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動畫近百年的創作實踐中,積累了一大批以傳統神話故事為文本的中國神幻題材動畫作品(下文簡稱為神幻動畫),這些作品雖然創作自不同時代、不同團隊,但神幻動畫的譜系化特征非常明顯。《白蛇:緣起》(2019)以及《白蛇2:青蛇劫起》(2021)的導演黃家康在接受采訪時透露,追光動畫設計公司執行的項目有以白蛇、青蛇為主題的“新傳說”系列,還有以哪吒和楊戩為主人公的“新神榜”系列,并且還希望在將來挖掘更多的神怪題材,比如《聊齋志異》的故事。[1]除此之外,田曉鵬導演的《西游記之大圣歸來》(2015),霍爾果斯彩條屋影業有限公司、北京光線影業有限公司等聯合出品的《姜子牙》(2020)等都是神幻動畫在當代的實踐成果,均獲得了良好的市場反饋。與動畫生產實踐相對應的是,近年來,針對神幻題材動畫的理論成果雖然很多,且各自從優秀傳統文化、技術變革、意識形態、藝術審美、娛樂教育、傳播路徑等維度,對神幻動畫主體進行了研究分析,但從譜系建構與發展角度切入的研究卻寥寥無幾,截至2022年9月6日,在中國知網輸入“神話、動畫、譜系”關鍵詞,暫搜索不到明確有關“神幻動畫譜系”概念的文章。雖然近幾年國內出現了一些叫好也賣座的動畫影片,但中國動畫長期以來存在著故事同質化、跟風市場、題材扎堆等現實問題,折射出當前中國動畫行業缺乏頂層設計、對長遠規劃不清晰的短板。從發展角度來看,不論是動畫行業的實踐活動還是理論研究都需要科學的引導,譜系化的構建并非對神幻動畫源頭的簡單研究,而是以歷史發展觀為基礎,通過對神幻動畫基因與作品脈絡的回溯,梳理主體誕生、發展與傳播的特質,進而對其內容、形式與發展進行定位。如果說神幻動畫影片與其理論成果是散落在地上的珍珠,那么神幻動畫譜系正是將這些珍珠串聯起來的重要線索,通過譜系的構建勾勒出中國神幻動畫的整體面貌。
一、創新發展視角下神幻動畫譜系構建的內驅動力
(一)中華民族精神與道德的賡續創新
在中國神話中,道德的積累與精神的追求貫穿始終,“創世神話表達精神與道德倫理創制,則是最為重要的創造活動。”[2]中國神幻動畫是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源頭,以民族精神為基因而創作的動畫作品,通過動畫的藝術化表述,觀者既能看到開天辟地、義無反顧的進取魄力,也能看到挺身而出、敢作敢為的責任擔當,還有嫉惡如仇、英勇無畏的斗爭意志。動畫創作者們通過對形象的生動塑造將中華民族精神注入角色當中,在故事發展中讓觀眾與角色產生共情,從而實現精神與道德的傳播。在神話文本改編而成的諸多神幻動畫作品中,不同時代的作品有著不同的特點。伴隨著社會的飛速發展,以及人們工作、學習、生活節奏的加快,許多人對現實生活中的困惑以及對自我認知的迷茫成了不可回避的社會性問題,《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塑造了一個經歷人生低谷,最終在同伴的鼓勵和信任中找回初心,實現自我救贖的全新孫悟空形象。這與過去反抗天庭的經典戰斗英雄形象截然不同,讓人耳目一新。新悟空身上所折射出來的矛盾與痛苦,無疑更契合當代觀眾的現實生活,而他在不忘初心精神的指引下沖突思想禁錮,找回自我的過程亦是對現代觀眾困惑的直接回答。中華民族精神具有極強的可塑性與旺盛的生命力,在神幻動畫的創作中融入契合時代的民族精神與道德觀念,既是對神幻動畫精神譜系的賡續與創新,也是在多元文化不斷碰撞的國際環境中,建立文化主體意識以及實現民族精神活態化傳承的重要手段。
(二)共性與個性的辯證統一
