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 煒 宋 武(通訊作者)
Without thought(下文簡稱WT)是深澤直人設計理念的基礎,這是“與為了要接觸人的意識的設計手法截然相反的思想,從‘不思考’、‘不自覺’記憶或行為之中,引導出設計的素材并將之物件化”①。因WT含有靠近“無意識”的內容,國內學者也將其翻譯為“無意識設計”并廣為傳播,在該譯名的影響下,很多學者圍繞著“無意識”對深澤直人的設計思想進行解讀和展開研究。這里首先指出,無意識雖在諸多領域皆有討論,但在哲學、心理學與病理學等不同領域有著不同的含義和應用方向,不能一概而論。目前,在我國設計界,對WT中的無意識內涵以及開展路徑存在諸多誤解:一些學者從有機體遺傳本能、個體無覺知狀態下的行動等角度引入無意識概念用以解讀WT設計理念;在此基礎上,意圖通過觀察、分析用戶的無意識行為,并將這些行為和目標產品的特征之間建立邏輯關聯進而“推理”出創新設計(方案)。可以論證,以這些視角來理解WT的無意識內容是不正確或不全面的,而以“分析—推理”為基本范式的設計開展路徑則有悖于WT的初衷,深澤直人明確指出其設計并不是依靠“理性”方式得來的。②
鑒于此,本文首先指出目前學界對WT中無意識內容及其設計開展路徑的誤解,在生態心理學和禪學思想的觀照下,從“行為—意義—價值”三個維度闡釋WT的無意識內容和內涵,進而剖析用“分析—推理”方式踐行WT理念的錯誤之處,闡明深澤直人設計理念中的“人—物”觀和方法論特征,最后對WT在啟示設計師思維方式及其開展路徑的本質特征等方面展開討論。
有學者將WT的無意識理解為是人的遺傳本能,比如,手指遇到熱物會自動縮回、對強光會不自覺眨眼轉頭等。這類無意識行為是一種基于遺傳的反應模式,其中的動作是人在受到環境刺激下、在大腦未作出反饋和下達指令前完成的,其基本成分是反射,美國行為主義心理學家華生(J.B. Watson,1878~1958)所認為的“本能”正是這種在適當刺激作用下系統地展現出來的“先天反應的組合”③。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認為,這類基于本能和反射機制的無意識行為屬于生理活動而非心理活動,或可稱為“心靈低級階段的產物”④,這與WT中所強調的無意識內容是有本質區別的。
以圖1兩件設計作品為例。人在進入房間前將傘倚靠在墻上,壁掛的CD讓人聯想到廚房排風扇的形式并觸發人的不自覺動作和心智體驗,可以看出,這些設計案例所涉及的無意識行為并非出自有機體的“反射”本能,而是與其長期生活的經驗圖式有關—若人沒有長期擱置雨傘的經驗,沒有長期身處廚房空間中對排氣扇形式和使用的感知經驗,就不會產生上述的無意識行為。因此,對比遺傳因素帶來的“刺激—反射”這種低級的無意識行為,WT理念中所強調的無意識行為更多指的是一種高級的直覺行為,是使用者通過生活習慣、反復練習后而產生的直覺性、自動進行的行為,與人的經驗圖式密切相關,若此過程中缺乏相關的圖式,則會導致這種直覺行為無用武之地⑤,例如,一位從未用過毛筆的外國人在練習中國書法的過程中,其握筆動作是很難在“無意識”中進行的。按照日本設計師佐佐木正人(Masato Sasaki)的理解,WT實際上是為尋找人的“核心意識”,這種核心意識是每個人共同認識的日常行為或現象中與身體(視覺、觸覺)融合的記憶,是在日復一日的反復經歷中形成的。⑥

圖1:隱藏的傘架(左)/音樂播放器(右),來源:深澤直人著:《深澤直人》,2016年,第6-7、19-21頁
相較于“遺傳本能”,更多學者將WT中的無意識看成是無覺知狀態下的行動,這種理解是不夠全面的。在上述案例中,使用者把傘靠在墻邊,并把傘尖插在瓷磚接縫中屬于“無覺知的行動”;然而,在壁掛式CD工作時,用戶對其形式的感知同樣是接觸到了無意識,但此時并沒有相應的“動作”發生。因此,WT中的“無意識”除了人在無覺知狀態下的行動外,還包括接觸使用者的認知、習慣等無意識心理,即,還包括“不隨意注意,無意識記憶和無意識想象等未被意識到的心理活動”⑦。這些心理活動往往是沒有能直接觀察的“動作”相對應的,因此,只關注使用者在無覺知狀態下的動作是將感知和行動強行區分,而只注重其中有具體行動表征的無意識感知,這是對WT無意識內容的片面理解。
