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柳榮 何建勇
進入2023年以來,在美聯儲大幅加息背景下,美國硅谷銀行、第一共和銀行等諸多銀行相繼破產倒閉,海外金融市場大幅波動,引發社會各界對美國銀行業潛在風險的擔憂。本文從銀行經營視角,總結梳理了當前美國銀行業資產負債管理面臨的四類風險挑戰,并結合我國實際,對比分析我國銀行業穩健高質量發展面臨的多重壓力,最后提出若干啟示及建議。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美國銀行業總體保持穩健運行,盈利狀況和風險抵補保持較高水平。2023年3月硅谷銀行和5月第一共和銀行“意外破產”,美國監管機構快速響應,有效緩解了市場擔憂。5月初,美聯儲發布自銀行業風險暴露以來的首份《金融穩定報告》,認為美國銀行業整體風險可控。但8月份國際評級機構再次下調美國10家中小銀行的評級,美國銀行體系脆弱性和風險問題仍在持續發酵。筆者認為,總體而言,美國銀行業主要存在資產負債錯配、商業地產調整、交易對手風險和經濟衰退壓力風險挑戰。
資產負債錯配問題。商業銀行作為高杠桿經營的特殊企業,資產負債合理適度錯配是經營常態。激烈變化的市場環境考驗著銀行資產負債的有效性。總體上,近年來美國銀行業的資產負債表經歷了三個階段:疫情前低速增長(2018——2019年,年均增長3.4%)、疫情期間快速擴張(2020——2021年,累計增長28%)、疫情后快速回落和結構調整。2022年3月以來,美聯儲快速收緊貨幣政策,市場利率大幅走高,7月末聯邦基金目標利率累計上升5.25個百分點至5.25%——5.5%。在長期高利率環境下,特別是3月份硅谷銀行(SVB)倒閉之后,美國銀行業呈現規模“趨于收縮”、結構“快速調整”、資產端“估值虧損”、負債端“存款流失”、機構“經營分化”、利率風險和流動性管理難度加大等特點,部分銀行資產負債錯配問題較為突出。
一是資產負債表趨于收縮。截至2023年6月末,美國銀行業資產規模逾23萬億美元,比年初新增1967億美元,同比增長1.1%,增速較2月末回落0.9個百分點。其中,3月份以來資產新增961億美元,負債新增1437億美元,股東權益下降476億美元,主要受證券投資的公允價值變動影響(見表1)。

表1 美國銀行業資產負債表變化
二是資產結構快速調整。隨著市場利率大幅走高和少數銀行風險暴露,美國銀行業普遍減持證券投資(國債和MBS),增加高流動性的現金資產,并積極調整信貸組合,加大房地產領域和消費貸款投放,壓降工商業貸款,與市場主體的融資需求分化趨勢基本吻合。2023年6月末,證券投資比年初下降3049億美元,現金類資產新增3621億美元;貸款新增1251億美元,其中工商戶貸款下降494億美元,消費貸款新增583億美元,房地產貸款新增883億美元(主要是住房按揭貸款、商業地產貸款分別新增370億和513億美元)。總體來看,美國銀行業零售信貸增長明顯好于工商業貸款。
三是證券投資估值虧損和利率風險較大。利率上行導致證券資產價格下跌,且久期越長降幅越大。據FDIC統計,2023年一季度,美國銀行業投向國債、MBS的可供出售資產(AFS)和持有至到期資產(HTM)兩類賬戶,按市價計算的未實現虧損為5166億美元,達到銀行資本的23%,較2022年底收窄約1000億美元,主要原因是美國銀行業高位減持證券投資頭寸(見圖1)。美聯儲保持高利率越久,銀行體系利率風險越大。有研究顯示,以全行業近5年的平均久期計算,美聯儲每加息1%就會導致銀行業浮虧占總資產的比重提高4.5%,利率風險較大的銀行主要是區域性中小銀行及以資管業務為主的銀行。

圖1 證券投資的未實現收益/損失