神幻動畫的共同起點是中國古代神話故事文本,這些神話故事在為動畫提供符號資源的同時,其思維方式也對中國動畫藝術創作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在中國古老的神話思維中,萬物皆有靈,并且人與神、魔、仙、妖怪共存于世,在某種條件下他們之間的身份是可以轉換的,比如人能通過修行成為神仙,而神仙也會在犯錯之后墜入妖道,這種怪誕離奇、虛實相間的故事表達方式與同樣具備奇幻想象力,認為一切皆可賦予生命力和擬人情感的動畫形式相融合,展現出獨特的東方浪漫主義特征。在神幻動畫譜系結構中,個體的變化發展與起源的同一性同樣重要:從縱向維度來看,新老動畫人在不同時期選擇同一文本,對同一角色進行創作的神幻動畫作品并非個例,經典的神話故事擁有廣大的民間基礎。20世紀的老一輩動畫家們在創作時基本保留了原著的主要內容,以開創者的姿態實現神幻小說的動畫影像表達。現今一代的動畫師們在全新的技術與社會文化背景下進行文化調適,立足原有神話符號基礎,建立全新的敘事邏輯和人物關系。從開拓到發展,每個時代的神幻動畫創作都積累了寶貴的實踐經驗;從橫向維度來看,神幻動畫作品雖然都體現出超現實主義特點,但是又各自成派,以動畫制作技法為分類原則,可分為逐格、二維、三維。以主題為原則,可分為神、魔、妖怪。以藝術表現形式為原則,可分為剪紙、木偶、水墨、單線平涂、數字藝術等。動畫對技術與藝術無限可能的包容特性,拓展了神幻動畫的創作空間。共性與個性在神幻動畫譜系結構中構成了辯證統一關系,單個作品的問世離不開整體神幻思維的啟發以及同類作品創作經驗的相互借鑒,而高質量的作品集合也會帶來整體譜系的繁榮與興盛,兩者在平衡中保持著正向發展。
二、中國敘事語境下神幻動畫譜系建構的外驅動力
(一)神話符號與不同時代動畫語言的互通融合
如果以時間為分割線,集中對20世紀中國動畫民族化探索和21世紀中國動畫復興這兩個時期的神幻動畫作品樣本展開研究,可以看到神話符號與不同時代動畫語言互通的結果。在20世紀探索階段,動畫家們激情四射地創作了許許多多神幻題材動畫片,對各種藝術形式和制作技術的不斷探索實踐,使得新的動畫片種不斷涌現,其中有以《豬八戒吃西瓜》(1958)、《漁童》(1959)、《金色的海螺》(1963)為代表的剪紙動畫,還有以《神筆馬良》(1955)、《嶗山道士》(1981)、《西岳奇童》(1984)為代表逐格拍攝的偶動畫,當然更不乏以《大鬧天宮》(1961)、《哪吒鬧海》(1979)等經典作品為代表的單線平涂的二維動畫。除了藝術與技術的多元化展現,老一輩動畫家們在故事題材的選擇上更是自由,既有大眾耳熟能詳的經典神話文學樣本,還囊括了許多來自少數民族民間流傳的神話傳說,如根據白族傳說改編的《雕龍記》(1959)、傣族敘事詩改編的《孔雀公主》(1963),以及壯族民間故事改編的《一幅僮錦》(1959)等等,此階段動畫家的整體創作生產呈現出探索化、多元性,以及發散式的特點。
21世紀的神幻動畫創作身處于競爭更為激烈的全球化背景之下,市場競爭的壓力,巨大資金的投入讓整個動畫行業變得更加理性。從技術角度來說,三維動畫已經成為當今大銀幕動畫影片的主流形式,《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哪吒:魔童降世》《姜子牙》以及“白蛇”系列皆采用三維動畫技術制作完成。三維動畫在角色與鏡頭運動的流暢性、畫面與光影的逼真性、空間與色彩的層次感等方面都有著較大的優勢,數字化視覺呈現也形成了全新的審美標準。與探索時期的遍地開花、大膽嘗試相比,當前神幻動畫在題材選擇上顯得更為謹慎,采用大眾熟悉度高的經典文本進行全面重塑已經成為神幻動畫創作的主要手段。另一方面以文本內不同角色立場來挖掘不同的故事主題,從而形成系列作品,也是現今神幻動畫創作的一個明顯特質,由此可見創新性、數字化、系列化是現代神幻動畫創作的主要特點。
(二)民族與世界的對話耦合
自20世紀初動畫技術從西方引入中國,這種充滿趣味的影像表達方式就像一顆種子植入了中國的大文化土壤之中,經歷了起步階段的模仿和走出去的反思后[3],這顆種子終于結出了獨具中國文化特色的果實。如今中國動畫經歷時代的嬗變,置身于當前復雜的國際語境中,面臨著更為巨大的挑戰,如何突破跨國影視作品的包圍圈,彰顯出自己的優勢與特性,對外產生影響力,對內增強民族認同感等現實問題迫切需要得到解決。神幻動畫譜系的建構以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為基因,建構過程尊重時代變遷和觀眾審美心理變遷的客觀規律,新生代作品并不是對過去經典的機械復制,而是采取更具國際化特征的敘事策略和姿態,這種策略也將更容易被世界所關注。如《哪吒之魔童降世》不再以文字對應畫面的方式再現原著文本內容,而是對故事的主題、情節的發展、角色的關系建構等進行了改寫與重構,更注重視聽語言的直觀性以及視覺的奇幻效果。在國際文化交流碰撞的視域中,對神幻動畫譜系的建構固然不能缺乏世界的眼光,但也要保持文化的自主與獨立,避免陷入以他國標準為圭臬的迷思之中。
