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下了這個題目,自己也不免猶豫起來,我能說些什么呢?對于朱先生我算是和他認識較晚之一個,而且我又自知還不夠懂得他,加以臆揣,也許會失去故人的面目;加之,和佩弦(朱自清,字佩弦)先生交往甚密的不知道有多少,在這一兩天內,在北平、天津、上海、南京,不知會有多少追悼他的文字與著作,那我這一個渺乎其小的文藝從事者,正可不必馬上去鋪張些我與佩弦的關系,因為我就是寫百萬、千萬字的文章,也不足以道盡佩弦在文學界的貢獻,而于我自己無成就,反更是多一個證明,可是緘默著呢,又似骨鯁在喉,一吐為快。那么,我索性吐一下吧。
我認識朱先生,還是在十年以前,大概是在琉璃廠一個舊書店里,留在我腦子里的第一印象,是矮矮的個兒,操著濃重的揚州口音,說起話來,面孔始終是帶著微笑的。可是,這微笑恐怕再也看不到!想起來,使人真覺得是做了一場噩夢!他,竟因患胃潰瘍在八月十二日的故都逝世了,以五十歲之年齡,并不算大,將在文化上的貢獻,正堪期待的時候,竟老成凋謝,這不能不算是中國文化界之一大損失。
朱先生生長在江蘇揚州的邵伯鎮,那是臨近邵伯湖的一個鎮店。朱佩弦的父親,曾在邵伯擔任過邵伯司,就在那任上生下佩弦先生和他的弟弟朱物華先生(佩弦少名朱自華)。朱先生是揚州省立八中的高才生,后來就讀于北大哲學系,他的文章能夠寫得很清楚而有條理,未始不是在北大念哲學打下的基礎。
佩弦先生在北大念書時確乎有些落落寡合的樣子。因為他嫻于舊學,所以常常賴寫稿來解決他經濟上的困難。佩弦先生雖是嫻于舊學,但卻不求自我表現,證據之一是他愛寫極淺顯而清新的白話文,證據之二是從來不在自己的文章里抄古書。這好比他弄了多年辯證法,卻不生吞活剝,在字紙堆里翻筋斗,或如一般淺見的某些批評家之流,替自己貼上沾沾自喜的封條。
畢業后,他回揚州任揚中教務主任。在此期間,他的寫作依然很勤,對于《說文》等書幾無一不讀。后來經友人介紹到永嘉教書,暇中還是不斷寫些散文在報端發表,后來還一度到寧波白馬湖春暉中學教書,這時他的文章的趨勢,多半已啟示了精練的一路,他用筆的輕快,運思的雋永,已引起一般讀者的注意。同時,因為他和郭紹虞、俞平伯、葉紹鈞等組織了文學研究會,又由鄭振鐸主辦《小說月報》,為經常發表文章的地方,所以文名隨之大噪。
陳子昂《感遇詩》云:“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是感于心,困于遇,但在佩弦先生言,卻非“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而是“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他若不遇見胡適之,也許就空懷“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之恨,他能到清華預科擔任國文,一方面也得于引薦得時。
佩弦成功,他原配夫人的幫助極大。太太從未有過一句怨言,而今他原配夫人墳上的草已是青青了,生下的兩個孩子,都很能干,一個(長子)任職海南島港政局,一個任職中央日報。據佩弦先生對我說,他的老二能繼承他的遺志。
佩弦續娶的太太是四川名門之女,學藝術的。有兩兒一女,生活極恬淡,就住在成都望江樓附近的一座廟里。那時佩弦先生在昆明聯大任教,雖生活清苦,但將薪水掃數寄給夫人,自己在中學兼課以維持生活。這是何等精神!
佩弦先生也曾向我談及諸家的文體,他一致推崇明末小品,尤其袁氏三郎。對于他自己的作品呢?他并不滿意。對于早年的著作如《背影》《蹤跡》一點也不覺得怎樣,他曾對我說:“這些文章如上高山,那是最低的山腳,也是起碼的功夫。”
他平素還有點飲酒的嗜好。喝上口酒,臉上便紅紅的,看起來有點像孫伏園,不過鼻子沒有那么紅就是了。他得點小病,不喜就醫,“不服藥,過兩天就好了!”可是,他的《歐游雜記》及《倫敦雜記》等都是他在努力及疾病中寫的,而且校樣是自己親自看。
一般地說來,佩弦先生的散文似乎比他的批評文章寫得好些。他的散文正如他的字“佩弦”一樣柔弱,這種精神用在批評上,顯得薄弱,所以《新詩雜話》《詩言志辨》等書,雖有推陳出新之意,但比起他的散文的成就,略差一籌。這話,后來在成都青城山的天師洞飯桌上,我和他談起,他也點頭承認。
前年夏天,那時我正任教國立四川大學,友人李源澄先生在灌縣的靈巖山辦了一個書院,約我們去講學,我也濫竽充數,僥幸被請在里面。在我講完學后的第三天,朱先生便領著他的男孩子上山來耍,李先生約他講的題目是《近代的散文》,那時他的胃潰瘍還不算十分嚴重。年前的八月十二日是我和他一同逛青城山的初日,今年的八月十二日卻是他的死日。也是我游華岳下山之日,人生原是一場夢,可是想不到夢得如此迷離,如此感傷!現在佩弦先生遺體已于十五日在北平廣濟寺火葬,我不敢聯想當年和我在青城山一塊玩耍的那個乖乖的小弟弟,而今會哭成個什么里樣子!
(實習編輯/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