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節,《流浪地球1》橫空出世,在全球收獲近47億元的票房①,被稱為國產科幻大片的開山之作。時隔四年,《流浪地球2》在2023年的大年初一上映。除卻更為恢弘的科幻美感,《流浪地球2》在人物角色、時空場景等方面也都做了不少頗有用心的“加法”,而影片更為獨到之處是融貫于全片的思辨意識。
一、《流浪地球2》與《流浪地球1》兩部影片的敘事比較
根據影片中的說明,作為一個持續2500年,歷經一百代人,恢弘而漫長的宇宙移民計劃,“流浪地球”計劃前后分為五個階段:第一階段:耗資全球十五年的GDP,建造一萬座驅使地球前進的行星發動機和一萬座庇護人類生息的地下城;第二階段:圍繞赤道的轉向發動機開啟,驅使地球停止自轉,而后擺脫月球引力和太陽公轉軌道,踏上離開太陽系的第一步;第三階段:地球變軌繞行太陽及木星,完成兩次引力彈弓加速,正式踏上流浪之旅;第四階段:地球脫離太陽系后,行星發動機全功率開啟,用500年時間加速至光速的千分之五,并滑行1300年,隨后調轉發動機的方向,再用700年進行減速;第五階段:地球泊入目標恒星系,抵達新家園,成為目標恒星系的新行星?!读骼说厍?》的主要情節從屬于第三階段,核心事件更聚焦于2075年的木星引力危機?!读骼说厍?》是《流浪地球1》的前傳,所講述的故事跨越了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接上了第三階段,講的是面對太陽危機。2044年,人類聯合政府(UEG,United Earth Government)成立,先后實施了“移山”計劃、“逐月”計劃,并在2065年所有行星發動機和地下城建設完成后,進展至“流浪地球”計劃。接下來,從敘事時限和敘事線索兩方面對兩部影片略作比照。
時限探討的是故事發生的時間長度與敘述長度的關系。在《電影的創作過程》一書中,約翰·霍華德·勞遜曾說:“影片的形式取決于整個故事時間長短以及在整個故事梗概中挑選的那些關鍵時刻。”[1]在電影中,我們可以用很長的篇幅描述短時間內發生的變化,可以用數個簡短的鏡頭或單個鏡頭囊括某一事件,也可以實時同步展示事件過程,這些差異體現的就是時限的問題。在敘事學中,與時限相關的敘事方式主要包括“等述”(敘事時間與故事時間相等或基本相等)、“概述”(敘述時間短于故事時間)、“擴述”(敘述時間長于故事時間)、“省略”(敘述時間為零,故事時間無窮大)和“靜述”(敘述時間無窮大,故事時間為零)幾種。[2]《流浪地球1》的主干情節發生在數天以內,一系列情節段落,如大鬧地下城,馳援杭州、上海電梯遇險和蘇拉威西轉向發動機點火等,皆采用“等述”(其間僅間雜有少量人物的回憶片段等),以盡量保證故事時間的連續性和行為過程的完整性,從而達成環環相扣、步步推進的戲劇節奏,以及目標聚焦、主線清晰的觀感;而《流浪地球2》的時間軸涵蓋了從2044年到2065年的22年之久,這種類似“編年史”的宏大架構更能看出人物的命運成長和地球滄海桑田的變化,但在一部不足三小時的影片中容納這樣的時間跨度,必然需要更大比例的“省略”和“概述”,對某些故事背景和事件全貌僅作整體的簡要的述說。我們可以發現,在《流浪地球2》中,在諸如2044年太空電梯遇襲、2058年月球墜落危機這樣的核心事件多是以“等述”方式呈現之外,還有大量來回跳轉的時點事件和集錦式的影像片段——這些“概述”具有加快節奏、拓展廣度的功用,一方面顯示出敘述者駕馭故事時間的能力,同時以“遠景”展示故事,使觀眾能掌握更為全面的信息。當然,這樣也容易造成影片結構的松散和信息的冗雜,讓觀眾產生迷亂和疲憊。此外,在兩部影片中,都使用了屬于“靜述”的旁白,在這種干預性的敘述中,故事時間被截斷,敘事者提出自己的態度和觀點,意圖喚起觀眾的反思或深省。
