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的相約

陳軍

機緣巧合——相約初三的“寒假，你好！”

2016年，我有幸接觸到李家成教授的課題研究“寒假，你好！”，該課題旨在重塑學生寒假的生活，探討寒假期間的德育問題。

作為一名在農村中學工作多年的“農碩生”，我很了解大部分農村中學生寒假生活的狀態。我當時從教的揭西縣第二華僑中學是坐落在貢山村后山腳下的一所農村中學，學生主要來自于本村。對于這里的中學生來說，寒假是個相當“幸福”的假期。出于減負等各種原因，學校沒有安排任何寒假作業，無論是書面的作業練習還是德育實踐活動都沒有；由于對教育的認識和重視程度不夠，很多家長對孩子寒假的生活缺乏規劃、引導和管束；再加上周圍環境的影響和以往的習慣，很多學生的寒假就意味著自由自在、“為所欲為”。

這是一個教育的“真空”時段，而這一時段往往給我們新一學期的教學工作帶來很大的問題。一到寒假，有的學生不分日夜地上網，導致村里的網吧天天爆滿；有的成群結隊在村寨里瞎逛，甚至深夜還在村道上吵鬧飆車，弄得村民們滿肚子火；有的一起躲在同學家里蹭網絡玩手機；有的則睡得天昏地暗……別說在寒假里學習，哪怕是保持一個良好的作息習慣也是奢求，不沾染上其他的不良習慣和行為已是萬幸。當然，也會有些家風比較好的學生，會選擇在家看書學習，但學習的效率就難說了。所以，每個新學期開學，我們班主任都極其痛苦，上一學期所教的知識不但沒得到鞏固，反而被忘得差不多了，學生還會出現思想狀態滑坡和違反校章校紀的各種狀況。

對于九年級畢業班的學生來說，新學期如何更加快速地進入狀態對于備考來說尤為關鍵，所以，如何讓學生合理地規劃寒假生活、保持相對規律的作息習慣，如何讓學生自主開展活動、保持學習狀態、促進學生間的交流和友誼，這些問題讓我陷入了思考……

我們何不也來個“寒假相約”呢？開展我們自己的活動，爭取讓寒假過得充實有意義。當我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學生時，出乎意料，大家都表現出強烈的興趣。無意之間的一個想法，開啟了我們的相約之旅。

2017年寒假，我們相約一起抱團過一個更有意義的寒假，我也放棄了過年回家的機會留下來進行全程的指導。首先，讓有意愿參加的同學自愿組建小組，選出小組長，給自己的小組取個名字；接著，各小組在老師的指導下討論并制定小組寒假活動的計劃；最后，老師與小組長一起去和家長、學校溝通，爭取家長的同意與支持，同時爭取到活動的場所和支持。

有的小組相約每天都早起，一起到學校操場打籃球和練習中考的跑步；

有的小組相約每天早起一起爬學校的后山，并在山頂背誦英語單詞；

有的小組相約到學校教室，小組成員輪流當老師學著講課，對以前學過的內容進行總結；

有的小組應家長的安排，相約白天去某個同學家幫忙干活（主要是摘柑），晚上一起上晚自習；

有的小組相約每天去看下冬日的好風景，去參觀村里面和周圍村落的文化古跡，學著做美篇，逼自己練習寫作文……

相約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盡管各小組在實踐的過程中也會遇到很多問題，但整個活動還是很順利地堅持了下來。開學后的第一節班會課，各小組把寒假的相約做成了回憶相冊在班級里分享，由小組長重點介紹講解，大家看著多媒體上的美篇都興奮不已。分享的最后，班長提議：我們繼續相約，相約在中考，看哪個小組的表現最好。全班同學都齊聲應和，當然我也很贊同。

有點出乎意料，這次相約抱團過寒假的活動取得很好的效果。班主任沈潔瓊老師反饋：“班里第一周沒有出現任何同學遲到、上課睡覺等紀律上的問題，同學們都在興奮地分享他們如何度過了一個很不一樣的寒假小組生活。有些以前很懶散的同學現在也開始有點改變了，同學們之間的感情也變得更好了。”更意外的是，這次寒假活動后，同學們的中考成績十分優異，活動也得到了學校的高度表揚和家長的肯定。有幾位家長因為小孩考上了重點高中而專門跑到學校來找校長道謝，要知道在以前，我們想去這些學生家里家訪都還經常聯系不上他們的家長。機緣巧合接觸到這種把德育活動融入學生真實生活的教育理念，讓我與學生有了這一次獨特的“相約”。對學生來說，他們不但樂在其中，而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收獲；對于我而言，我體會到生活本身就是教育的載體，當我們賦予生活意義并且去踐行時，便可以創造更有意義的生活。

精心安排——相約高中的“教育實驗”

2017年的中考雖然我們班取得了優異成績，但我卻遇到了一個問題。當初相約抱團一起過寒假的“花開不敗”小組，原來水平都差不多的同學中，王銀媛、王梓璇兩位同學幸運地考上了市重點高中（揭陽一中），王浩潔、王薔、王杰茹、王曉鴻等10位同學卻留在本地的城鎮高中（棉湖中學）。要知道，市重點無論在哪一方面都要比城鎮高中強太多。我有點擔心考上城鎮高中的同學會出現心理失衡，自暴自棄，怨天尤人。那種失落在他們臉上顯露無遺。我該為他們做點什么呢？怎樣才能讓他們意識到人生是一場馬拉松，中考只是人生中短暫的一段旅程？怎樣才能讓他們重新燃起斗志呢？此時我想起了寒假的相約，我們為何不來一個三年的相約呢？

