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煒 胡宇翔 邵中元
摘 要:人民檢察院在開展行政訴訟監督中發現存在虛假登記市場主體問題,可以依法制發檢察建議,督促相關行政機關依法履職。要積極運用大數據賦能法律監督,從個案辦理中發現類案監督線索,通過社會治理檢察建議推動建立跨部門高效協同數字化應用場景助推社會治理。在辦案中還要堅持系統思維,充分發揮檢察一體化辦案機制優勢,提升法律監督質效。
關鍵詞:虛假登記 行政檢察 大數據 社會治理
一、基本案情及辦案過程
2018年8月,王某在購買車票時發現自己被納入限制高消費名單,經查詢得知,其遺失的身份證被他人冒名用于登記設立某咨詢公司,王某被登記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因某咨詢公司欠款未還,王某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2018年11月,王某向某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申請撤銷登記,該局未同意。王某申請筆跡鑒定,鑒定意見證明注冊的登記資料和委托書上的“王某”簽名均非其本人書寫。2019年3月,王某向某區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請求判令某區市場監督管理局撤銷公司登記。因王某提起的行政訴訟已超過法定起訴期限,依據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檢察院《關于共同推進行政爭議實質性化解工作的紀要》,某區人民法院邀請某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某區院”)共同開展行政爭議實質性化解工作。
某區院經調查查明王某確系被冒名登記,向某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發出檢察建議。某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在建議下依法啟動公示調查程序,之后撤銷登記在王某名下的某咨詢公司。針對該案反映出的提交虛假材料或者采取其他欺詐手段隱瞞重要事實取得市場主體登記(以下簡稱“虛假登記”)問題,經檢索檢察業務應用系統,發現該院辦結的朱某某詐騙案中,朱某某等人通過購買、借用他人身份信息,虛假登記26家公司,以騙取轄區部分街道的招商引資引薦獎金。經對轄區內涉嫌虛假登記線索進一步篩查,發現 2019年11月至2020年1月期間,杭州某燈飾有限公司等74家公司分別以杭州市已處于歇業狀態的某賓館3-8層74個房間號為經營地址登記注冊,涉嫌提交虛假材料取得公司登記,遂依法啟動行政檢察類案監督,調查核實后,向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制發檢察建議書,督促其依法履職。區市場監督管理局依法作出吊銷杭州某燈飾有限公司等74家公司營業執照的行政處罰決定,并在全區范圍內開展虛假登記專項檢查。朱某某詐騙案所涉及的26家公司亦被依法吊銷營業執照。
為了解決虛假登記公司治理問題,某區院組建由行政檢察牽頭,刑事檢察、檢察技術部門共同參與的辦案團隊,開展類案解析、要素梳理、規則研判,建立從檢察業務數據發現監督線索的數字辦案模型,會同區委政法委、區人社局、市場監管局、稅務局簽訂《關于建立某區綜合治理虛假登記公司共同守護法治營商環境工作機制的意見》(以下簡稱《綜合治理虛假登記公司工作機制意見》),共建“虛假公司綜合治理一件事”多跨應用場景。2022年初,省市院推廣“某區經驗”,開展虛假登記數字監督專項行動,通過數字賦能促進社會治理。
二、涉虛假登記公司檢察監督的思路與方式
行政檢察辦案在監督糾正個案錯漏的同時,越來越注重督促被監督單位從源頭和機制上解決同類問題,在注重事后監督糾錯的同時更加注重事前防范。[1]本案以個案辦理為切口,運用大數據搭建監督模型實現類案監督,最終推動相關職能部門實現系統治理,為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工作提供了有益的實踐參考。
(一)梳理虛假登記公司特征,提高案件線索發現精準度
商事制度改革以來,國家通過實行注冊資本實繳制改為認繳制、取消最低注冊資本限制、簡化住所登記手續等舉措,大幅降低了市場準入門檻,活躍市場主體投資創業。但也有少數不法分子以冒用他人身份、虛構經營地址等方式騙取登記,虛假登記公司由此產生。要實現對虛假登記公司的檢察監督,首先要確定案件中虛假登記公司具有哪些特征。
某區院在案件辦理過程中對虛假登記公司特征進行歸納、梳理,發現該類公司具有以下特征:一是公司名稱單一,多為某某策劃公司、某某商務公司。二是公司成立時間較近,往往只差一周、一個月。三是多數公司地址存在雷同,多為同一幢樓、同一層樓、甚至為同一房間的拆分。四是公司登記多為中介代辦。五是公司往往存在異常行為,如:沒有員工參保、對公賬戶流水巨大、無納稅申報記錄、短期內大量高頻對外開票等。從而為后續篩選出可能存在虛假登記公司的初步線索奠定基礎。
(二)爭取多方支持,推動協同治理
虛假登記所涉及的不僅是市場主體登記這一個問題,還包括利用虛假登記公司實施的違法犯罪活動、虛假商事交易活動、偷逃稅款違法行為等,僅靠市場監管部門的單一力量無法有效治理,需要多部門開展協作配合。
某區院及時總結案件辦理過程中發現的公司登記過程中“審核把關虛化、職能銜接不暢、監管合力難聚”和虛假登記公司處置過程中“信息共享不及時、灰黑產業成規模、防范打擊效果難顯”等問題,通過調研報告、檢察情況反映報送區委政法委,引起區里主要領導批示,要求相關部門積極研究落實整改。在區委政法委的牽頭下,檢察機關、區人社局、市場監管局、稅務局共同簽訂《綜合治理虛假登記公司工作機制意見》,形成治理虛假登記公司的合力。