四是負債端的存款持續流失。存款是美國銀行業最主要的資金來源,2023年6月末存款在負債余額中的占比高達83%,特別是低息的活期和儲蓄存款占比超過七成,其中未保險存款(戶均25萬美元以上)占比約40%。在持續高利差情況下(美國貨幣基金利率達到5%左右,而銀行平均存款利率不足1%),銀行活期和低息存款“搬家”趨勢明顯。2022年3月至2023年6月,貨幣市場基金規模上升9300億美元,而同期銀行存款下降約1.4萬億美元。2023年3月硅谷銀行事件以來,銀行低息存款下降約5000億美元,絕大多數流向貨幣基金;為應對存款流失,銀行加大高息同業借款和大額定期存款的吸收力度。在本輪加息周期下,預計貨幣基金利率與存款利差將在2024年逐漸收窄,銀行存款流出狀況或將持續到2024年下半年,累計流出金額還將超過5000億元美元、占銀行存款的3%以上,商業銀行將持續面對低息存款流失的情況。
五是各類銀行機構經營分化。相對于跨區且綜合化經營的大型銀行,區域性且專業化經營的中小銀行承受更大的經營壓力。有研究統計,2022年底,全美分別有23家銀行的未保險存款占比超過50%、18家銀行的債券浮虧占股本的比重超過15%。2023年3——6月,小型銀行的低息存款下降約2500億美元,降幅為5%,是大型銀行降幅的2.5倍;證券投資壓降1800億美元,降幅為12%,是大型銀行降幅的4倍;小型銀行資產收縮415億美元,大型銀行則增加353億美元。
從硅谷銀行、第一共和銀行等5個破產案例分析可知,在長期高利率和市場高波動環境下,那些資產負債規模較小、抗風險能力較弱、結構性“雙高”(未保險存款占比高、債券資產浮虧比例高)的銀行,潛在風險較大,股票下跌也較多。8月初,國際評級機構下調了美國10家中小型銀行的信用評級,將美國合眾銀行、紐約梅隆銀行等6家大中型銀行列入降級觀察名單;此外,還將包括第一資本銀行、公民金融銀行在內的11家銀行的評級展望定為負面。
商業地產市場壓力。商業地產貸款是美國銀行業的重要資產。新冠疫情和美聯儲快速加息對商業地產市場產生顯著沖擊,商業地產貸款也成為美國銀行業的關鍵風險點。就整體狀況而言,商業地產貸款呈現“體量規模大、集中度高、基本面走弱、市場估值下降、債務融資難度加大、違約風險上升”等風險演變特征,盡管目前商業地產貸款整體風險基本可控,但中小銀行風險敞口較大,受沖擊更明顯。
一是體量規模大。2023年6月末,美國銀行業的商業地產貸款為2.9萬億美元,高于住房按揭貸款4000億美元,占貸款組合的比例為24%;從趨勢上看,近年來商業地產貸款規模持續上升,2023年上半年同比增速為9.3%,高于整體貸款增速3.5個百分點,但較2022年回落3個百分點(見表2)。

表2 美國銀行業商業地產貸款
二是集中度較高。從產品看,在商業地產貸款結構中風險相對較大的開發貸、核心商業地產貸款占比分別為16%和60%,風險相對較低的農場和租賃住房貸款合計占比為24%。從機構看,大型銀行商業地產貸款低增長(2%),小型銀行則是增長較快,2023年6月末小型銀行商業地產貸款余額為1.9萬億美元,同比增速為13%,在其貸款組合的占比達44%,占整個商業地產貸款的66%。具體而言,大型銀行自2021年以來在開發貸和核心商業地產貸款這兩個風險相對較高領域的余額接近零增長,而小型銀行分別累計增長42%和25%。
三是基本面走弱。新冠疫情改變了辦公習慣,科技、互聯網等重點行業景氣度下降,商業地產的空置率上升、庫存高企、價格下降。目前,全美寫字樓空置率超過18%,接近2008年金融危機時的水平。特別是科技行業聚集的西海岸、南部的大城市空置率攀升較快(20%以上)。全美50大城市寫字樓總庫存為47億平方米,消耗速度緩慢;各類型商業地產價格持續回落,2023年6月同比降幅達到14%。
四是市場估值下降。商業地產是高利率敏感型資產,利率大幅上升導致市場估值下降,導致寫字樓的貸款價值比(貸款余額/物業價值)升至70%以上,酒店和零售地產的貸款價值比超過100%。在2021——2022年低利率時期,美國銀行業特別是中小銀行以高估值發放的商業地產貸款風險上升。
