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冉 高雪潔
明太祖朱元璋,在建國之初上采周漢,下取唐宋服裝古制,制定了符合漢統的明代服飾制度。明成祖朱棣隨后針對帝后及宗室的冠服制度做出了一些調整和補充。1521年,明世宗以地方藩王入主皇位,在明武宗的謚號及生父的主祀與封號問題上掀起了為期三年之久的“大禮議”之爭,此次爭議之后的朱厚熜亟需整飭禮制,鞏固統治,服飾與官員生活息息相關,且直接影響等級秩序,服飾制度的調整就成為整頓禮制的關鍵。當時的服飾制度經歷洪武初建、永樂調整,朝堂之上的各類禮儀服飾已經完備,于是,嘉靖皇帝借燕居冠服俗制不雅,命禮部參考古制創制帝王、品官和宗室的燕服制度,諭令百官燕居之時遵從,創制忠靜冠服。
嘉靖七年(1528年),朱厚熜參照古代圣王思慎幽獨,特制玄端為燕居之服的先例,以戒燕安為由,諭令輔臣張璁及禮部參考古制,于古玄端之服稍加紋飾,作為燕服外袍,于古深衣易以黃色,作為燕服中衣。冠制參考皇帝皮弁,外帽烏紗,冠體縱向十二等分,各壓以金線,前飾五彩玉云,后鎮四山。此組皇帝燕居冠服定名為燕弁服。
品官忠靜冠服在參照皇帝燕弁冠服的基礎上也做了定制。“其形制亦參考古玄端之制,取其玄邃、方正之義,更名曰‘忠靜’。旨在警示群臣輯名見義,觀制思德。在使用范圍上,明世宗認為玄端之用,通乎上下,儒流并與,等威無辨,故取其形而變其用,進一步明確忠靖冠服的使用范圍:京內七品以上、八品以下翰林院、國子監、行人司可用,京外方面官及各府堂官、州縣正官、儒學教官可用;武官僅都督以上可用。”①隨后敕令禮部著以圖說,頒行天下。
忠靜冠服制在《大明會典》《明實錄》《明會要》《大明冠服圖》《國朝典匯》《三才圖會》《明史》等文獻中皆有記載。
忠靜服一詞初見于萬歷朝《大明會典》中:“嘉靖七年定,忠靜冠形如古玄冠,覆以烏紗,冠頂呈方形,中部微凸,兩山置于后。四品以上,三梁及邊緣各壓以金線,四品以下不用金邊,飾以淺色絲線。忠靜服以古玄端為制,將顏色改為深青。三品以上可施以云紋,四品以下為素色,邊緣用藍青,前后綴符合品官身份等級的花樣補子。深衣用玉色。素帶為古大夫帶制,表為青色,邊緣及帶里用綠色。青履,綠絳結,白襪。”②并有冠、服、深衣、素帶、襪、履圖示(圖1)。

圖1:《大明會典》忠靜冠服圖
《明實錄·世宗肅皇帝實錄》中提到了忠靜服初創的緣由及參照古玄端之制的起因,并指出衣服較古玄端之服在色彩和紋飾上的變化,未提及冠的具體形制。
《大明冠服圖》中關于忠靜冠、服、帶、履等形制的記載與《大明會典》一致。從二者的對比中可知在忠靜冠的等級劃分中“以四品為界,四品以上梁及邊緣飾以金,四品以下去金邊,改為淺色絲線。”③的建議由“大禮議”事件中的重要人物張璁提出并被采納。此外,《大明冠服圖》中還對賜服做出了相關規定,提出“若已賜麒麟服,則賜其他,補子花樣隨品。”④
《三才圖會》衣服類卷中關于忠靜冠的圖示和解讀與以上幾部典籍記載略有不同。該書中記載忠靜冠以梁的數量作為判斷品官身份等級的標準,梁的數量越多,品級越高,反之越低。在冠的形制上,提出“兩旁及后以金線屈曲為紋。”⑤《三才圖會》成書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距忠靜冠服的初創已近百年,從該書中我們可以窺探到明朝中后期民間忠靜冠形貌的流變狀況(圖2)。