(三)打通數據壁壘,實現數字化辦案
從個案辦理到類案監督,必然涉及對海量監督線索的核實、查驗工作,若仍以線下方式調查、核驗,不僅耗時費力,而且難以持續。在此情形下,檢察機關若仍然按照傳統法律監督工作的被動性、碎片化、淺層次開展,法律監督促進社會治理的力度、廣度、深度將受到制約[2],必須依靠大數據戰略思維,運用數字化辦案手段。要通過有效的數據歸集和運用規則,充分利用內部的檢察業務數據,同時打通檢察機關與行政機關的數據壁壘,發揮數據價值,形成數據合力。
本案中,某區院通過組建由行政檢察、刑事檢察、檢察技術部門組成的辦案團隊,將虛假登記公司作為不同檢察業務之間的監督連接點,構建從檢察業務數據發現虛假登記公司監督線索數字辦案模型。同時,在黨委政府的支持下,建立檢察辦案數據與行政機關數據交互的辦案協同平臺,實現監督線索的實時對比、核驗。首先,通過對檢察業務應用系統中“營業執照、對公賬戶、公司登記、公司注冊”等關鍵詞和數據進行檢索和碰撞,從而篩選出可能存在虛假登記公司的初步線索;其次,對初步線索案件的起訴意見書、審查報告、判決書等進行結構化處理,從文書中提取涉相關案件的公司名稱,從而獲取可能虛假登記的公司清單;再次,將提取出的公司名稱與市場監管部門的企業登記信息碰撞后,獲取公司的詳細信息,如法定代表人信息、股東信息、公司登記地址和時間、公司狀態等;最后,將上述公司信息分別與稅務部門的企業稅款繳納信息、人社部門的企業社保繳納數據實時對比碰撞,進一步篩選出無員工社保繳納記錄、無稅款繳納記錄等未實際經營的公司信息,并將上述線索通過“法治營商環境共護”平臺線上移送給相關部門處理,形成覆蓋“數據—平臺—機制”的長效動態治理模式。2022年初,杭州市人民檢察院在全市范圍內推廣“某區經驗”。截至2022年12月,全市檢察機關向市場監管部門推送涉案公司918家、關聯公司822家,已經督促撤銷了29家公司登記,吊銷97家公司營業執照,另外有846家公司列入經營異常名錄。同年4月,浙江省人民檢察院將此經驗在全省推廣,開展虛假登記數字監督專項行動。
三、大數據賦能行政檢察參與社會治理的啟示
數字檢察是檢察機關通過數字化技術,建立法律監督模型及配套系統,發現類案線索后進行融合式監督,對社會治理機制進行系統性完善的新模式。[3]檢察機關要在檢察大數據戰略中找準參與和服務社會治理現代化的方向和著力點。
(一)建立執法司法協作配合機制
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應立足于檢察法律監督本職,以法律監督“我管”推進跨部門協同“都管”。如本案在推進社會治理過程中,某區院聯合多部門共同出臺《綜合治理虛假登記公司工作機制意見》,將數據共享、線索移送、協同共治等檢察機關開展社會治理所需的內容以工作機制的方式固定,確保社會治理工作順利推進。
(二)發揮檢察一體化機制優勢,提升社會治理質效
檢察一體化有助于形成法律監督合力,推動檢察工作高質量發展。[4]一是檢察業務部門要加強協作。檢察數字化辦案要避免“等靠要”思想,要通過建立融合監督辦案機制,強化“四大檢察”協作配合,在重點案件辦理上突破區域限制、空間限制,最大限度發揮團隊作戰、融合辦案的效果,精準確定不同檢察業務之間的監督連接點,打造“數據賦能監督、監督促進治理”的最優模式。二是上下級檢察機關要緊密配合。下級檢察機關要在線索發現、法律適用、數字辦案工作上積極作為,上級檢察機關要加強對下指導,在大數據應用推廣、跨區域辦案、制發案例等方面發力,實現社會治理的系統性、整體性和協同性。
(三)注重數據的應用,實現數字化辦案
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必須借助與治理目標相關的信息的有序化收集、儲存和控制,只有掌握大量的監督信息,并將海量碎片化且無序排列的信息變成有用、有序的數據,才可以使檢察監督更有針對性。[5]一是要激活檢察業務數據。個案辦理是行政檢察辦案的傳統路徑,也是開啟大數據賦能行政檢察推動社會治理的起點。數據賦能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需要在個案辦理的基礎上開展類案解析、要素梳理、規則研判,建立數字辦案模型,用結構化的數據規則對檢察業務數據進行分析、比對,持續發現類案監督線索。二是要融合其他部門數據。對需要多部門數據支持的數字應用場景,檢察機關要積極爭取黨委政府支持,形成黨委政府牽頭、檢察機關推動、相關部門積極參與的社會治理格局,共同推進專項整治,實現雙贏多贏共贏。
*浙江省人民檢察院第七檢察部副主任、三級高級檢察官[310000]
**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區人民檢察院第七檢察部主任、一級檢察官[310000]
***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區人民檢察院第七檢察部檢察官[310000]
[1] 參見張相軍、林群晗、馬睿:《踐行檢察大數據戰略全面深化行政檢察監督——大數據賦能行政檢察監督典型案例解讀》,《人民檢察》2022年第24期。
[2] 參見賈宇:《論數字檢察》,《中國法學》2023年第1期。
[3] 參見劉品新:《數字檢察——落實全面依法治國要求的檢察創新》,《檢察日報》2023年2月16日。
[4] 參見李小東:《新時代檢察一體化原則的新發展》,《人民檢察》2022年第24期。
[5] 參見程曙明、林越堅、陳文雅:《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的定位及路徑思考》,《人民檢察》2017年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