五是再融資風險加大。市場需求走弱,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支持證券(CMBS)發行量快速萎縮。2023年下半年至2024年是商業地產債務到期高峰期,市場融資下降導致相關主體的資金鏈趨于緊張,也增加了銀行商業地產貸款的風險暴露。2023年6月末,商業地產CMBS拖欠率為4.41%,環比上升51個基點,創2021年12月以來最高水平。從市場利差看,6月美國BBB級CMBS-OAS利差(衡量違約風險)升至7.3%,接近疫情暴發初期水平,但仍遠低于2008年金融危機時高點(45%)。
從監管視角看,壓力測試顯示大型銀行抵御風險能力較強。美聯儲對23家美國大型銀行進行了壓力測試(持有近20%的寫字樓和市中心商業地產貸款)。結果顯示,在商業地產價格下降40%的極端假設下,上述大型銀行預計整體損失5410億美元,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將從12.4%降至10.1%,但仍明顯高于最低資本監管要求。盡管目前小型銀行的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較高(14%),但其商業地產風險敞口較大、抵御風險能力較弱;按照上述壓力測試情形,商業地產貸款損失相當于貸款的10%左右,則小型銀行貸款損失約600億美元,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或將降至5%以下,面臨較大清償風險。隨著高利率、金融條件收緊和經濟衰退壓力,未來美國商業地產市場下行更明顯,商業地產貸款風險暴露增加,美國銀行業特別是中小銀行經營或將持續承壓。
金融交易對手風險。美國是全球金融中心,其金融體系是典型的直接融資主導金融體系,銀行業資產占比僅為20%左右,各類非銀機構(包括對沖基金、養老金、保險等)規模龐大且交易活躍。當市場環境由低利率快速轉化為高利率時,金融系統脆弱性增加。美國銀行業深度融合于金融市場,交易對手——非銀機構特別是影子銀行體系的風險傳染效應不容忽視。近期,IMF和BIS指出,非銀機構由于高杠桿、流動性錯配并與銀行體系高度關聯,已成為銀行巨額損失的重要源頭。從全球看,2021年非銀機構資產規模為239萬億美元,2008年以來年均增長7%,是同期銀行資產增速的近2倍,非銀資產占比達到53.3%,累計上升5.2個百分點,銀行資產占比下降9個百分點至37.6%。從美國情況看,近年來非銀機構對實體部門的直接融資年均增速超過15%,遠超銀行表內信貸,特別是杠桿貸款等結構性融資工具發展較快,已成為萬億美元級別的市場。這些影子信貸的監管相對寬松、杠桿水平高。當美國經濟步入衰退、企業信用風險抬升時,影子信貸的底層資產惡化,可能引發影子銀行擠兌和去杠桿,且美聯儲缺少工具直接救助,就可能演化為“信用風險上升——投資者擠兌——資產價格因拋售下跌——進一步擠兌”的負反饋。這種影子銀行風險演化的非線性特征顯著。5月份美聯儲發布的《金融穩定報告》中指出,高度依賴非保險存款的部分銀行、部分貨幣市場基金及債券共同基金、中央交易對手、壽險公司等非銀機構風險值得密切關注,并亟需加強對非銀機構的監管。
美國經濟衰退壓力。在快速加息情況下,美國經濟的韌性依然較強,GDP增長和就業狀況超預期,二季度GDP環比折年增長2.4%;整體通脹回落,核心通脹高位趨緩,7月份CPI、核心CPI分別同比增長3.2%和4.7%,美聯儲7月再次加息25個基點,并表示可能還將繼續加息直到通脹回落至2%。經驗表明,貨幣緊縮到經濟減速存在18個月左右的時滯,由于美聯儲2022年下半年開啟“快加息”周期,預計2024年上半年美國經濟將明顯減速乃至衰退。8月份,國際評級機構下調美國財政長期債務評級,十年期美債利率升至4.2%高位,創年內新高。