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滸
(安徽師范大學 音樂學院,安徽蕪湖 241000)
戲曲是距今2500多年的古老藝術形式,同時也具有長期活躍在歷史舞臺的鮮活生命力。具有泥土芬芳的黃梅戲作為“五大劇種”之一,在當今社會具有較大的影響力。黃梅戲的前身為采茶戲,始于人民在采茶的勞動工作中的消遣;從草臺藝術發展到舞臺藝術,從來都離不開人民;黃梅戲的取材來源于人民,表演來自人民,音樂來自人民,唱詞來自人民。黃梅戲的藝術價值卻從不因此消減。戲曲界的最高獎項是“梅花表演獎”,一般稱為梅花獎,這個獎項創始于1983年,由中國文聯和中國戲劇家協會聯合舉辦。迄今為止,梅花獎已經舉辦了30屆,而黃梅戲獲得梅花獎的次數為16次,獲得梅花獎的黃梅戲表演藝術家的數量為15。黃梅戲這個相對年輕的劇種,在梅花獎的頒獎舞臺上大放異彩,這得益于黃梅戲本身特點的同時,也得益于黃梅戲為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視,在教育、文化傳播、文創等領域一直處于重要的地位。黃梅戲從傳統到現代的道路中最重要最關鍵最重要的節點是新中國以后的“戲改”,“戲改”的內容包括“改人、改戲、改制”三個主要的內容。“戲改”可以說是黃梅戲現代化的開端,是黃梅戲發展到“梅開一度”的第高峰時期。隨后迎來了“梅開二度”,《徽州女人》是“梅開二度”代表作之一。現在的發展階段是處于黃梅戲的“梅開三度”發展時期,在這一時期的突出作品有現代黃梅戲《不朽的驕楊》。作為文旅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舞臺藝術精品創作工程“百年百部”創作計劃的代表劇目,大型原創黃梅戲《不朽的驕楊》把革命烈士楊開慧搬上舞臺[1],融合傳統戲曲和顛覆傳統敘事手法運用了現代敘事手法。現代黃梅戲《不朽的驕楊》是對傳統黃梅戲的突破,也是在現代黃梅戲發展道路上的一顆璀璨明星。《不朽的驕楊》是韓再芬老師導演的處女座,這部作品中的楊開慧“絕境”階段也是由她出演。韓再芬老師作為黃梅戲藝術領域和安徽戲劇界首位獲得“二度梅”的演員,在現代黃梅戲發展中的推動作用也是不可小覷的。這部作品可以多方位的展示現代黃梅戲的發展方向與發展道路。
《不朽的驕楊》講述了楊開慧這個偉大烈士英勇赴死的故事。楊開慧的一生短暫,但是她在不到三十年的芳華歲月中,為后人留下了偉大的烈士形象和愛國不屈的精神。
反動軍閥何鍵為了挫敗毛澤東革命的決心,威逼利誘加嚴刑拷打留在長沙地區繼續發動農民運動的楊開慧,他們用殺人誅心的卑鄙手段,逼楊開慧簽一份與毛澤東脫離夫妻關系的聲明,企圖動搖毛澤東革命的信心。楊開慧始終堅貞不渝,堅持與敵人展開不屈不撓的斗爭,在即將奔赴刑場的前夕,綻放出人生耀眼的輝煌——用“靜等槍聲震天響”的革命浪漫主義的心態,接受了人生的終結。
楊開慧的形象從14歲的學生變成19歲的妻子最后轉變成29歲的母親,身份的轉變是對楊開慧一生的概括,但始終不變的是楊開慧的赤子之心。14歲的楊開慧的青澀、充滿朝氣,新蕾綻放,進步愛國;19歲的楊開慧與新舊反動勢力巧妙斗爭,追求平等,嫁給意氣風發的毛澤東;27-29歲的楊開慧留在長沙獨立帶著三個孩子,做好毛澤東的賢內助,同時獨立發動農民運動,直到被捕,在綁赴刑場前一刻,還以頑強的斗志,與反動軍閥周旋斗爭。“只信潤之他一人”,是楊開慧對毛澤東的堅信,也從側面映射出楊開慧追求進步、堅信黨的信念。
一部戲,離不開一個非凡生命的跌宕起伏。《不朽的驕楊》選擇了楊開慧的各個時間段,用“絕境、芳華、湘戀、期待、花放”幾個章節,絕境——在監獄的最后斗爭時光;芳華——少女時的追求進步,湘戀——19歲左右,對毛澤東的愛的收獲,對革命的更加堅定,對三湘人民及勞苦大眾的熱愛;期待——盼望革命早日成功,勞苦大眾獲得解放;花放——楊開慧雖然犧牲了但精神永存,像開篇唱的是嚴冬中的一枝傲梅,花瓣紛飛,她終于自由,在中國大地上飛向未來每個人的心中。《不朽的驕楊》是一部表達革命浪漫主義的戲曲。[2]