沿著誤區二的理路,在踐行WT理念時,相關學者普遍傾向于一種實證性和規范化的研究路徑:對產品使用中用戶的無意識行為加以關注和提取,并在這些行為和產品特征之間建立邏輯關聯,最后依據這些關聯(效果)推導/優化出新的設計方案,以期達到靠近“無意識”的目的。參照上述對WT無意識內容的初步分析,這種研究路徑明顯的疏漏在于WT中很多無意識屬于心理感知,其中是沒有相應的“動作”可供觀察的,這些內隱的心理活動我們是無法推演和證實的。
當然,這里還有一個疑問,畢竟有些無意識的感知是有具體行動發生的,那么,我們是否可以利用觀察、分析、推理的“理性”方法來針對這部分無意識內容展開創新設計呢?答案是否定的,前文已提及,這種開展路徑與深澤直人的設計主張是相矛盾的,但要澄清這個問題,首先得闡明WT的思想來源、理論主張以及其中“無意識”的內容和內涵。
深澤直人曾經多次組織和參與以生態心理學為主題的研討會,其對美國生態心理學家吉布森(J. J.Gibson,1904~1979)的直接知覺和Affordance⑧理論有充分而深入的考察,甚至可以說,“(其)設計靈活地探索著生態心理學最為核心之處。”⑨然而,眾所周知,生態心理學中的直接知覺和Affordance理論指涉的是“個體”行動者,或如吉布森所說,Affordance是“相關于某一特殊動物和該動物身體的一種環境布局(layout)”⑩。由此引申出的問題是:生態心理學中的“無意識”(身體意識)所強調的個體意義是一個中性概念,其本身并不帶有普遍價值的成分,那么,為什么深澤直人主張設計要接觸“無意識”呢?或者說,接觸“無意識”的設計為什么是“好設計”呢?要解答這個問題,需要深入到日本的文化語境和思維觀念—禪學中去。“禪學在日本人的性格塑造方面起著及其重要的作用”?,而無意識在禪文化中有著獨特的內涵,是日本民眾理解自然和生命的一種重要載體,因此,WT理念中對“無意識”的強調充分體現出日本禪文化的思想內核,反之,對禪學思想和方法的考察也能進一步理解WT的無意識內涵和路徑特征。
總體來說,生態心理學及其Affordance理論與日本禪文化中的“無意識”有著觀念上的一致性,皆表現出崇尚自然和生命的態度,此外,這些觀念還與日本“以‘直觀’為基礎而形成的民藝審美機制和精神內核”?密不可分。在生態心理學和禪學思想的觀照下,WT中無意識的內涵可以從“行為—意義—價值”三個層面來理解,如圖2。
吉布森認為,感知環境就是感知它們的Affordance,在與環境中的目標事物進行互動時,行動者并不用通過心理表征的推理活動就可以“直觀”到環境中事物的價值和意義。?這里,我們首先得明確吉布森理論下行動和感知之間的關系。一般而言,在直接知覺理論中,“感知和行動準備是交織在一起的……在感知和行動之間的任何清晰的分離有時更多的是概念上的, 而不是實際上的”?,這也是吉布森的生態知覺觀念與傳統知覺觀念的差異所在:傳統的知覺觀認為知覺是對視網膜成像的消極感知,而吉布森則認為“知覺是一種行動,感知本身是一種活動”?。因此,如前所述,WT中的“無意識”應包括用戶在使用產品時“不假思索”的行動,以及在無意識聯想、無意識記憶等方式下接觸“無意識”但沒有具體行動表征的感知。
(1)研究表明,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所做的事情很多都是高度自動化的,在這些情況下,“意識將行為的開始和進行委托給無意識”?,不僅如此,無意識的直覺思維往往比有意識的邏輯思維有著更“合理”的結果?。這些無意識行為具有可學習性,很多動作開始時受到意識控制,多次重復練習后可以轉化為自動進行的動作?,比如在一段時間練習后,學毛筆字的人能在無覺知的狀態下握筆寫字,而且,這種自動的行為一旦被習得后就較難改變?。這些無覺知的行動可以由一定的環境引發,按照美國心理學家布魯納(J. S. Bruner,1915~2016)的說法,“習慣一旦確立,也會承擔動機的角色,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水手會產生出海的欲望”?,而長期的生活習慣所產生的經驗,則會產生無意識擱置雨傘和拉動廚房排風扇開關線的動機。