圖2:《三才圖會》忠靜冠圖
關于忠靜冠,《朝鮮王朝實錄》亦有記載: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朝鮮世子雖已冊封,但由于尚年幼不適合著禮冠(翼善冠),三公及領事府建議仿照中宗朝世子戴忠靜巾,但是史臣認為,《禮經》中沒有正式記載忠靜巾,不是正式禮冠,建議暫且著“笠”。由此可見,朝鮮早在嘉靖三十六年就已有“忠靜巾”傳入,且追溯至“中宗朝”⑥就已有世子著忠靜巾的先例,也就是說,忠靜巾傳入朝鮮的時間不晚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且依據該記載描述,當時由明朝使臣龔用卿帶去朝鮮的忠靜巾形貌為“平頂似頭巾”⑦,這和《明世宗實錄》所載嘉靖七年忠靜冠創制時“冠頂仍方”一致。
此外,韓國奎章閣韓國學研究院藏書《清江先生鯸鯖瑣語》中亦有忠靜冠。隆慶三年(1569年)朝鮮使臣李濟臣出使明朝時曾買“沖正冠”(忠靜冠)回朝鮮并復刻,宣祖年間在朝鮮流行甚廣。書中描述彼時的忠靜冠:冠頂偃圓有高低,起伏如云,冠體如梁冠,四面圓轉無隅。說明隆慶年間忠靜冠的冠頂已經由方轉圓,梁冠一般有梁之多寡的區別且無周邊環轉的隅。
韓國奎章閣韓國學研究院藏《各樣巾制》繪有冠巾圖樣,該圖冊共22張,每張兩幅冠巾圖樣,僅有圖示和名字,無文字描述,編者和編年不詳,該書最遲成書于康熙八年(1669年),該書的書名與乾隆十四年(1749年)編纂的《度支定例》一起被奎章閣所藏《書目》收錄。《各樣巾制》中繪有“中靖、太師、凌云”。
《各樣巾制》中所繪“中靖巾”和嘉靖七年所頒制度略有不同,冠頂的三道梁沒有飾金色,冠的邊緣紋飾也沒有飾金色或淺色絲線的痕跡,由于編者和具體年代不詳,冠的形貌繪制年代無法界定。但據圖可看出,太師巾和凌云巾的形貌特征與忠靜巾極其相似,只是太師巾冠頂為八梁,凌云巾無梁。這與《明實錄》中所載嘉靖二十二年凌云巾擬忠靜巾的歷史事實相符。
正典、官修史書之外,明代方志及小說話本亦有關于忠靜冠的記載。《嘉靖廣平府志·風俗志》記載:“鞋有云頭履,衣有深衣……至于忠靜巾之制,雜流、武弁、驛遞、倉散等官皆僭之,而儒生學子,羨其美觀,加以金云,名曰凌云巾。”⑧《廣平府志》創修于明成化年間,該版本為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第二次續修,其中描述有嘉靖年間今河北邯鄲永年廣府鎮地區的冠服風俗。據描述可知,當時的忠靜冠已不僅限于品官,在河北地區雜流、學子、散官皆僭越戴之,并且還自由創意發揮,加以金云。
《云間據目抄》卷二記有松江地區的巾帽變化:初有橋梁絨線巾、金線巾、忠靜巾,后來又出高士巾、素方巾,接著又變為唐巾、晉巾、漢巾……,特別是萬歷以后,松江地區的巾帽樣式越來越多,裝飾也越為繁雜。
《見聞雜記》卷二記載“嘉靖末年以至隆、萬兩朝,深衣大帶,忠靜、進士等冠,唯意制用。”⑨說明忠靜冠在冠制的恪守上已日漸松懈,依照個人喜好的各種創意變化已在所難免。
《北窗瑣語》中描述嘉靖時期盛行一種巾帽,以絹綢為質,似忠靜巾制,易名曰凌云巾。關于忠靜巾變異為凌云巾的記錄,《明實錄》中也有相關記載,嘉靖二十二年“禮部言,近日,士民冠服詭異,制為凌云等巾,競相馳逐,陵僣多端,有乖禮制,詔中外所司禁之。”⑩這說明在嘉靖二十二年就已經有忠靜冠制演化變換之風,士民為了將其使用變得更為合理化,更名曰“凌云巾”。《三才圖會》中所繪“云巾”樣貌酷似忠靜冠,且“有梁,左右及后用金線或素線屈曲為云狀,制頗類忠靜冠,士人多服之。”?
現藏于青島市即墨區博物館。圖中人物為藍田(1477~1555年),字玉甫,號北泉,明嘉靖二年(1523年)進士,嘉靖三年至七年,官授河南道監察御史。畫像中藍田所穿著忠靜冠服和官修正典所記載一致:冠頂略方,三梁各壓以金線,冠邊以金緣之,由畫像正前視角看不到兩山,說明兩山低于冠頂,青衣藍緣,帶青表綠緣邊并里,綴獬豸補子,所綴補子和監察御史的監察職務相符,應為風憲官所用的獬豸紋樣(圖3)。