從金融預期看,美聯儲8月發布的高級貸款官意見調查(SLOOS)顯示,二季度美國銀行業全面收緊了對家庭和企業的貸款標準,特別是工商業貸款的“標準更嚴、需求更弱”。調查顯示,大中型企業貸款需求疲軟的比例接近60%,為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以來的最高水平,2022年四季度該比例僅為31%。信貸需求是經濟的重要風向標,而信貸需求走弱的情況在所有規模的企業中都存在。銀行端,各類貸款審核標準都更加嚴格,特別是企業貸款和商業地產貸款的審核標準達到歷史最嚴水平,主要是銀行家預期經濟前景黯淡,貸款人風險承受能力下降,抵押品價值惡化,以及對銀行融資成本和流動性的擔憂。由于銀行業經營表現與經濟基本面緊密相關,金融條件收緊和實體經濟衰退相互反饋,市場對銀行業相關資產重估,這反過來會加大金融體系的壓力。
2023年以來,中美兩國的經濟及政策周期錯位明顯,美國在高通脹、高就業、高利率環境下,經濟尚未走向衰退;中國經濟處于疫后恢復中,低利率環境下復蘇基礎尚不牢固。中美銀行業所處的經濟環境、金融體系和監管政策存在差異,在不確定因素增多的形勢下,相對而言,我國銀行業穩健經營和資產負債管理面臨更大的壓力挑戰。
資產負債平衡壓力大。一是總量增長更快。疫情后我國銀行業持續加大對實體經濟的金融支持力度,資產規模保持較快增長,2023年6月末資產規模為338萬億元,2019年以來年均增速為10.5%;美國銀行業順周期特征明顯,資產增長呈現“倒V型”走勢,2023年上半年增速僅為1.1%,較2019年底回落3個百分點(見圖2)。二是資產配置差異。在大類資產方面,我國銀行業貸款和債券投資等核心資產增長較快,貸款和債券投資占比分別升至60%和20%左右;在從低利率到高利率環境的轉換過程中,美國銀行業壓降證券投資、增加貸款配置,6月末貸款占比升至50%以上,證券投資占比降至23%。具體看,中美銀行業信貸組合差異很大,我國是對公貸款增長快、占比高,零售信貸增長乏力、占比偏低,美國則是工商業貸款壓降、占比下降,房地產和消費貸款增長較快、占比提升。在債券組合方面,我國以持有到期投資為主(占比超過五成),交易性投資規模小且占比低,美國則是以交易類投資為主(占比約為七成)。三是負債結構差異。存款是我國銀行業最主要的資金來源,2023年6月末占負債余額的比例為71%;值得注意的是,存款占比趨于回落,較2010年下降9個百分點,同業存單及借款等市場融資占比相應上升。美國銀行業受益于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的長期低利率政策,持續加大存款拓展力度,在負債來源中存款占比總體上升,盡管2023年增長放緩,6月末占比仍達到83%,同業借款等市場融資占比僅為10%。我國銀行業資產剛性增長較快,存款等核心負債增長不足,資產負債缺口趨于擴大,流動性管理和資產負債平衡發展面臨更大壓力。

圖2 中美銀行業資產規模增速

圖3 中美四大行主要指標比較(%)
效益指標趨勢性承壓。一是息差快速收窄。在經濟仍處恢復期和低利率的環境下,我國銀行業經營呈現“量增價降”“增量不增效”的特點,主要是資產端利率下降快,負債端成本相對剛性,凈息差(NIM)快速收窄,2023年6月末銀行業整體NIM為1.74%,創歷史新低,同比下降20個基點;其中,工農中建四大行的NIM均值為1.71%,同比下降27個基點,凈利息收入呈現負增長態勢。對比之下,在經濟高通脹、高利率情況下,美國銀行業資產負債定價靈活,呈現“量緩價升”“效益高增長”的特點,2023年6月末,摩根大通、美國銀行、富國銀行和花旗集團四大行NIM均值為2.56%,同比大幅提升58個基點,帶動凈利息收入同比增長30%(見表3)。二是核心指標走弱。我國銀行業盈利主要依靠傳統利差,四大行的非息收入平均占比為22%,僅為美國四大行均值的一半;凈利息收入負增長對我國銀行業效益影響較大,導致R0A、ROE等核心指標下降;風險加權資產增長快于內生資本增速,核心一級資本處于凈消耗狀態,美國銀行業的上述核心指標有所回升。此外,我國銀行業的不良率、撥備覆蓋率等風險指標基本平穩,但指標水平遜于美國銀行業。總體來看,當前經濟形勢下我國銀行業量價險統籌平衡壓力更大。