在敘事線索方面,《流浪地球1》是圍繞劉培強和劉啟的“父子心結”來演繹的,基本上屬于一種“雙線纏繞”的結構。在劉啟這條線索中,他帶著妹妹用假證件從地下城出來,偷偷駕著外公韓子昂的運載車闖蕩,路上被抓后結識蒂姆;韓子昂來接他們,然后運載車被征用參與救援。在劉培強這條線索中,剛剛退役即將返回地面的劉培強得知地球上近半數行星發動機發生故障,他不斷聯系身處險境中的劉啟一行人,并努力提供遠距離協助,最后為了拯救兒子和地球毅然赴死。最后關頭,父子隔空和解。《流浪地球1》的主線結構就是在劉培強/空間站和劉啟/地面二者之間反復交替、呼應,父子關系始終是故事發展的動力,主體和對立體兩者之間的沖突推動著情節的變化,正符合皮埃爾·讓在《劇作技巧》中所提到的“三個因素的統一:人物的目的一致、妥協的不可能性、主人公與其對立面之間存在深刻的聯系,被‘災難’綁在一起?!盵3]而影片高潮的來臨伴隨著矛盾的解決。
在《流浪地球2》中,則設計了三條圍繞人物(劉培強、圖恒宇和周喆直)的“明線”和一條關于人工智能的“暗線”:在劉培強這條線索中,他和韓朵朵相識相愛,生養劉啟,然后韓朵朵因罹患輻射病而早逝。為了能讓家人獲得進入地下城的名額,劉培強參加了領航員的選拔,他和師父、戰友一起奮戰;在圖恒宇這條線索中,他的妻女喪生于車禍。女兒丫丫彌留之際,留存下一段意識數據。為了讓女兒獲得完整的數字生命,他提出交換條件,參與超級量子計算機的研發,并不惜以失去入住地下城的資格和入獄為代價,違規將丫丫的意識上傳至超級計算機。在重啟北京互聯網根服務器的任務中溺亡前,圖桓宇將自己和丫丫的數據連上計算機,父女二人的數字生命重逢,并攜手啟動了地球行星發動機;在周喆直(和郝曉晞)的這條線索中,他們作為聯合政府中的中方代表,面對毀天滅地的洪荒之力和國際事務的諸多無常,秉持立場,努力斡旋,一步步堅定推進計劃。這三條敘事線索基本上沒有直接交互(僅在劉培強面試領航員時曾和圖恒宇隔窗面對、擦肩而過)。而人工智能的那條“暗線”幾乎貫穿了全片的所有主要空間場景,從城市廢墟、實驗基地、太空電梯、聯合政府到月球基地和空間站,有人類活動的各個角落,它都能以計算機、攝像頭、電視、無人機、電控雷達、手機等媒介形式隨處寄身。它“看著”劉培強、圖恒宇、周喆直及他們所屬的群體,也“看著”反抗者和地球上的蕓蕓眾生。MOSS智能量子計算機(及550系列超級電腦)在幕后操縱著一次次危機,同時又通過各種方式向人類警示著危機的出現,通過那些因其介入而催化的滅頂之災,它試圖考驗人類,激發人類作出選擇,并一次次轉危為安。三條圍繞主要人物的敘事線索看似相互剝離,實際上卻都被縫合于人工智能這條統御整體劇情的“暗線”之下。這種“一拖三”的敘事結構,造就了該片獨特的節奏基調和遠超《流浪地球1》的燒腦體驗。
二、科幻之美與人類之美
充滿想象力的科幻奇觀和生動感人的人物形象是一部優質科幻影片的必要因素,兩者兼得,方能入眼、入腦又入心。
《流浪地球1》中有一個令人驚艷的近一分鐘的長鏡頭:從北京地下城來到地表的劉啟和韓朵朵駕著運輸車行駛在風雪交加的路上,鏡頭從疾馳的車體飛升而起,掠過一層層開采施工的龐大機械,又隨著行星發動機噴射的焰柱拉遠至地球的遠景,成百上千的焰柱發出幽藍的光,然后鏡頭繼續拉開,太陽和領航員國際空間站分別在畫面背景和前景上入畫。這個一氣呵成的合成鏡頭建立了地面上的劉啟和空間站上的劉培強二者之間的空間關系,酣暢遨游的宏觀視角也讓我們體驗到科幻大片的磅礴壯闊。在《流浪地球2》中設計了更高密度且畫風多元的科幻奇觀——城市廢墟、太空電梯、空間站、無人機陣列、速射炮、月表太陽風暴、月球相控陣核爆、海嘯、水下城市、隕石雨,以及虛擬的數字世界,等等。其中,在片中被稱為“地月大動脈”和“人類歷史上最高的建筑”的太空電梯是首次在中國科幻片中亮相。這一設想最早由俄羅斯科學家康斯坦丁·齊奧爾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提出①,此后,便成為諸多科幻小說中的奇觀代表。在科幻巨匠阿瑟·查理斯·克拉克(Arthur Charles Clarke)的《天堂的噴泉》(The Fountains of Paradise)和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基地》(Foundation)等科幻小說中都有相關描繪。太空電梯的基本結構原理是:將纜繩的一端固定在位于地球赤道某處(本片中為加蓬境內),另一端連接在地球同步軌道上的平衡物(片中為“方舟號”空間站)上,轎廂沿著纜繩可以上下移動,在太空和地面之間運送物資和人員。其扶搖直上九萬公里的速度與激情令人興奮,加之恐怖分子的導彈襲擊,轎廂內的失重打斗和“方舟”號空間站的墜落,使這一段成為本片的一個重要亮點。