圖3:《北泉忠靜冠服像》
該圖描繪了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舉行湖州峴山逸老會的唐樞、蔣瑤、張寰等已致仕賦閑的16位官員,他們均著忠靜冠服,形制與嘉靖七年初創時一致:忠靜冠依稀可見三道金梁,忠靜服色用深青,云紋暗花或素,緣以青,前胸后背綴補子,素帶青表綠緣邊,履有青有綠(圖4)。

圖4:《峴山逸老圖》
林景旸(1530~1604年),字紹熙,號宏齋,南直隸松江府華亭人 。隆慶二年(1568年)進士,萬歷元年(1573年)三月,被授為禮科給事中,萬歷十年(1583年)升至南京太仆寺卿(從三品)。畫像中林景旸著青衣,深青衣緣,綴孔雀補子,戴七道金梁忠靜冠,兩山低于冠頂,依《三才圖會》“隨品官之大小為多寡”的標準評定,有僭越之嫌,補子等級應與其曾任最高職務相符,所著履并非忠靜服制所要求的青色素履,而是在一些官員朝服、便服畫像中常見的綠緣紅色云頭履(圖5)。

圖5:《林景旸忠靜冠服像》
該像見于《東閣衣冠年譜畫冊》,圖中人物于慎行,萬歷年間官員,曾任禮部右侍郎、左侍郎,轉改吏部,掌詹事府,萬歷十七年(1589年)升禮部尚書(二品),后曾位列朝中閣臣之首,萬歷三十五年加封太子太保(從一品)。畫像中于慎行所戴忠靜冠為圓頂,七道金梁,衣色青綠,藍緣,素帶,前胸綴一品仙鶴補子,補子等級和于慎行曾任最高職務相符(圖6)。
該畫像見于明代沈俊為陸樹聲所繪《明陸文定公像》(圖7)。陸樹聲,隆慶至萬歷年間曾任吏部右侍郎(正三品)兼翰林院學士、吏部右侍郎掌詹事府事、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禮部尚書(正二品)兼翰林院學士,萬歷十六年(1588年)以二品致仕,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卒。