(2)此外,WT中提及的無意識還包括希望靠近人的“不自覺”的記憶和聯想等接觸“核心意識”的感知。例如,深澤直人體察人在沏茶、喝茶過程中的意識問題,認為在此過程中,人存在一個“核心意識”—“茶色正好、可以飲用”,正是這個“核心意識”成為人與物交互感覺的中心所在,基于此,深澤直人設計了一款系有紅褐色(足夠濃的茶色)、半透明指環的茶包,意在接觸用戶飲茶時的“核心意識”;此外,深澤直人還在一款洗衣機上蓋中用顯著的、清晰可見的圓形燈帶來指示其工作狀態,這些夸大的視覺信號也是為了接觸“核心意識”,并強化用戶的視覺感知,使用戶能直觀地感知到洗衣機的工作狀態。?(圖3)

圖3:茶包(左)/洗衣機提示燈(右),來源:深澤直人著:《深澤直人》,第41、50-51頁
深澤直人非常重視產品(使用)的意義問題,他認為,“如果(設計中)不包含意義,結果只是表現現象而已,很快就會令人厭倦”?。從發生的視角,WT中“無意識”的意義具有兩層含義:
(1)根據生態心理學的觀點,人在環境中可以無意識地直接拾取(pickup)到事物的意義(Affordance)?,這種具身性的“直觀”是深澤直人闡述“人—物”關系的根本出發點,即,使用者對環境事物的直觀感知構成了第一層面的意義。
(2)此外,從主觀體驗方面來說,有意識活動和無意識活動都是個體腦內主觀性的心智體驗,一般認為,“在有意識活動時,個體有主觀的體驗,而在無意識狀態時,個體沒有主觀體驗”?,如此,是不是說無意識行為就不會引發主觀體驗呢?不是的。這種體驗是通過行為后的反思實現的,是深澤直人所強調的“Later Wow”的驚喜和感受。深澤直人認為,“First Wow”是看見物品瞬間得到的強烈印象,“Later Wow”則強調在不經意(無意識)的狀態后,經過一定時間間隔才明白其意義而獲得的反思性的體驗,而設計的深度正是體現在“從不經意的使用慢慢向雙方(使用者和設計者)的感覺靠攏”?,這種時間差下產生的“Later Wow”是接觸“無意識”之后發生的積極情緒,是與“核心意識”密切相關的、對自然智慧和生命智慧的感悟。
在禪學思想中,無意識是與科學相對的概念。科學是離心的、外向的,主張拉開主體和客體的距離,讓人客觀地“觀看”物體,這是西方對于實體特征描述的一種二元視角,這種看待實物的方式意圖提煉主體的感官和智力內容,而這些從物體中抽離出來的抽象內容即被認為是物體,當然,所有這些行為都在“意識”的范疇之下進行。?然而,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Suzuki Teitaro Daisetz,1870~1966)認為,這些被抽象出來的“內容之和”并不是物體本身,因此,他主張“直接進入物體”來趨近實體,他說,要認識這朵花,就要去成為這朵花,只有這樣,才能知道這朵花所脈動著的全部生命,而且,“由于我把自己失卻在花中,我知道了花以及我的自我”?。禪學中把這種區別于西方科學分析的方法稱為禪的方法,這種方法與意識相對,是無意識的。可以看出,在禪的思想中,無意識代表著一種自然觀念和生命哲學。
(1)禪學中“無意識”的自然觀念體現在人處于該狀態時是更為真實的,這也可以從對無意識感知的研究中得到證實:美國心理學博士墨菲(S. T.Murphy)等學者的研究表明,人的情感反應更容易受到無意識感知的影響,進而證明了無意識感知在決定情感反應方面的重要性要大于有意識的感知;?另一位來自加拿大的心理學博士梅里克爾(P.M. Merikle)的研究則表明,有意識的感知允許受試者遵循指令,導致一些更為規范的行為,而無意識感知到的信息會導致感知者無法控制的、更為自動的反應。?因此,人在無意識狀態下的行為和心智活動會更為接近其本真狀態。深澤直人特別強調這種真實性對于日本文化的價值,他認為,“在當代社會,人從身體得到的信息與腦中所存儲的知識間的平衡已明顯紊亂,人與環境的直觀互動是身體的真正心聲,觸動了人內心存在的‘真實性’,這種真實性借由行為的動作而產生一種流麗的美。”?正是從這種意義上說,深澤直人認為(物品)使用的意義/美學就是使用者真實性的表達和理解。