(三)傳承與創新的發展之路
創新是神幻動畫譜系發展的核心要義,而時代的嬗變則是創新的根源與依據。中國動畫的發展雖然因客觀原因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低谷,但從作品中仍然能感受到不同時期的動畫創作者們在努力緊跟時代,進行創新思考與生產實踐,通過對神幻動畫傳承脈絡的梳理,可以明確其發展演變過程:首先是觀念上的轉變帶來了主題的創新,在20世紀50年代,對于愛情、生死、人性等主題的探討極少出現在中國動畫片當中,在摒棄了計劃經濟的觀念轉向市場經濟之后,中國動畫也擺脫了觀眾年齡層的限制,以更豐富多元化的主題吸引著全年齡層的觀眾;其次是技術的發展帶來了審美的創新,從賽璐珞動畫到無紙動畫,從二維手繪到三維特效,從單聲道到多聲道環繞立體聲,影視技術的發展深刻地影響著觀眾的視聽感受與審美意趣,神幻動畫中的奇幻情景在技術加持之下不僅能夠呈現出更加絢麗的視聽效果,也能將觀眾帶入影片之中,使其產生身臨其境之感;最后是全球化的融合帶來了敘事的創新,中國動畫長期以來都是以美術專業出身的畫家們作為創作主導,對作品美術性和造型性的強調也一直都是中國動畫學派的主要標簽。改革開放以來,以電影敘事技術與技巧為基礎的日美動畫改變了中國觀眾對動畫的認知心理,動畫影片除了研究美術的特點之外,還必須發揮電影敘事的全部功能已成為行業內的普遍認知。
三、民族共同體視域下神幻動畫譜系構建的意義
(一)神幻動畫譜系與共同體意識的歷史建構
文化活動是對現實的反映,文化的內涵映射了客觀世界的形態以及主觀認知的思想。中華民族是56個民族的集合體,在歷史的不斷接觸、混雜、聯結與融合過程中,逐漸形成了當代中華民族精神,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兼具個性發展與共性統一的意識形態。這種抽象的民族意識極大地影響著神幻動畫譜系的建構。在動畫故事敘事中,劇情的推動往往離不開矛盾的建立與激化,矛盾的產生和發展來源于個體斗爭意識的覺醒;然而在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矛盾的斗爭并非為了分裂,而是統一的催化劑和手段。因此,觀眾常常在神幻動畫故事里看到激烈的沖突過后,矛盾的消融轉換與境界的升華。作為神幻動畫的文本來源,中國傳統神話故事中也都蘊含著共同體意識,如《西游記》中道教與佛教的觀念融合,人、神、仙、妖共存的普世思想,師徒西行過程中與沿途各個國家建立的友好關系更是反映了中華民族始終踐行的相互尊重、共建和平的外交準則。
娛樂性是神幻動畫重要的顯性特征之一,在信息量過載和全球化的社會背景下,這種特性與大眾的日常生活需求高度關聯,借助動畫這種生動活潑、老百姓喜聞樂見的影像表達,將中華民族共同體價值與精神具象化,使之內化于心、外化于行。此外,追求時代化表達是神幻動畫譜系構建與發展的重要準則,同時也是民族共同體意識最為鮮明的時代特征,兩者在歷史的動態發展中相互融合,為進一步增強文化認同、建設共有精神家園積累了寶貴經驗。
(二)神幻動畫譜系肩負加強民族文化認同的歷史責任
美國文化批評家弗雷德里克·杰姆遜認為:“第一世界由于強大的經濟實力與科技實力,掌握著文化輸出的主導權,可以通過大眾媒介把自己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強制地灌輸給第三世界,處于邊緣地位的第三世界只能被動接受。”[4]西方世界深諳文化生產者通過個性化表述來掌握事物的解釋權與引導權,利用文化改造實現思想改造的文化征服策略。他們利用動畫塑造出一個個填充著西方主流價值觀的動畫形象,并通過影片在全球的播映將這些價值觀植入到世界其他國家民眾的認知當中,更有甚者通過改變其他國家的傳統故事文本,重塑他國的文化傳統與價值取向,以此增強其在國際社會上的話語權和文化影響。