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連
主持人語(李國強):海洋是研究世界歷史的視閾,更是獨立的歷史世界;連接陸地與海洋兩個歷史世界的海疆,是研究歷史的新視角,更是探索海洋世界變遷的出發點。海洋是孕育人類的搖籃,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顯而易見的是,海洋文明是人類文明的有機組成部分,一部海洋文明史,構成了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歷史圖景。忽視海洋視閾、忽略海洋抑或海疆,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將是不完整的,對人類歷史的認識也將是不完整的,最終將使我們無法正確認識人類文明發展演進的全貌。以此觀之,學術界理應對海洋歷史、對海疆歷史的研究給予更多關注,展開更加有思想、有深度、有情懷的理論思考。《史學集刊》專此刊發一組海疆研究的論文,一篇圍繞海疆史進行專題研究,一篇重點就海疆理論予以專論,一篇側重于對海疆史學科建設加以思考,這三個方面切中海疆史學術領域之關鍵,頗有啟發意義。期望上述討論可以拋磚引玉,推動學術界對海疆問題的研究持續深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中國歷史研究院研究員)
中國海疆史研究歷經數十年的發展,已經獲得了一定的進展。然而,相較于中國陸地疆域史,海疆史研究起步較晚,在許多方面還比較薄弱。例如,由于我們對海疆史研究范疇不夠明確,導致一些研究領域尚未得到很好的拓展;由于對維護主權這一核心問題的認識還存在盲點,導致海疆史研究的深入程度還遠遠不夠;由于該領域理論和方法研究滯后,導致海疆史從學科發展角度看還不夠成熟和完善。筆者結合自身多年來的研究經驗,就上述問題談一下自己的想法,以期加強和推進海疆史研究。
一、抓住海疆史主體部分拓展空間
海疆史研究涉及眾多重要問題,但關于其研究范疇學界關注不夠,使得我們至今對海疆史的研究內容缺乏全面且合理的統一認識。李國強曾按地域空間,將中國海疆史研究區分為東南海疆史和南部海疆史兩個部分;按時間順序,他認為“海疆史研究的主要內容包括歷代海洋疆域史、歷代海洋政策、歷代海洋思想史、歷代海防、歷代海上貿易、近當代中國海上邊界等等”。①此外還有一些區域性和專題性很強的研究領域,如黃海疆域史、東海疆域史、南海疆域史,以及海南史、臺灣史、香港史、澳門史等。這些分類可以全面概括當前學術界在中國海疆史領域的研究狀況。各區域性和專題性的海疆史研究存在明顯的界限,很容易將海疆史研究割裂開來,如何使這些研究形成統一的系統,進行一體化研究,并展現出較為明顯的結構層次呢?這是擺在海疆史研究者面前亟須解決的問題。筆者認為可以從海疆問題參與者的視角來對其進行考察。政府部門是經略和治理海疆的主要力量,是海疆發展的主導者;漁民、商人、學者及相關各社會團體等是開發和建設海疆的主要參與者,是憑借社會輿論推動對外交涉和發展海疆的協助力量;中國周邊涉入海疆問題及與中國交往密切的外部國家及社會群體,往往是中國海疆問題對外交涉的對象,是中國海疆發展的外在互動力量。我們可以將中國海疆史區分為三個層次:內層是以政府管理為紐帶的海疆治理史,中間是民間力量參與的海疆開發建設史,外層是中國與周邊國家不斷互動式的海疆交涉史。在這一框架結構中,政府管理明顯處于核心地位,并在海疆開發、建設及對外交涉等層面無處不在,以政府管理為主線聯系起來的海疆治理史也就成為海疆史研究的主體部分。那么,如何抓住海疆治理史這一主體部分來拓展海疆史研究空間呢?