(2)禪學中“無意識”的生命哲學則體現在人處于該狀態時是更具有想象力和創造性的。一般而言,“意識的工作是自上而下的,或示意性的,而無意識的工作是自下而上的,是象征性的”?:當一個人有意識地思考時,這種理性的模式很難避免會“跳到結論”,即,意識思維是集中、收斂的和趨同的,其目的是做出決定;而一個人處于無意識狀態時,過程中的變化是隨時可能的,“無意識思維比意識思維更具有聯想性和發散性”?。于此呼應,深澤直人強調人和事物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穩定的,當新物品出現在場景中時,它會創建出一種全新的關系,也因所處的環境在不停地變化,人們會在其中不定地尋找最有用的價值(功能)以適應各種狀況,我們也可稱之為“正在進行中的行為”?。
回到前文(誤區三)中遺留的問題:能否針對有具體行動表征的“無意識”,利用“分析—推理”的方法來踐行WT設計理念呢?答案是否定的。將無意識行為客觀化,意圖在行為和產品特征之間建立邏輯關聯,進而推理出產品創新方案,這種設計路徑的錯誤之處在于:
(1)按照吉布森生態心理學的理論主張,有機體是在與整體環境互動過程中發生和調整相應行為的,而在上述研究方式中則需要把關注點聚焦在環境中的某一產品上,這種將有機體與環境的復雜關系簡化為有機體與產品的簡單關系會割裂有機體在真實環境中的認知事實,而將問題簡化為能在實驗室或圖紙中進行模擬推論的簡單變量的考證,這種做法違背了生態學的基本主張,是“非生態”的,吉布森一直以來都對“區分事物的變量進而考察它們的含義”的實驗心理學主張持反對態度?。
(2)以具體產品使用過程中的“無意識行為”為研究對象隱含著“使用”這一有目的的行為,而“使用目的”往往伴隨著將物對象化和主題化的“意識”活動—即,研究“無意識”的行為實則是將其視為“意識”行為來看待—因此,這種研究邏輯是矛盾的。
(3)在生態心理學所強調的“人—物”之間瞬時的、交互的直觀行為中,環境的改變會導致“人—物”關系的改變,而改變后的“人—物”關系依然是瞬時的并帶有個體性特征的—即,新關系下的行為是無法預測的—因此,以“當下行為”為研究基礎進而推理出新的設計方案,與生態學的理論邏輯是相悖的。
那么,我們應該如何在設計中實現接近“無意識”這一目的呢?要理清這個問題,需要先闡明深澤直人對觀察者和被觀察者間視角問題的態度,而這種態度的理論根源還得回到生態心理學以及禪學思想中進行考證。
在“人—物”的關系上,吉布森說,“Affordance涉及有機體和環境兩方面,這意味著意識和物質是不能獨立考慮的,感知世界就是感知自己,這與任何形式的二元論都不同”?,Affordance是因有機體和環境二者的關系而存在的生態事實,這種超越二元論的事物最終會表現在“環境與人的統一和整體性上”?。因此,生態學思想關注有機體和環境(人與物)之間的適應性問題,主張“主體參與下對世界的創造性建構”的研究路徑。?此外,禪學思想中對于“人—物”關系的理解也同樣秉持著“主—客”同一的態度,鈴木大拙認為,人的經驗事實本身并無“身”也無“心”,沒有主觀和客觀,也并無“我”和“非我”,這些二元關系都是反省、再構成、分極化的結果。?美國心理學家弗洛姆(E.Fromm,1900~1980)正是受禪學思想的啟發,對其老師來自奧地利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S. Freud,1856~1939)的精神分析路徑進行了徹底的糾正,他認為,(弗洛伊德)將分析者視為“一個站開來的觀察者—而患者是他觀察的對象”的觀念是錯誤的,是達不到對“他者”的理解的,對于另一個人的“無意識”知識,“需要在他里面,要去成為他……分析者只有在自身之內體驗到患者所體驗的一切,才能夠對患者有所了解”?。