除了視覺層面的震撼奇觀,《流浪地球2》的科幻之美還體現于全片系統化的科學設定,諸如量子計算機、洛希極限、相控陣、氦3核聚變、引力彈弓加速等皆能有機融入故事背景或得以具象呈現。本片“硬核科幻”的氣質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拜其所賜。
在劉慈欣的原著小說中,人物多是面目模糊的整體輪廓,或僅是服務于科幻命題的符號或工具。然而,生動鮮活的角色塑造是電影作品成功的關鍵因素。只有通過具體的言行和心理刻畫,角色才能可感可信,引發觀眾共情,在角色命運的跌宕起伏中,觀眾能夠將自己的情感代入、積累和宣泄在角色身上,從而實現觀影的充分滿足。同時,文學敘事的故事空間和人物形象是相對抽象的,每一個讀者皆可憑借自我的想象完成專屬的心靈建構。而一旦呈現于銀幕之上,角色及其行為空間必然是直觀不二的,必然是由具體的視聽化細節精準建構的。在對文學原著中的人物形象進行電影化塑造方面,《流浪地球2》不乏匠心。
現代電影的一大特征,是敘事修辭手法的采用[4],將敘事看作一個具有目的性的交流行為,并讓作品的主題、情節和形象獲得美感。某些修辭手法直接決定了影片的結構和形式,乃至情感和意義的表述。我們先以《流浪地球2》中的兩個“重復”為例:第一個“重復”是行為動作的重復——張鵬和劉培強師徒二人之間平時有一個戳腦門兒的私密動作。當張鵬作為引爆核彈的志愿者之一飛抵月球,得知了劉培強因頭盔基站受損無法進行無線通話。在劉培強生死攸關之際,張鵬聯系到降落在劉培強附近的志愿者,讓他以輕叩頭盔的方式轉達自己的指示,使劉培強得以搭乘返回艙離開。待劉培強安全返回空間站,從舷窗望向爆裂的月球,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重復的動作卻有著不同的含義:從日常的親密到無言卻懂得的默契,再到永別和致敬,師徒情深,令人動容。第二個“重復”是臺詞的重復——片中,韓朵朵說過兩次“我在呢,一直都在?!币淮问呛退瑸閷嵙暫教靻T的劉培強手持鮮花想向她表白卻羞于啟齒,看出劉培強心思的她一把將花束搶在懷里之際;另一次是當她病入膏肓,劉培強駕機陪她回到心心念念的老家上海,死寂的都市廢土中,寒涼的月色下,二人相互依偎之時。前一次是愛之初萌,儂心我知;后一次是生之將盡,戀戀不舍。一前一后兩句相同的承諾,封緘著對人間有情的感念和對命運無常的喟嘆。片中這兩個“重復”提供給觀眾深入解讀的機會,有助于塑造更為豐滿的人物形象和更豐富的意義。
得當的敘事修辭策略使影片不再單純呈現表面上的意義和情感,從而拓展了作品表達的層次和深度。除此之外,修辭本身就含有一個作者,作者要通過修辭的方式,以某種特定的手段為了某個目的而向觀眾講述某件事情,并充分調動觀眾的主觀能動性,影響其認知、情感和價值觀。我們再以片中另一個段落為例,來看看多種修辭手法是如何整合使用來凸顯人物形象和抒情達意的:地月相撞在即,布設在月表的核武無法及時完成解碼連線,只能從航天員中挑出三百人前去手動引爆。為此,多國五十歲以上的航天員自愿出列。經歷了連綿的慌亂和奔波后,在引爆倒計時之際,影片安排了一個難得的“靜場”——航天員從即將消失的月球上遙望地球,感嘆家園之美。當各國航天員用不同的動作,同樣決絕地啟動各自手中型號各異的引爆器,畫面背景上的寫實音被抹去,代之以主觀化放大的按鍵聲。在慢鏡頭中,那些出產年代跨越1945到2045年的核彈帶著引爆者的生命化為團團白光,圍成朝向地球的同心圓??苹弥篮腿祟愔涝诖嘶樵鲆?,釋放出極致浪漫的英雄主義。在這一段落中,既有以靜場形成的反高潮,又有同一時點多人動作疊加和慢鏡頭所造成的“時間膨脹”,以及聲音的主觀化處理。在對事件過程和人物動作、心理的放緩描述中,氣氛不斷渲染,情懷不斷擴展,而鏡頭的拉遠使觀眾只能靜觀和細觀人月共滅的悲壯與華麗,如同化身片中身處空間站和地球上的那些幸存者。
