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殲-10首飛之前,世界上幾乎所有第三代戰機都曾在試飛中摔下來過。所以1998年3月23日這一天,參觀殲-10試飛的人都捏著一把汗。
天公又不作美,陰霾和大風籠罩著試飛場。從上午9點翹首以待到下午4點,氣候條件勉強達到首飛要求。發動、滑行、開加力,隨著尾噴口吐出藍色的火焰,轟鳴聲中,飛機前輪穩穩地抬起,瞬間昂首向天。隨著一連串預定測試動作的逐一完成,飛機俯沖而下,在主席臺上空環繞三周。試飛員意猶未盡,請求再飛一圈,現場指揮中心同意了他的請求。
圓滿完成首飛測試的各項動作后,飛機拉低高度,對準跑道穩穩地落地,機身后突然綻開一個五顏六色的減速傘,像一朵盛開的禮花。
殲-10的問世,標志著中國作為世界上第五個能夠自主研制三代戰機的國家,進入完全自主設計獨立、研發的時代。
“在那之前從未見過老頭子流淚,但是在那一刻他哽咽了。他畢生的精力,最終化作了戰斗力。”殲-10的設計師,也是后來國人引以為傲的殲-20的總設計師楊偉回憶說。
楊偉口中的“老頭子”叫宋文驄,是殲-10的總設計師,也是楊偉的授業恩師。當晚的慶功宴上,宋文驄很開心地說:“我生于3月26日,殲-10首飛成功是3月23日,以后,我的生日就是這天了!”
八歲時的愿望實現了大半
宋文驄1930年出生于云南昆明,小名泰斗。兄妹七人,他是老大。他從小頑劣,著實讓長輩操了不少心。
小泰斗三四歲時在自家二樓的樓梯上蕩秋千,好幾次直接跌下樓摔得頭破血流,他卻從來不哭;每次幫媽媽去井臺上打水,他還敢雙手撐著井臺,在深不見底的水井上“玩雙杠”。有一次,兄弟幾個出去玩,路過一條深溝,足有兩米寬、三四米深,跌下去難免頭破腿折。弟弟們逗他:“你不是喜歡蹦蹦跳跳嗎,敢不敢跳過去?”小泰斗毫不猶豫,一個箭步真就跳過去了。母親得知后連連搖頭:“你真是個飛天神王,太不守規矩了。”
好在捧起書本來,小泰斗博聞強記,唐詩宋詞倒背如流。到了上學的年齡,家人們對他寄予厚望,特地請人為他起學名“文驄”,“文”是宋家他這一輩的族字,而“驄”意指馳騁聰慧的駿馬。
但是宋文驄這匹駿馬卻生不逢時。八歲那年,昆明籠罩在戰火之中。有一天,鄰居大爺在空襲中被炸死,宋文驄躲在父親身后恨恨地說道:“等我長大了,也要開飛機去炸那些日本鬼子!”
十六歲時,宋文驄進入昆明天南中學讀高中。經同學申業榮介紹,他加入云南民主青年同盟,成為我黨外圍組織中的一員。1949年6月,他高中畢業。當時,“去山那邊(解放區)去,解放大西南”是很多青年學生的夢想。他也與申業榮等幾個同學打點行李,只在父親的茶葉罐子里留了一張字條,就上了火車。幾天后,他已經是滇桂黔縱隊干部培訓班的成員了。經過一個月的緊急培訓后,他成為司令部參謀處的偵察員。
昆明解放后,曾經的“邊縱偵察員”宋文驄終于穿上軍裝,精神抖擻地跟隨大部隊進城,在云南軍區情報處任諜報偵察組組長。
當時經常有臺灣飛機對沿海城市進行偵察和騷擾甚至轟炸。隨著朝鮮戰爭的爆發,局勢更顯緊迫,軍委決定在各陸軍部隊挑選一批政治素質過硬、文化程度高、身體條件好的同志充實空軍部隊。從小活潑好動、受過良好教育又有實戰諜報經驗的宋文驄順利地成為新中國空軍的第一批成員。
他終于可以駕駛飛機,實現“開飛機去炸那些日本鬼子”的幼時夢想了。但是體檢卻沒過關——他的心臟有雜音。
正在沮喪之時,另一個好消息傳來:長春成立了航空學校,宋文驄被推薦到第一期學員班。他當時想:“當不成飛行員,學學地勤維修也好,當個飛機機械師也不錯,至少八歲那年的愿望實現了一大半。”