從二元的對象性關系到生態的整體性關系,深澤直人在“設計師—他者”方法論上曾經發生過轉變:早期,深澤直人認為環境是自己身體的“外部”(圖4A);后來,他將環境重新做了定義,認為自己、他人都包含在內嵌套狀態的事物,都是“環境”的一部分(圖4B)。?也就是說,深澤直人認為他人、自我和其外在事物是處于同一個環境系統中的,主張“觀察者”融入到該環境進行體察、感受,這種對行動者與環境事物間關系的解讀超越了對象化的“二元”觀念,而與生態心理學和禪學思想中“主、客同一”的觀點具有一致性。深澤直人認為,“設計者應該站在接收者的那一端,和大家一同看待物品的意義”?,因此,在接觸無意識的設計開展路徑中,深澤直人尤其推崇日本俳句大家高濱虛子(1874~1959)的“客觀寫生”?方法,“設計并不是我所創造的,它原本就在那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將它呈現出來”?。

圖4:深澤直人對“設計師與他者關系”的觀念轉變,來源:(日)深澤直人等著:《設計的生態學》,第88頁
此外,深澤直人提及的“與行為相即的設計”、“設計消解在行為之中”、Super normal?(超級尋常)、Found object?(被發現的形狀)等接近“無意識”的設計路徑也都可從“人—物(產品)”間(超越二元)的一體關系上來理解:將所設計的物體隱藏、Super normal是讓新產生的物品對環境的改變限制在最小范圍之內,使得有機體和環境之間的即有關系不會因設計的參與而過多改變;而“與行為相即的設計”、Found object則是使新物品與有機體即有的認知圖式建立關聯,使其能快速適應新物品的使用。
通過前文的論述,我們可以將設計中所關注的二種意識狀態及其對應的設計理路、研究目標做大體關聯:意識—“二元”對象性—科學的(主要指精確性方面)、實用的;無意識—生態整體性—具身的、啟發性的。通過這個對應關系可以看出,目前對于WT開展路徑的誤解實質上是以當前主導的具有實用主義特質的研究方法來“踐行”WT設計觀念,這種研究應用試圖回答“怎樣去做”的技術問題,焦點則集中在“實用性理論或模型的推介及應用上”?,這與WT的理論要義有著根本區別。
實用主義的設計研究理路往往預設目標群體中諸如“規約”等抽象內容的客觀存在,在此基礎上,設計者便可將“他者”主題化和對象化,并以一種抽象化、理性化的方式探尋這個“規約”來為設計建構奠定基礎,這種思維的運作方式迫使行為主體(設計者)需要沉浸在抽象化的理念世界中,而這樣的設計研究方法也往往被冠以“科學”之名。然而,按照現象學的觀點,這些抽象化的理念(如“規約”)并不是本原性的,他是行動者在生活世界中才得以產生的,更進一步說,盡管具有無限性特征的理念世界是對自然認識實踐中直觀視域的超越,但是,對于理念世界無限性的認識還是得回溯地束縛在一個“在科學以外實踐的直觀視域中顯現出來的”?生活世界中。
因此,對于設計實踐而言,若一開始就將規約等抽象理念作為思考的起點,就會讓設計者先入為主地將其與他者交遇的方式設定在一種表象作用下的規范之中,即認為必須在如“規約”這樣的抽象理念下才可以產生認識他人和他物的意識,這種理論的預設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生活世界這個行為發生的基礎條件。更為根本的是,這種關于實踐生活的客觀主義會忽視生活本身的非現成性和生成性,更進一步說,作為設計創造這一“意義實踐生活”中存在的時機性、境域性等實際內容,是無法被完全理念化、客觀化的,設計者對這些抽象觀念的領會同樣是在實際“生活”的進行中“以非客體化、非主題化的方式進行的,而非以理念化的、客觀化的和無限化的方式去確定的”?。因此,筆者認為,深澤直人WT理念的開展路徑從根源上說是讓設計者返回到生活世界中,讓設計者在這一本原處找回理念世界中缺失的東西—一種感性的、直觀的表達,“客觀寫生”方法的第一層要義也就是要求設計者在生活世界中對他者進行直接體察,這種體察方式并不依賴于抽象化、符號化的理念思維,而是直面生活本身,在這個以感性直觀構成的本真世界中,設計師將永遠保持著“活的現實”,并與“他者”一道置于環境中(圖4B)、感受意義,進而發現、描繪本該在這個世界中存在的事物。
前文已闡明,以“客觀觀察—綜合分析—嚴謹推論”為基本范式以獲得設計特征的理性方法并不符合深澤直人的設計主張。然而,深澤直人也贊同設計者要對用戶行為進行觀察,“設計者若完全靠自己的意志開展則會導致客觀性缺失,觀察近乎完全客觀狀態之人的經驗對于設計靈感是十分有用的”?。那么,最后的問題是,在深澤直人看來,對使用者行為的觀察在設計實踐中是如何起作用的呢?