圖7:《明陸文定公像》
該像繪于萬歷十九年(1591年),此時陸樹聲已致仕賦閑,畫像中前兩幅忠靜冠的形制和于慎行的忠靜冠一致,究其原因陸樹聲任職的最高品級為吏部尚書,與于慎行萬歷十七年升任的禮部尚書為同一等級,故該畫像繪制時二人的冠服特征相同。圖中陸樹聲戴七道金梁忠靜冠,忠靜服綴仙鶴補子,為一品官員的冠服特征,陸樹聲為二品致仕官員,用一品仙鶴補子紋樣有僭越之嫌。仔細研究這十幅畫像,朝服畫像的梁冠是五道金梁,常服的補子是孔雀補子,這都符合他曾任吏部右侍郎的三品官階,也符合他二品官員“凡官民服色、冠帶、房舍、鞍馬貴賤各有等第,上可以兼下,下不可以僭上”?的穿衣準則,但鞋子并非忠靜服所要求的青色素履。第三幅畫像的冠和嘉靖七年的忠靜冠制度描述較為接近,冠頂略方,有三道梁未鍍金,可見兩山高于冠頂,冠體覆紗,透薄依稀可見冠內包裹頭發的網巾;衣服的形制類似忠靜服,且有衣緣和素帶,但是顏色卻是白色,與忠靜服要求的“深青”相去甚遠,胸前綴補的位置由于手勢的遮擋無法確認有無補子存在,這身衣服是否為忠靜服尚且存疑。但是三幅畫像均著紅色云頭履,與林景旸忠靜冠服像一樣。
吳炯,南直隸松江府華亭人。萬歷十七年科舉中進士,萬歷三十七年(1609年)升為光祿寺丞(從六品),萬歷四十年(1612年)升至南京光祿寺少卿(正五品),天啟二年(1622年)升為南京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畫像中吳炯所戴忠靜冠后列兩山清楚可見,高于冠頂,冠上梁數模糊不清,但如圖可見一定多于三梁,冠沿金緣,皂衣藍緣,綴孔雀補子,孔雀紋飾為三品官員等級,有僭越之嫌(圖8)。

圖8:《吳炯忠靜冠服像》
綜上品官忠靜冠服畫像分析研究可知:嘉靖年間藍田的忠靜冠冠頂略方,三道金梁,衣用青色,衣緣深青,補子獬豸紋飾,這均符合嘉靖七年的忠靜冠服制度;萬歷初年林景旸的衣服還算規制,但是冠已經使用七道金梁了,鞋履也沒按規矩穿著;萬歷中后期于慎行的忠靜冠冠上梁數及衣服顏色、吳炯的衣服顏色和補子紋飾、陸樹聲冠上梁數、冠的高度和補子紋飾以及鞋履這些方面較之嘉靖七年的忠靜冠服制度已經有了較多變化,冠頂逐漸增高,梁數各隨品級增多,服色也呈現出多樣化趨勢,補子紋樣出現僭越跡象,鞋履不按規矩穿著。可見燕居服飾的穿搭由于遠離朝堂的約束,略顯自由。
高20厘米,長徑21.5厘米,短徑19厘米。冠體以鐵絲作骨,外以烏紗裹表,冠頂偃圓,中部略高,縱向均勻排列七道皮制的梁。冠沿由前而后飾金緣,冠后兩山變化為卷云紋狀,以金線飾緣。該孔府舊藏冠應為明代衍圣公的忠靜冠。冠上七梁符合明代衍圣公袍帶、誥命、朝班一品的規定(圖9)。

圖9:孔府舊藏明代忠靜冠
衣身長133厘米,通袖長250厘米,腰寬60厘米,袖寬67厘米,袖緣寬10厘米。補子長40.5厘米,寬39厘米。交領、右衽、大袖,白絹護領,衣身通體遍織四合如意云紋暗花,間飾小朵花。衣身前胸、后背處各綴彩繡云鶴紋補子一方,兩袖端處接與衣身主體同色同質衣緣(圖10)。