來到航校,放下背包他就去了停機坪,他要近距離地仔細看看飛機長什么樣,是些什么結構。童年時天上穿云裂霧的飛機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現在,那大家伙就在自己面前,雖然他還不知道型號、功能、技戰術指標這些專用名詞,但這已經讓他分外滿足了。
后生小子給老專家“上了一課”
兩年的航校學習加上兩年的實操,宋文驄順利地通過畢業考試并被組織推薦報考剛成立的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在報考專業選擇上,他毫不猶豫地填寫了空軍工程系:開不上飛機,我就造飛機,讓更多的人開著我們自己制造的飛機到天上去。
畢業后宋文驄入職601所(沈陽飛機設計研究所)任氣動布局組組長。蘇制米格-21型飛機是當時的主力殲擊機型,中國也引進了不少,命名為“62式殲擊機”。601所的主要任務就是摸透蘇制米格-21型飛機的“底細”,為即將開始的“62式殲擊機改進計劃”(簡稱“62改”)做準備。
“62改”研討會于1964年10月召開。開了幾天之后,由于國產發動機的推力無法達到要求,這一缺陷使得研討會幾乎失去了“開下去的意義”。
這時,有專家提出,國產發動機推力問題早就由氣動布局組探討過了,并拿出了一個“雙發動機綜合方案”的論證,只是因為“62改”一直是單發動機為主攻設計方向,所以氣動布局組這個雙發方案并未被列入研討計劃。
主持會議的第六研究所副院長、剛剛晉升少將軍銜的徐立行立即帶人來到了氣動布局組,詳細地了解了宋文驄的雙發方案。
次日,“62改”研討會繼續召開,小字輩的宋文驄被邀請出席,會議的議題也改為“殲-7綜合改進方案”(史稱“65方案”)。他拿出連夜做出的還沒噴涂油漆的雙發動機模型向在座數十位前輩專家講解他的雙發方案。這個顯得粗糙的、被戲稱為“烤鴨”的模型讓在座的專家們狐疑。他們交頭接耳,有些人臉上還帶著譏誚的神色。
初生牛犢宋文驄天生不怯場,整個匯報條理清晰、論據翔實,讓在場的專家學者都吃了一驚。會后兩位比他年長二十多歲的學院教授非要拉著他喝一杯,并要向他學習“烤鴨”的相關內容,甚至一口一個老師叫著。
五個月后,國防科委正式研討和審定雙發方案,錢學森、中科院副院長張勁夫一致同意中國搞雙發戰機。總參謀長羅瑞卿批準了雙發方案報告,并正式將雙發機型命名為殲-8。
中國第一架超音速殲擊機研制由此正式立項。1969年7月5日,殲-8首飛成功。
宋文驄做完殲-8的技術論證之后,又馬不停蹄地帶著他的團隊展開了殲-9的設計工作。
在設計殲-8積累的經驗基礎上,殲-9強調高空高速性能,設計的技戰術指標都要超過殲-8。鑒于裝兩臺發動機機型臃腫,速度與靈活性只能取其一,最終殲-9又回到了單發方案上來。但是如此一來,發動機推力不夠這一軟肋又暴露出來了:速度上不去。
宋文驄先后搞了幾個方案,結果都不太理想。國防科委決定終止殲-9研制,全面進入設計更新更強的第三代戰機籌備工作中,殲-9項目就此下馬。
后來回憶這段經歷時,宋文驄痛心疾首:“殲-9干了十多年,最終沒能上天。對于我們搞飛機的人來說,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砸進去卻沒有結果,確實叫人遺憾痛心。”
對宋文驄的打擊還不僅僅是殲-9失利,妻子張懿的眼疾也愈發嚴重了,醫生說,有失明的危險。