首先,筆者認為可以抓住政府管理這一線索和紐帶,著力挖掘目前中國海疆史各領域之間的相互聯系,開展綜合性和系統性研究。
前述歷代海洋疆域史、歷代海洋政策、歷代海洋思想史、歷代海防、歷代海上貿易、近當代中國海上邊界等中國海疆史的主要領域,在近二十余年內不斷推陳出新,研究成果豐碩,不過目前成果仍然局限于各自領域的專題性研究,罕見能夠將不同領域聯系起來作深入研究的著作,綜合性和系統性的研究著作更是少之又少。如果以政府管理這一線索來分析各個領域的研究,我們就會發現:歷代海洋疆域史研究肯定要以行政管理、行政區劃為基礎,政府管理的不斷細化和行政區劃的變遷是其主要內容;海洋思想從意識上影響海洋政策的制定和海疆治理活動,而海洋政策則直接左右海洋治理活動,海洋思想和海洋政策都會體現在政府管理上;歷代海防是海疆治理體系中軍事層面的事務和內容,是海疆治理和政府管理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歷代海上貿易雖以商人群體為主要參與者,但歷代市舶司、海關及早期沿海州縣等衙署機關則是海洋貿易的主要組織者和管理者,并占據主導地位;近當代中國的邊界問題基本上都是在糾紛和談判中得以解決,必須由外交等部門代表國家主持且參與對外交涉,是政府管理和海疆治理的又一重要側面。此外在有待深入探討的海疆開發史和建設史領域,漁民、商人等廣大民眾是主要參與者,而相應各政府管理部門則是組織者和領導者,無疑也可將其納入海疆治理史的研究范圍。
如此,我們完全可以將上述各領域綜合起來,先以橫向斷代史研究為主,再開展通史性研究。在斷代海疆史研究中,我們可以從海疆經略形勢探討當時海疆治理的背景,從行政區劃和地方管轄探討海疆治理的基礎,從海洋思想和海洋政策探討海疆治理的導向和制度,從海防政策和軍事布置探討海疆治理的安全保障,從開發、建設和貿易等探討海疆管理的主要層面,從邊界變遷及其相關交涉活動探討海疆治理的外交層面及效果和影響。這些問題雖各有專屬和針對性,但又可以納入整個政府管理和海疆治理體系之中進行考察。以相關衙署系統或管理層面為框架,將上述問題聯系起來,構成一體,形成系統。其實,早在中國傳統海疆治理體系時代,地方管轄與軍事海防、海上貿易等就已產生聯系。在向現代海疆治理體系轉型之后,海疆治理各側面更是密不可分。以東沙群島海人草開發問題為例,承辦商人及其公司在廣東省建設廳等部門監督、管理下實施資源開發,在與日本盜采勢力發生糾紛后,又通過外交部門開展交涉,同時廣東地方政府還協調粵海關、廣東地方駐軍,以及國民政府海軍部等部門幫助、救援開發商人和漁民。關于海人草的貨源、價格等糾紛問題也會由中外商人反映或投訴到政府管理部門處理。從資源開發到對外交涉、海防建設、市場貿易等環節,均在政府管理框架下溝通和互動。通過梳理這些內在聯系,我們可以用系統論的理論和方法深刻透視中國海疆發展的內在機制。如果在此基礎上開展通史性研究,我們則可以進一步深入剖析中國海疆的長期發展歷程,從而更加透徹地認識整個中國海疆史。
至于各區域海疆史研究,像臺灣史、澳門史、香港史都是比較成熟的研究領域,在其區域框架下的縱向研究和橫向研究已不缺乏。不過我們若要將各區域海疆史研究融入整個中國海疆史體系之中,就務必立足于國家治理,明確該區域在全國海疆治理體系中的定位。同時還要加強比較研究,將不同區域加以對比,發現異同,了解各自的特色,更要挖掘它們的共性和內在聯系。在此基礎上,我們才能從整體上明晰中國海疆形勢,為保衛我國海疆和維護海洋權益提供可靠的數據和智力支持。
其次,海疆治理體系研究是當前需要重點關注的新課題。
中國海疆史不但涉及多個領域,而且包含了多個層次、多個側面和頗為復雜的環節。在其發展進程中,孕育著一個內涵豐富而又統一的海疆事務體系。其中政府管理作為核心和樞紐部分,構成了一個較為明晰、穩固、順暢的治理體系。