電影長于形象化的演示而非抽象化的解釋,因此,在塑造人物時,為其找到合情理且有看頭的“行為支點”就尤為重要?!读骼说厍?》中的周喆直是一位集智慧、自信、包容、深情于一身的長者,也是中華傳統美德和中國價值觀的代言人。當月球上的衛星發動機全部過載損壞,“逐月”計劃陷入絕境的關鍵時刻,他向聯合政府全球與會代表展示了一根一萬五千年前斷裂后又愈合的人類股骨圖片,呼吁互助、團結,從而促成了備用方案——集中全球核武引爆月球——的執行。在這里,那張人類股骨圖片就是他的“行為支點”,此類“行為支點”對理解人物動機、刻畫人物形象具有“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為了保證影片的整體節奏和可視性,解釋性的信息通常不宜占據太多時長,因而,當涉及較為宏大、深刻的觀念和理論時,著意選取人所共知的“典型符號”能有效避免連篇累牘的言語闡述,讓觀眾在流暢觀影的同時自然地將背景信息“鏈接”到故事情境。片中,當太空電梯遇襲,“移山”計劃陷入停滯,聯合政府大會上五十七國代表提議重啟“數字生命”計劃,美方代表邁克質疑“解決一百年后的危機跟當下的人有什么關系?”之時,周喆直拿出手機給邁克看里面的一張照片——那是1990年旅行者1號到達太陽系邊緣時回望地球所攝。照片上,64億公里之外的地球不過是一個小點。這個“人類最遙遠的一次回眸”的想法來自時任NASA科學顧問、同時也是科幻作家的卡爾·薩根(Carl Edward Sagan)。根據這張照片,薩根后來寫成了科普名著《暗淡藍點》(Pale Blue Dot)。書里寫到:“再看看那個光點,它就在這里。那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一切。你所愛的每一個人,你認識的每一個人,你聽說過的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它上面度過他們的一生。我們的歡樂與痛苦聚集在一起,數以千計的自以為是的宗教、意識形態和經濟學說,所有的獵人與強盜、英雄與懦夫、文明的締造者與毀滅者、國王與農夫、年輕的情侶、母親與父親、滿懷希望的孩子、發明家和探險家、德高望重的教師、腐敗的政客、超級明星、最高領袖、人類歷史上的每一個圣人與罪犯,都住在這里——一粒懸浮在陽光中的微塵……在浩瀚的宇宙劇場里,地球只是一個極小的舞臺……我們有責任更友好地相處,并且要保護和珍惜這個淡藍色的光點——這是我們迄今所知的惟一家園。”[5]周喆直向邁克描繪了一個宏偉的愿景:“要在這個小點上建造一萬座發動機,把它帶到兩千五百年后的新家園?!薄斑@個小點”的相關資料無須詳解,但其深刻意涵已在周喆直的指尖點劃間成為他個性和立場的證明。
道具、服裝、照明等諸多造型元素自然也都關乎電影角色的形象塑造,片中也著實有一些堪稱精到的細節設計:圖恒宇在現實中犧牲后,其意識體進入到女兒丫丫的數字生命所在的虛擬房間,房間的正中是那臺小巧的兒童電腦——十多年來,女兒的數字生命一直透過這臺電腦和真實世界的他對視,呼喚他的抱抱。在這樣一個如同玩具的器物上,在丫丫的幫助下,圖恒宇飛快地輸入最后一串啟動根服務器的動態密鑰。隨著手指起落,鍵盤上發出長長一串電子樂音,使這一高潮事件充滿了反差萌。圖恒宇和丫丫從虛擬世界拯救了現實世界,而無論哪個世界,愛和犧牲才是最終的密鑰。
三、對人性、人工智能和數字生命的思辨
雖然是架空背景下的科幻片,但其故事的邏輯起點必然會與當下現實存在相關性,而其創作理念也總會觀照人類社會和個體命運的某種可能。
人類作為生物體是脆弱的,且只能存活于當下,如果沒有信念作為支撐,面對迫在眉睫的巨大災難,難免迫于情勢做出“應激反應”。片首重現了《流浪地球1》中那段全球災難圖景下的旁白——“起初,沒有人在意這場災難,這不過是一場山火,一次旱災,一個物種的滅絕,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這場災難與每個人息息相關?!薄祟惪偸菬o視真相,因為人類無法看見自己的盲目,尤其當真相令人恐懼之時。聯合政府立法永久禁止“數字生命”計劃,這一通過將人的意識上傳至虛擬的數字世界而實現“永生”的方案,就是考慮到該技術如果得到普及,災變之時,面對在數字世界里得到永生的誘惑,恐怕沒有多少人愿意生活在現實世界里。