在同情感與他者的現象學理論中,德國現象學家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1874~1928)認為,自笛卡爾以來,有機世界機械論形而上學和試圖通過投射式的移情使我們理解生命“現象”的客觀移情論,及其二者相互支持和論證的主張,是完全錯誤的,?而且,在對“他者”理解問題上,舍勒認為“本己自我對他人的意識的獲取是以已經獲得的我之意識為前提的”,WT設計開展路徑中對“人”的研究也同樣依賴于個體的具身認知(能力),而這種能力正是現象學所強調的“對事物本質直接體驗的直觀能力”。在共主觀性的實現路徑上,德國現象學家胡塞爾(Husserl 1859~1938)認為,“身體是諸感覺領域之載體,是主觀的運動之載體,是產生作用的器官,也是知覺的器官”,設計者通過自己的身體對“他者”的語言、行為、距離、溫度的感知過程也是自身的“生命體驗”,在此過程中,“我之意識”得以建構和加強,使設計者具備理解他者的“能力”。因此,深澤直人雖然喜歡做分析,但他不會把分析的斷片堆集(進行推理),在他眼中的設計(分析)是“直觀的”。據此,深澤直人主張對用戶行為展開觀察和分析則可理解為是為了加強設計師主體的生命體驗,這也如芬蘭設計師尤哈尼·帕拉斯瑪(Juhani Pallasmaa)所說,“設計師的創造應該從質疑世界的絕對性和擴展自我的邊界開始”。
注釋:
① (日)后藤武、佐佐木正人、深澤直人著,黃友玟譯:《設計的生態學》,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01頁。
② 本刊編輯部:《“無意識設計”的產品設計大師—深澤直人》,《藝術設計研究》2015年第2期,第15-18頁。
③ 張厚粲著:《行為主義心理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58頁。
④ 車文博主編:《弗洛伊德文集》第二卷,長春:長春出版社,2004年,第379-380頁。
⑤ 羅俊龍著:《直覺心理學》,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9年,第54頁。
⑥ (日)深澤直人著,路意譯:《深澤直人》,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62-65頁。
⑦ 魯樞元等主編:《文藝心理學大辭典》,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0頁。
⑧ Affordance是吉布森為了解釋有機體知覺和所處環境之間的關系問題而創造的一個新名詞。因該詞有多種中譯名,為避免混亂,本文在注釋相關內容時統一將該詞還原為“Affordance”引用。
⑨ 同⑥,第65頁。
⑩ James J. Gibson,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Visual Perception, New York: Psychology Press, 2015, p.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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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①,第87-88頁。
? 同①,第170頁。
? 高濱虛子認為,致力于客觀寫生,主觀便可以滲透而出,而對于一般認為俳句是詠嘆作者心情的誤解,高濱虛子認為原原本本地詠嘆現象本身,反而可以在作者和讀者間產生某種默契的溝通,賦予作品深度、產生價值。同①,第171頁。
? 同⑥,第6頁。
? Super normal是日常生活中經過反復檢驗而被人們完全接受了的設計,深澤直人認為,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物品,以至于我們看見或者使用他們的時候都“無需思考”。
? Found object提倡在設計中采用在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早已被圖像化的物品形象,因為這類物品往往承載著人類的共通行為,其附著在其他物品中,可以暗示新物品的功能或意義。同⑥,第39頁。
? 周志:《對象、目的、方法:交叉學科視域下設計理論研究的反思》,《藝術設計研究》2022年第6期,第42-49頁。
?(德)胡塞爾著,(德)黑爾德編,倪梁康等譯:《生活世界現象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第42頁。
? 朱剛著:《開端與未來—從現象學到解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44頁。
? 同①,第88頁。
? (德)馬克思·舍勒著,朱雁冰等譯:《同情感與他者》,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5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