在治理體系中,政府各管理部門無疑是重要部分。早期的政府管理部門主要是沿海各級地方政府和軍鎮衛所,前者負責管理民眾的生產和生活,后者負責軍事海防。具體就南海諸島而言,至遲在宋代已經隸屬廣南西路瓊州萬安軍和吉陽軍,明清以東沙群島和西沙群島分屬惠州府治下的碣石鎮(衛)和瓊州府治下的崖縣。在南海海防體系中,東、中、西路分別有南澳總兵、碣石總兵和虎門、香山、瓊州、龍門等水師協防。到晚清民國時期,海疆開發建設受到重視,兩廣總督府和廣東省政府都曾開展過海上資源調查和建設規劃等工作;總督府下屬東西沙島事務籌辦處、勸業道和廣東省建設廳(實業廳)、礦務廳、農林局等負責組織、監管開發事業。民國時期,政府設立了東沙島辦事處,隸屬建設廳農林局,曾負責主持官辦、官督商辦的開發事宜。對外交涉也涉及許多部門:清末兩廣總督府是與日方交涉東沙島主權的主要部門,清朝外務部、中國駐日使館及兩江總督府等也起到一定作用;民國外交部除設立駐外使館外,還在廣東設立兩廣外交公署、特派員公署等,同時廣東政府和廣州市政府等亦曾與日本駐廣東、廣州領事館開展直接交涉。
民間力量在海疆治理體系中的相關活動和內容也十分豐富多彩。筆者刪繁就簡,厘定出經營海疆和維護主權的五種重要力量,它們在海疆治理體系中各具獨特地位:地方政府——經營海疆的重要組織者;民間力量——海疆的直接開發者和主力軍;駐防軍隊——保障海疆安全的堅強后盾;中央政府——國土安全和全面發展的最高掌控者;外交部門——對外交涉捍衛主權的主要部門。這五種力量構成四大關系,即中央與地方關系、政府與民眾關系、民政與軍政關系、外交與內政關系等,它們是左右海疆治理體系運行效果的關鍵要素。因此,探討這幾種力量在經營海疆、維護主權過程中的歷史作用,剖析由其所構成的重要關系,就成為我們將海疆主權問題拓展到治理領域時的重點關注對象。
最后,結合海疆治理的現實需要,拓深中國海疆史研究。
包括海疆史在內,中國邊疆學研究存在著“二元統一”的學術發展特征,亦即在其學術研究體系中包括了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二元結構,二者缺一不可。就邊疆學發展而言,應該打破這兩個長期平行發展領域之間的森嚴壁壘,將其結合起來。而就邊疆學兩大重點拓展方向看,“中國歷史疆域的法律地位”務必從邊疆治理史角度進行闡釋,“當代中國邊疆的穩定與發展”更是直接關乎邊疆的治理問題。因而,在中國海疆史范圍內的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之間,海疆治理是最容易和最需要結合起來的環節。
2012年中共十八大提出“建設海洋強國”的戰略決策。這是我們國家的頂層設計,也是重大的國家發展決策。要執行這一決策,達到海洋強國的目標,無疑首先需要大力加強海疆治理,提高海洋管理、開發、建設等各方面的水平。2019年,中央又出臺《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這一決定針對國家全盤治理,自然也在海疆治理領域給我們提出更高要求。這些重大現實需求是我們研究海疆史問題的重要出發點。
結合現實需要探究問題,海疆治理史必將成為中國海疆史領域的重中之重,其研究前景也必然廣闊。
二、加深海疆史核心問題認識以豐富研究內容
邊疆治理事務的核心問題和最終目的是維護國家主權,海疆治理也不例外。就中國海疆史研究而言,領土主權問題長期以來一直是學術研究的熱點。不過在關于維護主權問題的認識上,至今學界仍將關注點放在應對主權糾紛和開展對外交涉活動等層面上。其實,維護邊疆領土主權有著更為豐富的層面、環節和內容。現僅就南海諸島主權問題加以說明,以下兩點值得我們特別關注。