利率風險及流動性管理面臨挑戰。2023年以來美國中小銀行破產事件之所以接連發生,一個直接原因是在美聯儲加息導致市場利率快速走高的情況下,這些銀行激進的資產配置特別是債券投資策略的激進、短期化且集中化的負債結構,導致其利率風險和流動性風險同時爆發。盡管我國央行實施穩健的貨幣政策,市場流動性合理充裕,市場利率保持區間運行,出現“大起大落”的概率較低,但我國銀行體系的利率風險和流動性風險仍需高度警惕。一是存貸款利率不對稱調整風險。我國銀行貸款定價基準為LPR,自2019年改革以來,1年期LPR已8次累計下調76個基點,大于MLF降幅11個基點,銀行加點空間逐步收窄。存款利率調整主要通過自律機制下調,基準利率保持不變,活期以及1年期以內定期存款利率累計下調10——20個基點。“非對稱降息”導致銀行凈息差持續壓縮,部分制造業、綠色以及消費信貸等重點領域定價偏低,甚至與部分機構的高息定期存款利率倒掛。二是客戶行為變化導致的期權風險。當前不同機構、期限、品種的存貸款利率存在差異。面對優質客戶,銀行議價能力下降,客戶集中行使選擇權并變更合同,由此給銀行帶來利率風險,突出體現在負債端的“存款搬家”(如大小行之間的存款點差導致的大額存款逐利)、資產端的“提前還貸”以及存量房貸利率下調等現象。三是資管產品運營的表外風險。銀行理財等資管產品的資產負債兩端直面市場且錯配問題較為明顯,容易形成客戶擠兌,2022年11——12月市場超預期變化導致市場利率快速上升,形成理財產品“客戶贖回——資產拋售——凈值下降”的負反饋,與2023年3月美國硅谷銀行“存款流失——資產拋售——浮虧損失”情形類似。四是流動性管理壓力增大。總量方面,部分銀行的核心資金缺口保持高位,流動性呈現緊平衡態勢;指標方面,大中型銀行為落實宏觀政策,持續加大中長期信貸投放和長期限的地方債認購投資力度,但高質量高穩定性的負債不足,導致流動性相關監管指標階段性承壓。
風險防控壓力較大。當前我國銀行業面臨息差空間收窄、風險定價不足,整體信用風險防控壓力增大。一是宏觀高債務風險。我國信用投放力度持續加大,全社會杠桿率明顯上升。據BIS統計,2022年我國宏觀杠桿率為297.2%,較2019年上升30.8個百分點,超過歐美平均水平,且居民、企業和政府部門杠桿率均有所上升;2023年上半年名義經濟增長低于債務增長,上半年宏觀杠桿率繼續上升10.8個百分點(見表4)。二是資產質量壓力。近年來,新投放貸款尚未經歷完整周期檢驗,潛在信用風險不容低估。特別是部分自身造血能力偏低、杠桿率上升較快、現金流趨于緊張的重點群體。后疫情時代的風險演變趨勢值得關注,高度警惕資產質量劣化風險。2023年上半年,銀行業關注類貸款占比、不良率分別為2.14%和1.62%,關注類貸款、不良貸款分別同比增長4.8%和8.3%,部分中小金融機構的不良率較高且上升較快。三是重點領域金融風險。房地產市場仍處筑底階段,盡管房貸利率持續下降,但房地產“投資——銷售——融資——拿地”的良性循環尚未打通,房地產及其關聯風險仍處暴露期。受土地財政收入減少和剛性支出增加等因素影響,地方政府債務風險上升。對比而言,美國銀行業主要面臨高利率環境下的市場風險和商業地產等部分領域信用風險。2022年美國的宏觀杠桿率為264.4%,較2019年上升13個百分點;其中,居民部門杠桿率下降,企業部門小幅上升,政府部門上升較多。細分而言,美國的政府債務多數集中在聯邦政府體系(占政府總債務近九成),而地方政府債務占比較低,債務結構與中國呈現相反的特點,我國中央、地方財政的債務占比為43%和57%。截至2023年6月末,美國國債余額為25萬億美元,是市政債券的6倍;我國國債余額為26萬億人民幣(折合3.6萬億美元),是地方政府債券的70%。因此,在高利率環境下美國聯邦政府債務壓力有所增大,我國則是部分地區的地方政府債務風險抬頭,中央財政尚有較大空間。