張懿是江蘇南通人,從西安航空學院畢業后,分配到宋文驄所在的601所,負責機身結構設計。她的高度近視導致的視網膜病變讓她痛苦不堪。妻子眼睛不好,宋文驄每天下班回家都要給全家做飯;如果加班,他也提前安排好事情,先回家做了飯再回辦公室。飯后他會攙著妻子在院子里散步一小時。但是每次散步,撞樹的不是視力不好的妻子卻總是宋文驄自己,因為在照顧妻子的時候,他腦子里還在想著試驗數據。
殲-9項目確定停止后,宋文驄終于有時間帶上久病的妻子去做手術了。這手術一推再推,已經推了好幾次。家人雖然理解,卻也難免抱怨:要老婆還是要飛機?他當然兩樣都要。這兩樣東西是他的左心房和右心房,每一個都無法割舍。
為“十號工程”立下軍令狀
但殲-9也并非一無所獲,通過數據對比,殲-9設計中搞出的腹部進氣與鴨式布局相結合這一結構形式,為隨后登場一飛沖天的殲-10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打開了成功之門。
1982年4月,在第三代戰機研制方案會上,宋文驄代表601所匯報方案。會議開了五天,宋文驄也被質疑了五天。殲-10的設計要求比肩世界最先進的第三代戰機,對技術儲備、工業基礎、高端材料制造等方面都是實打實的考驗。有殲-9失利的前車之鑒,現在搞殲-10,把握究竟有多大?
宋文驄拿出殲-9設計中實際測試的各種數據表格:“這不是紙上談兵,這是我親手做出來的實物試驗數據。對于三代機,我們是有信心有能力也有足夠的技術積累的。”
之所以敢如此拍胸脯,就是因為在殲-9的失敗教訓中,宋文驄把一種新型的機翼“摸了個門兒清”,那就是在無尾飛機機翼的前面加一個扁三角形的小翼(鴨式布局),可以極大地改善飛機的爬升力。當時他做過相關測試,測試數據顯示效果相當棒。
但領導仍舊不放心,甚至有的專家建議,是不是降低國產三代機的技術要求,要不然光是單純追求指標,結局會不會和殲-9一樣?
“空軍提出的戰術技術指標是從未來戰爭的需要提出來的,這方面,不能打折扣,一點都不能。”宋文驄正色回答,“既然敢接手這事,就有決心和信心把它干出來。”
某位領導“將了一軍”:“你們敢不敢給寫個保證呀?”
宋文驄不假思索地接過紙和筆。一份斬釘截鐵的軍令狀,催生了直沖霄漢的中國第一款第三代戰斗機,項目代號“十號工程”。
殲-10一飛沖天
軍令狀立了,宋文驄頂著各方面壓力,改組了原來沿襲的蘇式軍工科研機構體系,該精簡的精簡,該新建的新建。想掛在殲-10名下撈好處撈名譽的“插班生”他一個不要,而把全國幾百個參加研制的廠所、數十萬科技人員都緊緊“捆綁”到殲-10這架飛機上,一榮俱榮。
按照國際慣例,飛機上的新部件絕對不能超過百分之三十,否則飛機研制成功的可能性就呈幾何級下降,但殲-10配件的新產品率超過百分之六十。質疑之聲此起彼伏:“殲-10這么搞下去,肯定是要失敗的。”
“顫振激勵系統”是試飛測試的關鍵設備。最早宋文驄試圖與西方技術力量合作引進這項技術,但外方以此為要挾索要高價,雖經多次談判價格仍一分不讓。宋文驄冒著失敗的危險,堅持建立團隊自主研發,結果不僅填補了國內該項技術的空白,而且比起從西方引進,還節省了數十萬美元。
同樣的例子還有殲-10飛機的“外八字主起落架”研發。這種新型起落架是殲-10團隊自主設計的,優勢極多但結構相對復雜,國際上也沒有先例。宋文驄咨詢國外同行,卻遭到了譏諷:“你們的技術、方案、人員都不行。這樣的起落架,你們是搞不出來的!”