其一,地方管轄權是落實國家主權的重要環節。
在清末兩廣總督張人駿與日本駐廣東總領事交涉東沙主權的過程中,有一個細節值得關注:日方主張東沙為“無人荒島”的理由是,未見該島在行政上隸屬中國哪一處地方政府管轄。同時他們又說,如果中國能夠提供東沙屬于廣東何府、何官管轄之證明,日方就認可中國對東沙的主權。因此,記載東沙群島隸屬惠州府治下碣石鎮管轄的廣東地方文獻就成為我們收復東沙主權的有力證據。這彰顯了地方管轄權在維護我國對南海主權上的重要意義。
由此,地方管轄權問題成為研究維護海疆主權這一主題的重要部分。通過探討早期南海諸島管轄權狀況與主權問題的產生、管轄權的轉換與維護海疆主權問題、廣東地方維護管轄權的斗爭等,筆者發現了一些新的問題和研究思路:在海疆管理上,國家主權不能脫離地方管轄權而存在,地方管轄權的明確程度直接關系國家主權的穩固與否。地方管轄權混亂使國家主權受損。如民國早期南北海軍與廣東地方管轄權之爭,導致日本人趁虛而入,公然掠奪鳥糞、海人草等資源,嚴重損害了我國的海洋權益。落實地方管轄權是實施開發、建設南海諸島的重要前提,因為明確了管轄權,地方政府才有權力規劃治理方案和組織民眾開發建設。同時,地方管轄權之爭與國家主權斗爭內外交織,不可分割,在某些情況下維護地方管轄權,也就是捍衛國家主權。如在晚清民國時期對外交涉東、西沙主權的斗爭中,地方政府和民眾的力量不可忽視,有時候甚至擔任了主要角色,像廣東地方政府與外國領事館交涉東、西沙主權和針對海軍駐東沙島軍官出賣開發權給日商的斗爭,廣大民眾與侵擾勢力在海上的直接對抗,以及士農工商各階層及團體等以社會輿論抵御侵略和推動對外交涉的史事,可以說不勝枚舉。
當然,在海疆治理層面還有許多涉及地方管轄權與國家主權關系的問題值得我們去探討。例如,作為主要的開發組織者和主導者,地方政府如何凝聚民眾力量,實施海疆開發建設?圍繞海疆開發建設運行的部門職能、監管制度、統籌規劃、協調機制以及制度化建設等,皆屬行使地方管轄權的制度保障,同樣也是踐行國家主權的重要環節。再如,作為開發主體力量,民間開發從傳統時代漁民生產到承辦商人系列開發海洋資源的模式轉化,廣大民眾在資源開發、海疆建設、社會宣傳、科學研究等諸多方面的地位和作用,這些都是不斷加強、彰顯地方管轄權和國家主權的重要層面。在歷史上特別是晚清民國時期,關于此問題在諸多方面都留下了相當豐富的文獻記錄,而它們無疑都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
其二,日常海疆經營與維護是捍衛海疆主權更為復雜和豐富的側面。
如果從維護主權事務的橫向層面看,維護海疆主權的斗爭形式是多種多樣的。除了開展對外交涉之外,還有加強海疆基礎建設、增強國防力量、實施海疆調查、從事資源開發乃至軍民協同在海上與侵擾勢力對抗等諸多形式,這些在晚清民國時期就已積累豐富經驗的斗爭形式都與維護我國海疆主權密切相關,并起著頗為重要的作用。在學術研究上,我們起碼可以這樣簡單區分:目前學界關注的是外交部門的對外交涉,屬于直接捍衛海疆主權;我國海疆的內部治理和廣大民眾的生產生活等,則可納入日常經營和維護海疆主權的范疇。著眼后者,可知我們在海疆主權問題研究上還有大量文獻資料被封存,還有大量經營和維護海疆主權的問題有待探討。
或許有人質疑:像管理、開發和建設等活動與主權存在構成怎樣的邏輯聯系?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值得大家思考。那就是,東沙群島自清末從日本商人手里索回之后,至少在晚清民國時期數十年內再未出現主權分歧,即便侵擾我國海疆最為強勢的日本勢力也一直認可中國對東沙、西沙兩大群島的主權。這是為什么呢?
