯中,一定會有很多瑣事、任務,但不要忘記去感受、理解、關注、解決最真實的問題。
第三,在深度的進入中,去讀書。教師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并不多,因此,一定抓住幾本好書,有深度地讀。這樣在有限的時間里,必有脫胎換骨的改變。讓那些偉大的書頁漫過我們現實有限的頭頂。
《教育家》:您在《語文課》一書中寫道:“我渴盼讓每一位教師都能沖出我們具體的身體,沖出窄窄的現實,沖出小小的教室,沖向無限浩渺的茫茫宇宙與驚心動魄的人類歷史,沖向人類的未來;然后,再凝聚住他們,讓他們同早晨蓬勃明亮的陽光一道前來,深入我們日常小小的教室,照亮桌椅及存在于那里的一切生命。”就您的教育實踐來看,您認為當下語文教師在專業成長中面臨哪些困境?若要成長為這樣的教師,關鍵何在?
連中國:在現實中,教師并不輕松,會有各種各樣與教學不相關聯的“任務”。一方面,不少教師,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在各種忙忙碌碌中,漸漸失掉了理想、心志與真知灼見。工作,就是“應對”。“應接”已是“不暇”,遑顧其他。
另一方面,教師的周邊會有各種各樣的“目標”,要求并等著教師去落實、去實現,教師在不斷完成與不斷“滿足”那些目標的同時,漸漸地逢迎化、平庸化、現實化、機械化……為了所謂重要的東西,漸漸喪失了當初被我們倍加珍視的更重要的那些東西。
一位好老師的內心,是要有一定“余裕”的,這樣你的教育教學才能具有優美的弧度。優美的弧度,對人對己,都是重要而寶貴的內容。
不要被碎片化,努力保持“完整的”自己、最可寶貴的自己。凝住心魂,貫注于課堂,對自己的生命負起責任,與學生結伴走向遠方。
學生:心中不能只裝下“現實”
《教育家》:當下,孩子們面對的誘惑很多,特別是疫情之下,不少學生在家上網課,缺乏對自我的管理,沉溺于網絡游戲,不僅影響學習成績,更有害于身心健康,這讓不少家長倍感焦慮。有家長選擇強制“切斷”孩子與網絡游戲的聯系,收效甚微,甚至導致親子矛盾激化。您說過“管理自己的核心就是管理我們的時間與精力”,對孩子的教育,“理順”則更為根本和重要。對此,在教育實踐中,您對家長有哪些具體建議?
連中國:我最核心的一個教育觀是努力培養一個相對完整、健全的生命主體,我個人偏狹地以為我們所有的課程都應該為師生的生命成長肩負起應有的責任。我努力地與學生一起上好一節節語文課,也是期待一個獨立自主、富有主見、敏銳多思的生命主體出現。人的一生,就是一個不斷求索奮進的過程。
每個人,都在路上……如若能在更內在的意義上,理解這一點,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少一點熾烈的焦慮?有缺點的何止是孩子。舒緩,是解決問題的開始。當然,舒緩,并非易事,特別是當前疫情之下。
其一,磅礴社會構成的“宏大”焦慮,也不是一兩個人的出謀劃策便可以得到徹底完美的解決。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問題。玩網絡游戲,未必是孩子最“壞”的缺點。我們太習慣于用同一個外界賦予的標準要求每一個孩子了。這種賦予,已經成為我們內在的自覺。成人可不可以和孩子一起選擇一些網絡游戲玩一玩?適度玩一玩,恐怕也并非壞事。
其二,世界很大,網絡游戲真的就是最好玩的事嗎?我們何以去迎接、去創造我們該有的那個“世界”,值得深思。
其三,每個孩子身上,都有他的“神秘力量”,發現這些力量,激發這些力量,是我們成年人重要而富有價值的使命,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要走相同的一條路。這個世界需要詩人、漫畫家、旅行者、玩家……甚至需要很多不太“著調”的人,因為,囿于我們的眼光,還有許多未來的職業并不為我們現在所知曉。當我們漸漸幫助孩子發現他那些獨特的神秘力量的時候,我想網絡游戲不在話下。也說不準,他的“神秘力量”就是網絡游戲。
《教育家》:在網絡輿論場信息爆炸的當下,您倡導應該關注真愛那些暗淡甚至漆黑的然而高貴的生命——“他們在命運的戲弄中苦苦掙扎,沒有光環,沒有光亮。他們生活在凄風苦雨、輾轉沉淪中,沒有淡息自己心頭的溫熱與愿望”;您也強調“我們理解人,關注人,不能靠別人或媒體一時的光亮。我們要為自己的心掌起燈,用自己的燈照亮一切應該被照亮的生命”。在您看來,中學生怎樣才能做到“不為喧囂遮望眼”、持有生命的定力?
連中國:這不僅是中學生的問題,這是師生共同的問題,這是“人”的問題。
對于中學生而言,遇見一個好老師至關重要;如果,遇不到好老師,有優秀的父母亦可;如果都沒“遇見”,那就真誠地閱讀與思考,你或許一下子達不到“不為喧囂遮望眼”“持有生命的定力”的程度,但生命是不斷沉淀與不斷促成的過程,有一天,你會漸漸感覺到你秋日般成熟的氣息,你會漸漸構建你的看法與定力。你會漸漸地擺脫庸見,獨立而富有價值地決定你自己的道路與方向。
命運里有很多我們始料不及的部分,努力把握好他們,靜心以待,誠對生命。
《教育家》:在新華網的一項調查統計中,54%的“95后”選擇最向往的新興職業是主播和網紅,曾引發軒然大波。有聲音認為“與以往相比,現在學生的理想更現實”,而您曾在《語文課》一書中寫道“心中若只能裝得下現實,恐怕就什么也裝不下了”,請問怎樣理解“什么也裝不下”?
連中國:曾幾何時,結婚最重要的彩禮是縫紉機與自行車,“縫紉機與自行車”就是最具體的現實。
走進學校,絕不僅僅是為了謀生,我們的中學、大學不能都辦成技校。有些內容你在學校里沒學過,后來你也可以學得會。有些內容,在你的青春成長過程當中,在學校里,不曾遇見過,恐怕你一生再難遇到。這就是學校之于我們更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你的眼睛里現實裝得多了,未來還能裝得下多少呢?你的眼前具體裝得多了,那些一時無法用肉眼看到的價值還能裝得下多少呢?過早地步入狹隘孤陋的“現實”,也就是我們拒絕“浩渺云端”的開始,也就由此斷絕了我們長足的、更高級的發展。
連中國
特級教師,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基礎教育教學研究中心語文教研員,中國語文報刊協會課堂教學分會秘書長,北京四中首屆人文班班主任及語文教師,北京四中首屆道元班語文教師,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碩士研究生及免費師范生培養兼職導師、北京聯合大學師范學院教育碩士研究生教育實踐指導教師。曾獲“全國語文報杯課堂大賽”一等獎。
出版的教育教學專著有《喚醒生命》《語文課》《語文課Ⅱ》《語文課III》,主編并撰寫了《如何有章法的讀透名著:整本書閱讀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