圖10:藍色暗花紗綴繡仙鶴方補袍
《明史·職官志》載,明代衍圣公袍帶用文官一品等級,所服忠靜衣:色用深青,通體遍織云紋,衣緣以藍青,前后飾仙鶴紋補子,系青表綠緣素帶。這件孔府舊藏藍色暗花紗綴繡仙鶴方補袍在質地、結構、顏色、紋飾各方面均符合嘉靖七年初創時期的品官忠靜服制度,不過也有三處細節和制度不完全一致:即沒有所謂的“衣緣”和“素帶”,且袖口非敞袖。筆者以下就這三點進行分析。
(1)袖緣。該衣兩袖端有十厘米緣邊,該緣邊顏色材質與衣身主體相同,結構識別不明顯,為更清晰直觀地識別,筆者依據該衣的結構繪制線圖,由線圖可以看出該衣有衣緣,且衣緣寬度和江西玉山夏浚墓出土的忠靜衣衣緣寬度一致,都是十厘米。為此對袍服結構進行了分解:該衣縱向依縫線可分為七片,依照緯線水平長度測量紗的寬幅,每片織物寬度不等。內襟下擺處的緯線水平寬度是整件衣服最寬處,可達67厘米。明代織機受到當時科技水平的限制,所織衣料只能達到65~70厘米幅寬,由此可知,制作該衣的云紋暗花紗衣料的幅寬應不少于67厘米,和袖端緣邊緊密相連的中袖的寬度為55厘米,布料在67厘米寬度的情況下,是沒有必要將袖子分隔裁切為55厘米+10厘米的,可以直接使用65厘米的布料制作該袖,由此可知,十厘米的緣邊非接邊,應是“袖緣”。
(2)素帶。該衣現狀沒有發現“素帶”掛系在衣身上面,但由后身腰部兩側的“帶襻”可以看出,之前是應有素帶的。
(3)至于領、襟和下擺處無緣邊并且袖口處非敞袖而是有收口,這在服飾制度執行較為松散的明末,是一種常有的社會現象。
款式為“大領大袖,有補服一方,為獬豸紋和云紋,袖口和四周均貼綠色邊。腰部以布帶系結,領部綴布扣一枚。袖長0.62米,下擺寬0.9米,貼邊寬0.1米。”?夏浚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由禮部員外郎擢升為福建按察司副使,提調學校。該衣顏色、形制、補子、衣緣均符合嘉靖七年相應品官級別忠靜服制。
高22厘米,直徑17厘米。黑素絨面、麻布里。“冠上五道梁及兩旁連后面的如意紋,都縫壓金線。”?王錫爵墓出土忠靜冠形貌與《大明會典》《大明冠服圖》記載有所不同:首先,冠體質地非覆烏紗,而是絨面;其次,冠頂梁數非三梁壓以金線,而是五梁壓以金線;再次,后列兩山不是官頒文獻中的低于冠頂而是高出冠頂(圖11)。

圖11:蘇州虎丘明萬歷王錫爵夫婦合葬墓出土忠靜冠
該冠五道金梁的特征和官修正典要求的忠靜冠無論官職大小均為三梁不符,而與《三才圖會》所記忠靜冠梁多寡“隨品官之大小為多寡”契合,王錫爵萬歷年間歷任禮部右侍郎、吏部尚書等,品級均在三品以上,由此可證,五梁應為三品及以上官員適用等級。《三才圖會》刊于萬歷三十五年,王錫爵死于萬歷三十七年,前后相差僅兩年,屬同一時期,真實地反映了萬歷時期官員人等在忠靜冠的梁數方面有通過梁之多寡進一步明晰等級高低的訴求。
王錫爵墓還出土一件黃色云紋暗花緞交領補服,衣緣以花累緞鑲邊,前后各綴緙絲龍紋補子一方。該衣曾被猜測是忠靜服,衣服質地為緞,緞即纻絲。但衣緣顏色、補子與嘉靖七年頒布的忠靜服制度不符。龍補應為帝王恩賜所得,縫綴在忠靜衣上替代“本等花樣”補子,這種現象在孔府舊藏六十四代衍圣公孔尚賢和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聞韶的衣冠畫像上也存在,同理推證,燕居時出現在忠靜服上亦合理。關于服色的不同,很可能是該衣在長期埋藏環境中發生了褪色和變色現象,又或是萬歷年間忠靜服在顏色上已經出現與服飾制度不符的現象。
通袖長132.5厘米,腰寬55厘米,袖口寬58厘米,素帶長160厘米,帶寬10厘米,補子為鸂鶒紋(圖12)。曾鳳彩萬歷年間曾任四川長寧縣令,文官七品。該衣補子為鸂鶒,符合七品職官忠靜服之制,但忠靜服制“云紋暗花”應為三品以上官員適用,七品官員用“素”。該衣出現暗紋僭越和衣緣缺失現象。