在20世紀中期那個特定的歷史階段,中國動畫曾經因為絢麗多姿的民族文化特色和精妙高超的藝術水平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但是20世紀末,當中國動畫經歷了重重磨難在市場經濟中再次蘇醒時,所面臨的狀況卻是國家文化界百廢待興,而日美動畫倚借成熟的產業與傳播模式,來勢洶洶地占據了幾乎國內全部市場,新奇的外來文化和對自我文化否定的民族心態碰撞在一起,使得中國動畫的民族復興之路舉步維艱。在21世紀走過的這20多年時間里,整個中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綜合國力的增強、國際地位的顯著提升、民族自信心的樹立和加固、國家對文化建設的重視都深深地作用于中國神幻動畫譜系構建之中。與此同時,全球化的文化關系與格局也在經歷著動態調整,多元文化相互間競爭亦十分激烈。在這樣的背景下,神幻動畫譜系的建構以合縱之力構筑文化根基,為中國神話奇思妙想的浪漫主義和追求美好生活的現實主義搭建廣闊的表達空間,通過動畫共情的傳播實現文化認同,進而對內增強民族凝聚力,對外擴大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影響力。
結語
在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下,用世界能聽懂的話語講述中國故事、傳遞中國聲音,這對提升中國的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作為傳播中不可忽視的力量,中國動畫產業也在積極地投入到當代中國文化建構之中,在全球范圍內影響著人們對中國形象的認知。中國動畫的魅力來自對本民族精神的堅守與創新,在中國動畫民族敘事化探索的初期,神幻題材文本因超現實的表達方式而受到動畫創作者的青睞,光怪陸離的神幻世界與夸張變形的動畫藝術達到了高度契合。經歷了十幾年的沉默期后,中國神幻動畫以全新的姿態重新回到大眾的視野當中,從《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帶來的熱門效應,到《哪吒之魔童降世》獲得超50億元的票房神話,讓人們看到中國動畫復興的希望,更顯示出動畫與神幻符號結合的活力與創新力。以《大鬧天宮》(1964)、《西游記之大圣歸來》(2015)為代表的“西游記”系列,以《哪吒鬧海》(1979)、《哪吒之魔童降世》(2018)為代表的“封神演義”系列,還有以《白蛇:緣起》(2019)、《白蛇2:青蛇劫起》(2021)為代表的“白蛇傳”系列等,一批以中國古代神話符號為原點的動畫作品陸續登場,并在市場的漸進式反饋中逐漸形成一種成熟的神幻類型樣式,呈現出“譜系化”特征。因此探討譜系構建既是對中國神幻動畫誕生起源的考察,以及不同歷史條件下中國神幻動畫差異化表現的研究,更是對復雜嚴峻的國際環境下,動畫如何參與國家文化建設路徑與模式的探討。
參考文獻:
[1]黃家康,張晗,武瑤.《白蛇2:青蛇劫起》:中國傳統神話IP的改編與敘事創新——黃家康訪談[ J ].當代動畫,2021(04):40-46.
[2]田兆元.中華創世神話的漸進思維與文明持續動力研究[ J ].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03):32-38.
[3]蘇菲.“本于立意,運思精微”20世紀中國動畫學派創作研究[ J ].電影評介,2021(16):89-93.
[4][美]弗雷德里克·杰姆遜.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161.
【作者簡介】" 蘇 菲,女,廣西桂林人,廣西藝術學院設計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動畫藝術創作、動畫教育研究。
【基金項目】" 本文系教育部2021年新文科研究與改革實踐項目《融合地方汽車制造業的設計學新文科建設與創新實踐》(編號:2021160050)、廣西高校高層次人才引育工程及高水平創新團隊“‘藝術+科技’設計創新研究團隊”(編號:RC2100000062-C)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