作為經營風險的特殊企業,商業銀行要堅守安全性、流動性和盈利性的良好平衡,打造健康有韌性、跨越經濟周期的資產負債表是確保穩健可持續經營的關鍵。當前我國經濟保持平穩恢復態勢,央行實施精準有力的貨幣政策,金融市場運行平穩,但外部環境錯綜復雜,我國金融風險仍處于易發多發期,各類風險挑戰增多,美國銀行業的風險事件給我國銀行業資產負債管理和業務經營帶來諸多啟示。
構建高適配性的資產負債組合。美聯儲本輪急劇大幅加息,使美國部分銀行的資產負債錯配及組合缺陷暴露無遺,這種教訓值得我們引以為戒。我國銀行業要主動適應市場環境變化,采取靈活、積極、主動的資產配置策略。在資產方,動態優化貸款、金融投資、同業資產及現金資產的均衡配置結構,既要避免大類資產配置的集中度風險(如金融投資占比過高),也要避免信貸組合的集中度風險(單一行業或客戶等)。當前,要著力加大零售信貸拓展力度,著力優化對公信貸結構,切實做好重點領域的量、價、險管理,提升價值創造能力。負債方,在構建自身特色差異化競爭優勢的同時,要在負債來源穩定性、負債結構多樣性、負債與資產的匹配性、負債獲取主動性、負債成本適當性等方面持續加強負債質量管理,特別是要抓住存款利率下調契機,聚焦產業鏈資金鏈,加大穩定性高質量負債的拓展力度,夯實穩健經營根基。
強化流動性管理。在宏觀大盤平穩、市場流動性充裕及利率較低的環境下,銀行活期存款占比提高、拉長期限錯配有利于提高收益,但在短端利率快速上行、流動性收緊時期,若不及時調整資產負債久期、加強流動性管理,期限錯配幅度較大、存款來源不夠穩定的銀行可能面臨巨大的流動性風險。因此,要牢固樹立流動性安全底線意識,堅持穩健審慎的流動性管理策略,根據負債增長及波動情況合理把握貸款、債券投資等核心資產的投放規模及節奏。加強市場形勢研判,增厚風險緩沖墊,保持合理的流動性儲備規模,確保在極端條件下的表內外、境內外、本外幣的整體流動性穩定和流動性安全。
加強交易對手風險管理。整體而言,我國商業銀行仍是以存貸款等傳統主體業務為主,同時對銀行產品創新監管及影子銀行監管治理更加嚴格。考慮到國內外金融市場處于高波動期,部分中小金融機構風險壓力增大,商業銀行面臨的跨市場、跨產品及跨機構的外溢性風險不容忽視。因此,要全面加強交易對手業務及風險管理,完善風險預警機制,及時發現、有效化解交易對手相關風險。
守牢安全風險底線。美國SVB等銀行破產倒閉事件及中小銀行普遍面臨的風險壓力表明,非常時期銀行業面臨的市場風險、利率風險、信用風險和流動性風險等交叉傳染、綜合并發,銀行穩健安全經營面臨巨大挑戰。隨著我國金融市場改革深化、利率市場化和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推進,我國銀行業資產負債表的利率風險和匯率風險也有所上升。當前市場利率與政策利率倒掛,市場情緒較為敏感,隔夜交易處于歷史高位,期限利差和信用利差較低,一旦利率方向出現大幅波動,市場交易容易出現“踩踏”風險,進而導致銀行表內外債券投資出現估值下降風險;同時,當前全球外匯市場震蕩加劇,人民幣匯率雙向波動加大,銀行外匯敞口和匯率風險也不容忽視。因此,要加強利率、匯率走勢的系統研究和前瞻管理,動態優化表內外、境內外的大類資產負債配置策略,強化債券組合長期的主動、動態管理,根據利率走勢,調整債券投資品種和節奏,做好投資組合風險控制;加強對美元等主要幣種匯率風險的預判,維持均衡合理的匯率風險承擔水平。信用風險方面,要強化風險意識,增強底線思維,實施全面、全域、全流程風險管理,特別是要加強房地產等重點領域的風險防控,牢牢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