圖12:貴州曾鳳彩墓出土交領補服
衣長 134 厘米,通袖長 226.5 厘米,袖寬55厘米,袖口寬17厘米。交領,右衽,寬袖。前后各一織金獬豸補子(圖13)。交領、緞、云紋、獬豸補子均符合忠靜服制度,但該衣的顏色已失去原色,還缺少衣緣和素帶。

圖13:寧夏鹽池深井明墓出土交領補服
該衣為捐贈文物,具體出土年代和墓主人信息不詳。交領,右衽,前后綴白鷴補子各一,腰部縫綴大帶,衣身為纏枝牡丹暗花羅織物,有藍色痕跡,沒有衣緣(圖14)。該衣補子白鷴為五品,四品以下官員忠靜服衣身主體面料應用“素”,參考曾鳳彩墓出土的七品忠靜服僭用云紋的案例,可見萬歷以后的忠靜服不僅缺少衣緣,在衣身暗花紋樣的執行上并沒有那么嚴格。

圖14:國家博物館藏明代忠靜服
綜上出土文物考證得出:嘉靖年間的夏浚墓里出土的忠靜服更為規矩,萬歷年間的王錫爵忠靜冠在梁的數量上已出現差別,同為萬歷年間的王錫爵、曾鳳彩和夏浚墓出土的交領補服以及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忠靜服較之于嘉靖年間的忠靜服規制在服色、暗紋及衣緣上已出現差別。
在進行形制演變分析時,往往傾向于選擇數量較多、變化速率較快的器類作為典型器進行分析。忠靜冠的數量多,變化特征顯著,忠靜服的數量較少,因此,我們以分期功能較強的忠靜冠作為依據,輔之以忠靜服。通過以上整理統計,忠靜冠的演變呈現出如下規律:冠頂由方變圓,且高度逐漸增加;梁的數量由初創期的三梁逐漸增多;兩耳由低于后山轉變為高于后山。進一步總結其規律后,忠靜冠服的流變可分為三個時期:
嘉靖七年至嘉靖二十二年前后:忠靜冠頂呈方形,三梁,兩耳低于后山,與《大明會典》中的記載一致。從北泉忠靜冠服像、峴山逸老圖來看,其使用人群、等級形制均符合《大明會典》的要求。
嘉靖晚期至萬歷中期:忠靜冠的形制處于不斷變化中,由固定的三梁改為梁的多寡與官員品級相關,冠頂也由方頂逐漸轉化為圓頂,且逐漸增高,至萬歷三十五年,忠靜冠已變成縱向長方形狀。此時,忠靜冠服在使用上均出現了僭越現象,忠靜冠在民間頗受歡迎,學子、散官均僭越戴之,忠靜服雖仍為品官所用,但顏色多樣化,并未嚴格按照規定穿著。
萬歷末期至崇禎:這一時期,忠靜冠的典型特征是兩耳高于后山,此特征一直延續到明代滅亡。忠靜冠在民間的廣泛流行導致仕宦見忠靜冠,必厭棄之。忠靜服繼續有大量僭越現象,出現衣緣缺失現象(圖15)。