宋文驄反問:“可是你們連這種起落架都沒設計出來,如果做,你們不是同樣沒有把握?”外國專家答道:“世界上許多商用和軍用飛機起落架都是我們設計生產的。只要價錢合適,我們可以幫你們做好。”怎樣的價錢才算合適呢?外國專家給出的數字是評審費二百六十五萬美元,設計費一千一百萬美元。
近一千四百萬美元換來的僅僅是一個起落架,外國專家得意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宋文驄。“一個起落架都弄不好我們還搞什么飛機?他們認定我宋文驄最終還是會來找他們的。我偏不!只有乞丐才啃別人丟過來的冷饅頭,關鍵技術一定要自己攻關,不能讓人牽著鼻子走。”
經過二百多次的試驗,半年后,起落架攻關組傳來好消息:“測試件成功通過落震試驗,完成測試數量,無一故障!”而整個項目研制經費只用了二十八萬元人民幣。
能省就得省,要知道一個新機型在國外從設計圖到整機,至少要一百億美元,而國家只給了殲-10五億元人民幣。
一項項攻關,一項項填補空白,從1982年飛機方案開始設計算起,這一干,整整十六年。宋文驄從五十二歲干到了六十八歲,殲-10傾注了他的全部理想、心血、精力。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當天,殲-10的靜態飛控試驗成功完成。宋文驄非常高興,晚餐時他興高采烈地說:“我們來比賽喝啤酒吧。但不是比誰喝得多,而是比誰喝得快。”
是該痛飲一杯了,宋文驄在機翼下搞了幾十年研究,他背負得太多,又不能向人述說。由于工作性質的原因,他陪父母家人一起過年不超過五次,不僅“幾十年見不到人”,家人連他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清楚。
有一年過年,弟弟宋文鴻多次聯系他:“咱爸媽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蹦亂跳的。”他實在磨不過,只好同意弟弟到家中吃個飯,但是出于保密原因,次日必須回去。弟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無意間看見書柜里有幾本醫學類書籍,回去后便對家人說:“哥哥這是跨界啊,他不是學空氣動力學的嗎?不過現在可能已改行當牙醫了。”直到殲-10組裝下線,國家對該項目適度解密并報道后,宋文驄被稱為“殲-10之父”,家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幾十年來一直是個無名英雄,在默默地為國家研制戰斗機。
1998年3月23日,殲-10首飛日。宋文驄理了發,換了新衣服,信心滿滿地準備目送它搏擊長天。但是一件意外卻突然發生了。
試飛前的最后一次機務檢查中,按規定啟動發動機,機械員則通過各種儀器進行仔細檢測。機檢完成,無異常,但發動機正下方卻漏下了三滴極易被忽略的機油。按說通過機檢就符合起飛條件,而且離飛機確定的首飛時間只有十幾個小時了。作為試飛現場最高指揮者,一道選擇題擺在宋文驄面前:箭在弦上,是收還是放呢?
宋文驄抄起扳手就進了機艙。他挑燈夜戰,終于發現漏油原因——最后一次發動機微調后有八個維修孔復位后未做密封處理。
試飛時間到了。宋文驄帶著他的團隊齊整整地站在停機坪上,目送著殲-10昂首向天。于是,本文開篇那激動人心的一幕上演了。
2003年3月,殲-10經過首飛之后長達五年的試飛和綜合改進,終于迎來了開飛入列儀式。2004年,殲-10飛機設計定型,批量裝備部隊,“殲十飛機工程”也獲得2006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宋文驄終于兌現了自己在“軍令狀”上的承諾。
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殫精竭慮、披星戴月,奮斗了整整二十年。
當選2009年度“感動中國”十大人物后,評選組委會授予宋文驄的頒獎詞大氣磅礴:“少年傷痛,心懷救國壯志;中年發奮,澎湃強國雄心。如今,他的血液已流進鋼鐵雄鷹。青驥奮蹄向云端,老馬信步小眾山。他懷著千里夢想,他仍在路上。”
遺憾的是,作為“殲-10之父”,宋文驄沒能趕上殲-10的十八歲生日。他的學生、同樣是殲-10設計功臣的殲-20總設計師楊偉,在恩師去世幾個月之后的11月1日,用領先世界的第五代戰機殲-20的首飛,告慰了恩師的在天之靈。
宋老有知,想必會一杯在握,含笑九泉。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