自1909年起,兩廣總督府東西沙島籌辦事務處、勸業道和廣東省建設廳、第九特別行政區(海南專區)等機構不斷加強開發、建設南海海疆。例如,針對東沙群島,張人駿在與日本人交涉時就開始籌劃開發治理,在調查日商西澤吉次竊據東沙、迫害我國漁民活動的同時,他派人測量海道、化驗鳥糞等,乃至準備建設燈塔和氣象臺,繼而選任蔡康為總辦官主管開發事宜。不久,蔡康和勸業道擬定招商開發東沙群島的詳細章程,醞釀并實施了官辦開發東沙的活動,還曾與日本商人合作開發東沙資源。進入民國時期,廣東省建設廳(實業廳)及其所轄農林局等組織開發東沙的活動更加頻繁和深入。對照海外檔案等相關文獻的記載,日本及日臺殖民政府都承認上述事實。基于此,日本政府雖然縱容其商人、漁民不斷盜采東沙資源,但構成外交交涉的焦點是爭論其盜采地點究竟是位于中國領海還是公海。大致在中國收復東沙群島主權時,廣東水師對西沙群島進行了巡邏和調查,宣示了中國的主權;兩廣總督府復勘西沙,并設計了以榆林港為補給港、整體開發西沙群島的開發治理方案;再后國民政府也采取了多次招商開發、委托中山大學開發等系列措施。對此,日本政府也都承認。因此,當平田末治等日商提出西沙群島為“無人荒島”,建議宣示日本“主權”之時,日本政府拒絕了這一建議,迫使日商只能借助中國承辦商的掩護盜采西沙海產資源。以上史事說明,對日本態度起作用者絕不僅僅是清末中日交涉,更主要者應是中國在日常維護海疆主權方面所做的系列工作。
聯系到現實問題,筆者認為在維護海疆主權問題上我們一定要重視兩方面工作,一方面是針對存在分歧和糾紛的海疆區域開展對外交涉和主權論證,另一方面是圍繞已經掌控的海疆區域考慮如何開展日常維護主權活動,兩者并行不悖,都十分重要。不容置疑,研究海疆治理和主權日常維護有助于解決海疆主權歸屬問題,并在維護海疆主權上有著更為深層的價值和意義。通過研究歷史上地方管轄權的落實問題,分析日常維護海疆主權事務的豐富內容,透視海疆治理體系及其運行機制,我們可以更加翔實和深刻地闡釋我國在固有海疆的“歷史性主權”,同時也可以展示我國行使海疆主權的國家特點和時代特點,以嚴密邏輯建立起我們在海疆主權問題上的話語權。這與依據國際海洋法來闡釋我國主權相輔相成。在對外交涉海疆主權時,我們應以自己的話語對海疆主權做合乎事實和邏輯的有力闡釋。這些工作將使我們在對外交涉和國際對話中更有底氣和影響力。因此,我們在重視對外交涉和國際斗爭的同時,還應該關注海疆資源調查、發展規劃、經濟開發、基礎建設、科研教育以及設治管轄、制度運行、綜合治理等方面的價值和作用。只有從多個角度加強主權維護,我們的海疆才能長治久安;只有全面研究和綜合治理海疆,我們才有可能實現海洋強國的戰略目標。通過借鑒歷史經驗,我們可以獲取豐富的智力支持,促進海疆管理制度的改進、治理體系的完善和管理時效的提高,這對加強海疆治理,特別是推進治理體系現代化將會有相當深遠的意義。
三、從邊疆學等方面完善海疆史研究
中國海疆史研究屬于歷史學科,與政治學、法學、海洋學等多個學科交叉。從學科發育的角度看,特別是從邊疆學層面考察,目前中國海疆史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完善。對此學人已多有闡述。如張煒從中國海疆的概念、海疆歷史研究的范疇上著力,并強調中國陸海地理態勢的一般性和特殊性、海陸文明的融通性和排斥性、中國與西方海洋文明的差異性與趨同性等理論研究。
侯毅和吳昊認為有必要從海疆觀念、海疆治理和法律涵義等三個層面來拓深研究。此外,筆者認為還必須強調以下兩項工作。
1.推進基礎文獻整理
中國海疆史資料雖然零散但十分豐富,充斥于兩千多年積累下來的浩如煙海的各類文獻中,至今尚有許多資料沒有被整理出來。這里僅就以下兩點作簡單介紹。