圖15:忠靜冠演變示意圖
嘉靖即位之初,便因禮制問題掀起一場為期三年的大禮議之爭,這場斗爭雖然以世宗與張璁等“大禮新貴”的徹底勝利而告終,但正德時期的政治混亂與大禮議過程中楊廷和等人的結黨抗君讓世宗對宦官、閣臣、九卿、佞臣與皇帝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感到擔憂。革除積弊,樹立新形象,恢復旁落百年之久的皇權,是嘉靖皇帝革舊鼎新、推行新政的最終目標。嘉靖新政效法洪武祖制,在服飾上,一方面頒布禁令,以糾正成化至正德年間的僭越違制現象。據統計,嘉靖一朝,共頒布禁奢令24條,以嘉靖二十一年為界,前期20條,后期四條。?另一方面,創制忠靜冠服,使貴賤有等,以辨上下,定民志。至此,品官服飾在朝祭、公服、常服、燕居等諸多方面均有定制,進一步規范官制。忠靜冠服初創時期的嚴格管理加之嘉靖帝的條條禁令,使得這一時期的服制無論在形制上還是在使用范圍上都比較符合規定。
但不可否認的是忠靜冠服創制時為明代末期,大明王朝已進入“華侈相高、僭越違式”的社會,忠靜冠僅以是否用金線鑲邊作為彰顯品官身份的象征似乎已不能滿足需求,他們故而在梁的數量上大作文章,試圖進一步劃分等級,明確身份。嘉靖后期,世宗久不視朝,朝綱不振,官方對于服飾的禁令大為減少,而忠靜冠服在民間又大受歡迎,忠靜冠“照耀于街市間,殆無貴賤一矣”,?“今則武夫、下吏亦蓋用之,無所忌憚矣”。?萬歷年間士庶作為“不許服”的階層,僭戴忠靜冠的現象已普遍存在。品官為彰顯身份更改梁的數量,當忠靜冠向下兼容至士庶之時,士庶羨其美觀,則加以金云或綴以玉結,由此忠靜冠的形制自上而下發生了種種變化。忠靜服也不例外,雖使用階層仍固定在品官階層,但在奢靡之風盛行的明末,顏色混亂,暗紋、補子的僭越在求奢求異的心理作祟下司空見慣。萬歷末年,神宗親政,政令松弛,加之社會風氣已經形成,積重難返,在中央集權與民間時尚的博弈中,搖搖欲墜的晚明朝廷只能一再妥協,盡管禁奢律例仍有頒布,但只能成為一紙空文,忠靜冠服作為燕居服飾,其受限更少,更顯混亂。
“服以旌禮,禮以行事。”古代服飾制度直接反映禮儀秩序。明代忠靜冠服是嘉靖皇帝為整頓禮制,加強官員管理,因時制宜,特具法象意義而創制。忠靜冠服之制度自創制之后,歷嘉靖以至隆、萬兩朝,在冠的梁數、高度,衣服的顏色、緣邊等方面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改變,但嘉靖皇帝創制忠靜冠服之初,意圖通過這樣一個創制和改革來整頓官員燕居禮儀秩序,令官員燕居時“進斯盡忠,退斯補過”,以達到強化皇權,加強官員管理的目的;同時這種“大復古,重變古,非泥于古”的服制改革創新方法對后世影響深遠,對周邊受漢文化影響的藩屬國家也產生了不同程度的服制影響。
注釋:
① [明]佚名:《明世宗實錄》卷八十五,臺北:臺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第1931-1932頁。
② [明]申時行等修:《大明會典》卷六十一,《續修四庫全書》第79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244-246頁。
③ 徐文躍:《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大明冠服圖>研究》,《文津學志》,2021年第2期,第107頁。
④ 同③。
⑤ [明]王圻、王思義編集:《三才圖會·衣服一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503頁。
⑥ 李懌(1488~1544),即朝鮮中宗(?? ??),朝鮮王朝第十一代君主(1506~1544年在位)。
⑦ [朝鮮李朝]佚名:《朝鮮王朝明宗實錄》第二十三卷,臺北:臺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第32頁。
⑧ [明]翁相修,陳棐纂:《廣平府志》,《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1年,第26頁。
⑨ [明]李樂:《見聞雜記》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55-156頁。
⑩ [明]佚名:《明世宗實錄》卷二百七十五,臺北:臺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第5396頁。
? [明]王圻、王思義撰:《三才圖會·衣服一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1503頁。
? [明]張鹵撰,楊一凡點校:《皇明制書》第一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22頁。
? 于家棟:《江西玉山、臨川和永修縣明墓》,《考古》,1973年第5期,第286頁。
? 蘇州市博物館:《蘇州虎丘王錫爵墓清理紀略》,《文物》,1975年第3期,第52頁。
? 林麗月:《明代禁奢令新探》,張忠政主編《明史論文集》,合肥:黃山書社,1994年,第232-248頁。
? [明]范濂:《云間據目抄》卷二,民國戊辰五月奉賢褚氏重刊,第18頁。
? [明]徐咸:《西園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