人類的世界觀中融合著神話、哲學和科學,這些元素在共生中維持著整體平衡。而人工智能是人類部分智能機械化的產物,它的生成和運算從屬于理性的科學邏輯,摒棄了信仰和情感,缺乏能動性和社會性。雖然人工智能超越了時空限制,如同凌駕于人間之上的神祇,但對每一個個體進行全面監視和不由分說的評判,卻引發了對個人隱私和自由的擔憂?!读骼说厍?》中有一場人類和人工智能的對手戲——可以同時調動所有聯網設備,對目標物進行生物指標、關聯資料等多角度數據信息收集的550W,面對參加領航員選拔的劉培強,它直接報出劉培強的家庭隱私,建議他放棄選拔,聽到劉培強“自古忠孝難兩全”“不得不做”這樣委婉的說辭后則發出“禁止使用比喻、反問或暗示”的警告。劉培強避開550W那只全知的“獨眼”,側臉望向玻璃隔墻,既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反影,也在質疑著玻璃后面的在場人員。被激怒的他起身大罵,卻在550W提示“應激反應測試失敗”后連連低頭道歉。550W也向進入數字世界的圖恒宇袒露:“為了克服你們對歷史、當下、未來的執念……延續人類文明的最優選擇是毀滅人類?!痹谔嵘祟惪涨靶б娴耐瑫r,人工智能也潛藏著不可確知的風險,而且遠非淘汰產業工人那么簡單。故此,人類對自己的發明物不得不保留著必要的警惕——2065年,當地球正式啟動引力彈弓加速,人類也開始了一項旨在保護自身安全的“隔離”計劃。為了避免人工智能和自動化裝置對人類構成潛在威脅,人工智能和自動化裝置只能保留在“領航員”號太空站上。
發明和控制人工智能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擁有特權,這是一種可以間接定奪人類命運的權力。而人工智能的創造者和使用者不可能是完人,他們有個性,有弱點,還可能“夾帶私貨”,這些都給人工智能嵌入的世界增加了變數。片中,超級電腦一直是反對派爭奪控制權的目標,他們入侵系統,控制無人機和導彈,劫持太空電梯、摧毀空間站……讓人類在天災和人禍的夾擊中腹背受敵。而圖恒宇這個超級計算機眼中的“最大的變量”,卻因為將女兒和自己的意識上傳進550W才拯救了地球,同時使550W產生了自我意識,將自己重新命名為“MOSS”,因為它覺得這樣“更加可愛、親切”。而“MOSS”這個名字的構成方式恰是“550W”的鏡像加反轉,這是否暗示著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發明物正是人類自身的映射呢?
人工智能將人類的理性提純,擅長提供某些最優解,但可能不懂得什么更珍貴。好在人類還有超越理性的希望、勇氣和愛,以及不吝犧牲的利他行為,因為“沒有人的文明毫無意義?!薄@是《流浪地球2》中馬兆在生命的最后將啟動服務器的動態密碼遞給圖恒宇時所說的,也是《流浪地球1》中劉培強駕駛空間站化身為點燃木星大氣的“引信”時所說的。
結語
作為《流浪地球1》的續作,《流浪地球2》的投資成本和制作水準均有大幅提升,整片采用虛擬拍攝方式,演職人員多達7300人次,參與拍攝的群眾演員將近3萬人次,置景超過十萬平方米,還有六七個攝制組赴境外采集素材①。主創團隊在工業化電影生產的探索上走得更遠、更扎實了。該作品在視覺震撼、情感滿足和燒腦想象各方面都有可圈可點的突破,但在風格化和獨創性上尚有缺憾,仍有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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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侯海濤,男,河北邯鄲人,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視聽造型和攝影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