在一個明媚的午后，我們相約：一起完成一個所謂的“教學實驗”，那就是用三年的時間驗證“環境與努力哪個更加重要”。相約接下來的高中三年，大家都全力以赴，到高考再看看，是考上揭陽一中的厲害還是留在棉中的厲害。記得當時我開玩笑地對考上市重點的同學說：“你們小心咯，你們現在看似高中的起點平臺和資源環境比他們好，三年后高考就不一定了。”其實我也想知道學校的教育環境對學生的影響。

對于我專門安排的這次相約，他們竟不約而同地全都接受了。尤其是那些沒能考上市重點的同學，個個都有點迫不及待的樣子，巴不得高考馬上就到。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王浩潔沖著考上揭一的王銀媛同學做了個鬼臉說：“你給我等著！”而王銀媛假裝一臉不屑的樣子調侃道：“小樣兒，盡管放馬過來！”看到他們摩拳擦掌的樣子，大家都笑了。我知道，我不必擔心了。

我們相約高中三年大家每年暑假和寒假都集中一次，聊聊高中的生活，分享學習心得，相約高考放榜的時候不論結果怎樣，都一起來給我們這個“教學實驗”下個結論。

2020年的高考再次出乎了我的意料。成績最好的并不是當初考上市重點的同學，而是在棉中的王浩潔。雖然說市重點的兩位同學都過了優先投檔線，但留在棉中的10個同學中竟然有6個也過了優先投檔線。那天，我訂了一個大大的蛋糕，除了慶祝他們金榜題名，更慶祝我心中得到的答案。

在聚會的最后，我說道：“今天的相約，就像三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們的那一次相約。三年的實踐告訴我們，相比環境，努力更重要。環境我們有時可遇不可求，也無法改變，但努不努力卻是我們可以選擇的。今天，有些人發揮得好，考上了比較好的大學；有的同學沒有發揮好，考得不盡如人意；還有些同學選擇復讀。其實，考上好大學并不意味著畢業后就發展得好。在新的人生階段，新的起點，只要用心踏實把每一段人生路走好，都有可能使我們獲得超越。”

自然而然，大家在聚會最后又有了新的約定，相約大學畢業后再次相聚。我期待著四年后大家精心準備、全力以赴的相約。

全力以赴——相約大學的“理想”

2020年，或許是突然襲來的疫情的影響，像王浩潔、王梓璇、王杰茹、王薔等人都選擇了學醫。開學前，我們在微信群里相約：大學不要虛度光陰，要全力以赴去追逐自己的理想，尤其是學醫的更要盡心盡力。

平時線上的相約是在微信群聊天，線下的相約便是每年寒假的聚會（通常由我請客）。平時我選擇默默地關注，盡量不去打擾他們的大學生活。但當我看到他們在群里吐槽學醫為什么要學那么多東西時，便會拋出一個有關醫患關系的社會熱點話題，讓他們討論下學醫為什么要學那么多，討論醫患關系，討論醫保，討論醫德，不需答案，只求有所思、有所想。當在群里和朋友圈看到他們參加各種社團活動和比賽時，我便默默地點贊；當看到他們討論如何找家教賺生活費，如何努力拿獎學金養活自己時，我便發上幾段飽含鼓勵和建議的文字；當看到有人在群里“撒狗糧”時，我便送上祝福并溫馨提醒，要并肩作戰、相互鼓勵、共同努力，戀愛可談但專業不能丟。就這樣，我們在生活的點滴中相約。

2022年寒假，我們一起相約去吃了牛肉火鍋，祝賀那些拿到獎學金的同學——當然，這頓還是我請，我們有約定：工作之前聚會由我負責。王浩潔、王梓璇、王銀媛等人如約而至，他們依然毫無顧忌地八卦著班里同學們的近況，聊聊自己大學的生活，分享自己的思考，說說自己接下來的打算……默默聽著，我便心生感慨，自己也要更加努力進步，要不然再過幾年就跟不上年輕人的步伐了。

我期待在相約中聽到他們更多的好消息，我也希望他們看到一個依然能跟得上他們步伐的我。現在，相約是我們共同的目標，也是教育的契機，更是相互鞭策和鼓勵的機會。相約，約的是美好的共同回憶，更是美好的未來。

2021年，我加入了林澤兵老師主持的省級德育課題“德育敘事促進師生關系有效改善的案例研究”。在我看來，相約是一種生命敘事方式，它打開了生命的視野，讓我們珍惜當下，活在當下，也讓我們在時光的流逝之中不離不棄。相約，對于我和學生而言，成為具有特殊意義的事件。當每一個當下成為過去時，我們能夠看到生命時間軸的移動，正如Mart Payne在《敘事療法》所說的：“以當下作為立足點，對于主客觀世界所發生的事件進行反思，過去與未來于此時交會，我們從中產生從過去到未來的移動感。”流逝的時光因相約而有溫暖的記錄，從機緣巧合到精心安排，再到全力以赴，我們互相見證，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重要他人。

后記

春天，期待與百花的相約；夏天，期待與一縷清風的相約；秋天，期待與收獲的相約；冬天，期待與第一場雪的相約。運動員，期待賽場上的相約；演員，期待舞臺上的相約；作為老師，我期待與學生的每一次相約！相約，是對發生在未來的故事的期待；而赴約，則是在現實生活中一場直播的敘事。若說生活即教育，那么，我們的相約也算是一種德育吧。但這種德育并不是空洞的說教，它是生活的交織，是情感的交流，也是心靈的互動。它不僅讓學生成長，也讓老師有所收獲。這就是我和學生之間關于相約的真實故事，這個故事將繼續講下去，而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便是全力以赴，讓每次相約都值得期待。

【本文系廣東省中小學“百千

萬人才培養工程”專項科研項目2021年度課題“德育敘事促進師生關系有效改善的案例研究”（項目編號∶BQW2021MBG023 ）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廣東揭西縣棉湖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