關于中國海疆的檔案主要集中了晚清以來的海疆治理文獻,可分國內、國外兩大部分。國內檔案又分國家和地方兩個層面,其中地方檔案大多尚在封藏之中。以廣東為例,僅在廣東省檔案館,就有民國時期建設廳(實業廳)、省政府、民政廳、土地廳、財政廳、礦務廳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水產廳、海島局、中共華南局等幾十個全宗比較系統地收錄了海疆治理文獻,目前還有待挖掘。在國外檔案中,由于近代日本染指中國海疆最深,其外務部及日占臺灣總督府檔案包含了側面反映晚清民國時期中國海疆治理問題的大量文獻。此外英、法、德、葡等官方檔案也非常值得關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的海疆治理狀況還可從越南、菲律賓、日本、韓國等周邊國家檔案中反映出來。這些國外檔案分散于海外,絕大部分也未被整理和利用。
古代典籍涉海文獻自明代開始大量出現,目前尚未挖掘者還有沿海各地大量個人文集、雜著以及譜牒、碑刻等。僅從廣州市館藏的明清至民國時期約18 000種廣州地方文史典籍看,所包含的海疆治理史料至今少為人知者有數千冊。在廣東沿海各地,相關海疆治理文獻形式多樣,內容浩瀚,需要長時期的搜集和整理。
文獻挖掘是問題探究的基礎,加大對上述諸多海疆文獻的整理無疑會推進中國海疆史研究。
2.多學科交叉融合研究
近幾十年來,諸如法學、考古學、國際關系學、語言學、海洋學、船舶學、地理學、氣象學等學科的學者陸續參與到中國海疆史研究中。但各領域研究很不平衡,且缺乏交流合作。歷史學、法學、國際關系學等文科學科與海洋學、地理學、船舶學等理工學科之間界限分明,幾乎不相干涉。即使同屬人文和社會學科的歷史學與國際關系學等,相互之間也很少交流,團隊合作不足,相互借鑒理論和方法者更是罕見。這種狀態無法滿足建設海洋強國的現實需求。因為如要達到這一目標務必同時推進海疆治理和海洋文化在經濟、文化、軍事等諸多領域的發展,而這些發展無疑都要由相應領域的學術研究提供經驗和智力支持。對海疆自然資源的開發和利用必須靠相應自然學科的深入研究和技術發明來推動,而改進治理方式、豐富海洋文化則離不開諸多人文社會學科的研究成果。總之,如果不能全面推進各領域研究和綜合提高其整體水平,建設海洋強國即屬空談。
具體到維護主權問題上,如果不能將歷史學與政治學、法學、管理學等學科交叉研究提高到一定水平,我們就難以應對涉及這些學科的海疆主權糾紛和日常經營問題。由于海疆史研究與當代國際政治、海洋法和海疆管理相比大為滯后,這使我們在一些海疆主權爭辯和國際政治斗爭上缺少經驗借鑒,抓不住問題要害,從而出現應對失誤。同樣由于海疆史研究對政治學、管理學和海洋學等學科的理論和方法借鑒不足、融會不透,導致我們對歷史上特別是近代以來海疆開發經驗理解和吸收不足,對治理體系和運行機制等問題認識不深,以至于當代海疆治理走了一些彎路。
因此,為了提高中國海疆史研究的水平,以便更好地適應海疆治理現實需要,我們有必要加強相關學科之間的交叉研究,積極推進相互交流與合作。更為重要的是,應該將相關學科中可以借鑒的理論和方法融會貫通,根據中國海疆史自身學科需求培育出一套理論和方法。
總之,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加強中國海疆史研究:其一,抓住中國海疆史主體部分,在海疆治理史領域大力拓展新的空間,轉換視角考察中國海疆史。因為從政府管理和政治學角度看,中國海疆史主體上就是中國政府治理海疆的歷史,其中大量問題有待研究。其二,加深對維護主權問題的認識。對于維護主權這一基本問題的認識,我們不能局限在針對主權糾紛所進行的對外交涉,因為踐行國家主權的過程中還有行使地方管轄權等重要環節,而開發、建設等日常經營更是保障海疆長治久安的重要側面。其三,從邊疆學等學科發展角度來看,中國海疆史還有大量基礎文獻有待挖掘,多學科交叉融合研究和理論方法的發育更是任重道遠。開拓中國海疆史研究的途徑肯定不止于此,這有待我們不斷總結經驗,繼續提高認識。
史學集刊2023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