全劇的敘事手法并不同于傳統的順序展現手法,而是采用了反復插敘的手法。逼著楊開慧簽署聲明是一個貫穿整個劇線索,一次一次的倒計時像是向楊開慧索命的鏈條,一圈圈勒緊他的脖頸。但在倒計時的過程中,楊開慧陷入回憶與思念,使全劇插入“絕境、芳華、湘戀、期待、花放”幾個章節。情景在閉塞壓抑的牢房與美好回憶中的場景之間反復橫跳,這種敘事手法使每一次鐘聲的響起都更加殘忍。甚至每一次倒計時出現時,人物角色的態度都有所變化,從毛岸英問“媽媽你會死嗎?”到楊開慧自己懷疑“他們難道真的敢殺我不成?”最后到陳姨勸說“霞姑,你還是簽了吧。你簽了這個字,毛先生會原諒你的。畢竟,人命只有一次。”[3]但是楊開慧從未動搖過對丈夫的信任與支持。
在劇中有很多意象的運用,例如開場女聲合唱中的“蝶”,“蝶戀花”喻義著楊開慧對丈夫的愛戀,但是“數九嚴寒”中的蝴蝶注定會殞沒,這也預示著楊開慧的結局。[4]隨后毛岸英在盒子里救助了一個小麻雀,小麻雀受傷在盒子里沒有力氣飛翔正好對應受傷的楊開慧在牢獄中無法逃脫。到后來,毛岸英說“小麻雀的傷好了,把它放了”楊開慧回復到“好孩子,鳥兒到了自由的天空,就可以暢快地飛翔了。我們今天遭受的屈辱和磨難,就是為了明天更多人的自由和美好!陳姨,時間不早了,帶岸英去休息。”小麻雀的康復和重獲自由預示著毛岸英馬上可以出獄,也會有更多的人將擁有更美好的明天。但是,這也是預示著楊開慧將與自己的兒子永遠的告別。《靜等槍聲震天響》唱段將整部作品的悲壯氣氛拉向高潮,這其中的六聲槍響運用遞進的手法將楊開慧的偉大犧牲如漣漪般一圈圈散開,一圈圈影響到更多的人。這六聲槍響首先第一聲和第二聲槍響從湘江浪到響遍整個瀟湘;第三聲槍響傳到井岡,向丈夫表達愛意;第四槍和第五槍表達了對同伴的鼓舞,讓同伴們堅持不放棄革命;第六聲槍響表達了對勝利后的美好生活的向往,未來的捷報會帶領人民走向光明。在全劇的尾聲,有一個精巧的舞臺設計——三個楊開慧同臺共舞。她們縱向站成縱列一起放聲高歌,這種舞臺設計的意象表達了楊開慧對祖國的熱愛從始至終都不消減,表現了楊開慧一片冰心在玉壺的高潔境界。三位演員的最后謝幕是三個時期楊開慧的重疊,這是對楊開慧的升華;從少年青年再到花信之年,每個時期的楊開慧都帶給人力量。楊開慧像是冬日傲梅,從不懼怕從不屈服于壓迫她打壓她的實力,永遠朝著陽光朝著希望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整個劇中毛潤之并未出現,卻由“熟悉的皮箱”“鋼筆”和“懷表”引發了楊開慧對丈夫的思念。即使是楊開慧內心一開始就認定是偽造的,來自丈夫的信件,她也一字一句地,惜字如金地讀完。這些物件就是楊開慧對丈夫思念的意象,毛潤之形象的留白首先加深了楊開慧與丈夫分離不可相見的離別之苦,其次也給觀眾提供了充足的想象空間,這是意象詩化表達的特點。[5]
黃梅戲的能夠成為現代最受歡迎的劇種之一,其音樂的魅力和影響力是不可小覷的。最初對于黃梅戲音樂的形容詞為“三打七唱”,意思是有三個人為打擊樂伴奏,有七個人負責演唱;后經過改革,逐漸從加入二胡伴奏和絲竹伴奏到加入電子音樂,使伴奏音樂產生了更多的可能性,更加貼合劇情的發展;有學者認為,一個劇種能夠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劇種的理由是因為其獨特的唱腔;黃梅戲的傳統劇目由三十六出大戲加上七十二出小戲組成,黃梅戲的唱腔就是由花腔和正本戲唱腔組成;花腔就是由民歌或者由農民日常生活的唱腔組成,一般比較短小,多由簡單的上下句組成,花腔是屬于曲牌體類別;而正本戲的唱腔則是由劇本的故事情節或者由人物設定設計而產生的,例如用于悲傷情緒表達的哭板、用于緊急的場景的火攻、用于描寫陰森恐怖氛圍的陰司腔等。正本戲唱腔主要有平詞、對板、哭板、二行、三行、火工、八班、彩腔、陰司腔、仙腔等,這些唱腔結構完整,分有嚴格的上下句,是屬于板腔體類別。
對于黃梅戲音樂的現代化發展,在筆者采訪著名黃梅戲作曲家也是《不朽的驕楊》的作曲陳儒天老師時,他曾表示:“在創作《徽州女人》的時候我就在想,黃梅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那時候正屬于黃梅戲發展的‘二度梅’的新時期,到底如何發展才能在不失去黃梅戲獨特名片的同時進行改變。”這就需要黃梅戲音樂的發展要走守正創新的道路,在保留傳統黃梅戲音樂的同時根據劇情和人物的需要加上創新。
《不朽的驕楊》的音樂保留了傳統黃梅戲的傳統。在楊開慧與孩子交流或者表達思念時使用了女平詞唱腔,運用緩慢抒情的速度和大附點等長時值節奏性表現出來楊開慧情緒緩緩流淌和作為母親和妻子的溫柔。在楊開慧與特派員對峙和《靜等槍聲震天響》唱段中,使用了火攻唱腔,較快的速度和二八節奏型的推進表現出楊開慧的憤怒和英勇就義的決心;通過傳統的黃梅戲唱腔將楊開慧的人物性格和情緒生動刻畫。
《不朽的驕楊》的音樂在傳統的基礎上中有所創新。首先在楊開慧“芳華”一段中,運用了李叔同的《送別》合唱,這一段合唱的出現將觀眾一下子帶入到民國時期的校園中。合唱作品《送別》的青澀與靈動符合14歲楊開慧的人物形象——充滿朝氣的少女,也為黃梅戲的表演創造了更多的可能性。其次《不朽的驕楊》的故事背景發生在湖南,如何運用黃梅戲音樂體現湖南地方特色成為這部劇音樂設計的一個重要問題。在楊開慧“湘戀”一段中,首先將湘劇與黃梅戲聯合出現并加上了鑼鼓伴奏與眾人幫唱的形式,這種將兩個地方音樂結合的現象是陳儒天老師的創新。在“湘戀”楊開慧對著橘子洲頭獨自歌唱時,其曲調運用了湖南民歌《瀏陽河》的元素。其歌詞表達了楊開慧對毛潤之的思念,運用民歌將思念之情緩緩敘述,如同河水般流淌。[6]
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黃梅戲《不朽的驕楊》的出現是對黃梅戲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的,對未來黃梅戲的劇本創編、人物設計、音樂創作具有重大的積極意義。不僅如此,在對再芬黃梅局團的黃梅戲演員李萍老師的采訪中筆者了解到,再芬黃梅劇團的演員分為老、中、青三個梯隊。飾演芳華時期的演員江李匯和飾演湘戀時期的演員陳邦靚都是青年演員梯隊。值得一提的是,再芬黃梅劇團還設有再芬黃梅少兒藝術團,飾演毛岸英的演員徐語凌就是來自少兒藝術團。小演員徐語凌還在現代黃梅戲《祝福》中飾演祥林嫂的兒子阿毛,劇團的用心栽培和自身舞臺經驗的積累使他成為《不朽的驕楊》和《祝福》中的一大亮點。他的表演自然細膩,把孩童的天真與爛漫發揮出來,她與劇中母親角色的互動常常能使人感受到溫馨和美好。在訪談中,筆者還了解到中年演員對于舞臺具有“讓臺精神”——他們愿意把舞臺留給年輕演員,這是與以往傳統黃梅戲戲班的班是不同的;不僅如此,他們還會帶著年輕演員進行表演,選擇老旦、青衣等角色,為年輕演員當舞臺上的“綠葉”。李萍老師在現代黃梅戲《祝福》和《鴨兒嫂》中飾演了柳媽和小六子母親,這些老旦的角色被李萍老師演繹的生動形象,李萍老師對于老旦角色的飾演也是她對于年輕演員的支持。
而年輕演員表示對于舞臺具有巨大的熱愛并且非常尊重前輩,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在筆者對于“零零后”演員的采訪中,了解到年輕演員不僅能對傳統黃梅戲的唱腔和表演掌握得當,他們對于現代黃梅戲的唱腔和表演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年輕演員在舞臺上的表演為黃梅戲在劇本的創編、唱腔音樂設計、服裝表演的安排等方面的發展帶來更多可能性,這是雙贏甚至多贏的局面。這也是黃梅戲在現代能保持新生力量的秘訣,黃梅戲在不同方面不同維度與時代接軌,時刻保持著面臨新挑戰的準備。這與戲曲傳統的戲班組織制度和口傳心授的傳承制度是有所創新的。對于戲班組織制度來說,對于年輕演員的鼓勵和培養與傳統戲班制度相比是更重視的,重視新生力量體現在再芬劇團對于兒童黃梅戲演員和青年黃梅戲演員的培養。對于口傳心授的傳承制度來說,老演員與青年演員同臺演出是對青年演員的一種傳授,如何配合如何演繹對于黃梅戲演員來說都是需要考驗的。
現代黃梅戲《不朽的驕楊》在情節的設計、音樂的編排、演員的培養等方面都與傳統黃梅戲有較大的創新,這是觀眾想要看到的景象;而《不朽的驕楊》能在各大劇院上演并受到一致好評的重要原因也是守住了黃梅戲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