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格迪斯的《山地的移民》中有一段關于苗族人和猶太人對比的話,這段話最早發現在20世紀80年代末被國內一位苗學研究者誤譯和誤引,后來又被其他學者誤引,并擴展到大眾讀物中。本文從譯介學視角分析了造成該書被大范圍長時間誤引的因素。研究發現,誤引的主體、內容、傳播途徑以及受眾都作用于誤引現象的發生。這種現象盡管增加了格迪斯及其作品《山地的移民》的影響力,但產生了誤導,讓人忽視了作品真正的學術價值。本研究也同時驗證了譯介學理論與研究方法適用于非文學作品中的話語誤譯研究。
關鍵詞:《山地的移民》;格迪斯;苗族;譯介學;誤譯誤引
作者簡介:王靜(1983-),女,湖北荊門人,貴州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海外苗族文獻翻譯整理。
一、引言
威廉·格迪斯撰寫的英語苗學名著《山地的移民——泰國青苗的文化生態學》是一部有關泰國青苗研究的經典民族志,也是一部從文化生態學視角研究泰國青苗鴉片種植與他們在泰國山地遷徙的學術著作。原著發表于1976年,曾在海外學術界引起巨大反響,英語書評達到了5篇,為人們了解泰國青苗的人口、文化、家庭組織與社群、泰國山地生態與苗族土地利用、苗族的起源與遷徙提供了大量有價值的信息。1978年,學者王慧琴最先將其引入我國,并翻譯了該書第一章“苗族的起源”以及全書的目錄,之后該書便不斷被我國苗學界參考和引用。但遺憾的是,20世紀80年代末,有學者引用該書內容時,偏離了原著真實的表述,對一段有關苗族人與猶太人對比的語句進行了誤譯誤引,進而其他學者也在自己作品中誤引了這句話,最后誤譯誤引了內容大量出現在有關苗族的學術和大眾作品中,一直持續至今。誤譯誤引內容如下:“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格迪斯 (W. R. Geddes)在其《山地的移民》(1976年)一書中留下的那句名言:‘世界上有兩個苦難深重而又頑強不屈的民族,他們就是中國的苗人和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猶太人。’”這句話幾乎成為《山地的移民》的標簽。這種誤譯是一種誤導,急需澄清。但另一方面,誤譯誤引的語句在學術作品和大眾讀物中長時間大范圍傳播的這一文化現象本身也值得探討和研究。
二、《山地的移民》被誤譯誤引內容的澄清
有關《山地的移民》誤譯誤引的問題,盡管原著同時提到了苗族人與猶太人,并進行了比較,但原文與之相去甚遠,格迪斯僅在書中提過一次,出現在英文原版書第10頁,相關內容是:“盡管他們裂變成許多小族群,與其他民族一同散居在各個地區,但苗族人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依然保持著他們的民族身份。這是一種杰出的記錄,某些方面可以與猶太人媲美,甚至更了不起,因為他們沒有文字和某種宗教教義作為團結的力量,而他們保存的文化特征似乎更多。”
三、譯介學簡述
譯介學倡導者,上海外國語大學謝天振教授這樣解釋譯介學,他說“所謂譯介學,既有對‘譯’即‘翻譯’的研究,更有對‘介’即文學文化的跨語言、跨文化、跨國界的傳播和接受等問題的研究。”“它關心的是原文在這種外語和本族語轉換過程中源語信息的失落、變形、增添、擴伸等問題,它關心的是翻譯尤其是文字翻譯作為人類一種跨文化交際的實踐活動所具有的獨特價值和意義。”譯介學研究的理論基石是“創造性叛逆”,謝天振教授強調創造性叛逆的主體不僅僅是譯者,讀者和接受環境同樣也是文學翻譯中創造性叛逆的主體。他將傳統翻譯研究與譯介學研究進行對比,傳統翻譯研究多局限于兩種語言文字的轉換層面,關注如何才能更好地、更忠實地傳遞原文的信息;譯介學則是跳出了傳統翻譯研究僅僅關注語言文字轉換的框框,從一個廣闊的跨文化交際層面上去審視翻譯,考察翻譯作為一種文化交際行為所受到的文本以外的、與譯出語境和譯入語境相關的各種制約因素,以及譯本在譯入語環境中的接受、傳播和影響等問題。
四、譯介學研究視角的可行性
“譯介學對翻譯作品進行描述性研究,不在乎譯本翻譯質量的高低優劣,不涉及價值判斷,而是把翻譯作品看成一個既成事實加以接受,然后在此基礎上展開翻譯作品對文學交流、影響、傳播、接受等問題的考察和分析”。因此在文學作品中,譯者的創造性叛逆,如個性化翻譯、誤譯與漏譯、節譯與編譯以及轉譯與改編是常見的,是被接受的,甚至在譯入語國有更好的市場。而《山地的移民》是一部人類學著作,一旦在翻譯過程中發生了信息變形,未忠實呈現原文信息,其結果是不被接受的,實則為誤譯。可是當這一誤譯誤引現象真實發生并被大面積傳播時,從譯介學視角對該現象進行考察卻是富有啟發意義的。謝天振在《譯介學》一書中也特別談到過誤譯。他說,“對傳統的翻譯研究來說,誤譯即是錯誤,除了反面的意義外,并無正面的研究價值。但在譯介學研究中,誤譯被視作一種更為特殊的創造性叛逆,因為有些誤譯往往反映了某一特定的個體(譯者)或者群體(民族)在接受或理解外來文化時所表現出來的特殊趨向。”盡管他所談到的誤譯是文學翻譯中的誤譯。但是沿著譯介學的研究路徑,對非文學作品的誤譯誤引現象進行研究也許是對譯介學理論的一種拓展與創新,這也正是本研究的目的。具體來說,本文將從譯介學的視角探討以下問題:相較該書其他被正確引用的語句,為何被誤譯誤引的語句反而更被受眾接受并且傳播得更為廣泛?其內在形成因素有哪些?
五、譯介學視角下的《山地的移民》誤譯誤引現象分析
譯介學創始人謝天振認為翻譯的“創造性叛逆”參照體系不應僅僅局限于語言層面,還應該包括譯入語國的文化語境。因此他認為文學翻譯中的創造性叛逆主體不僅僅是譯者,除譯者外,讀者和接受環境等同樣也是文學翻譯的創造性叛逆主體。而鮑曉英更是認為文學譯介是文化傳播行為,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文學譯介的五個要素,即“譯介主體”“譯介內容”“譯介途徑”“譯介受眾”和“譯介效果”。而本文探討的《山地的移民》語句被誤譯誤引的現象本質上就是傳播信息被扭曲變形的文化傳播行為。本文將以鮑曉英的文學譯介五要素作為研究框架和分析方法,結合《山地的移民》誤譯誤引這一特殊案例,從誤譯誤引主體、誤譯誤引內容、誤譯誤引傳播途徑、誤譯誤引受眾和誤譯誤引結果等五個方面展開細致分析,以挖掘該書被誤譯誤引的語句在我國被大范圍長時間傳播的因素。
(一)誤譯誤引主體
《山地的移民》最早由王慧琴于1978年引入國內,她翻譯了該書第一章“苗族的起源”和全書目錄,但誤譯并非出自她的譯作。由于年代久遠,《山地的移民》誤譯的源頭現已很難確認。筆者只是在中國知網上查閱到最早引用這一誤譯內容的是龍岳洲在1988年發表的《黔東苗族風情與口頭文學》。但毫無疑問,譯者的誤譯行為是誤譯誤引問題產生的源頭。另一方面,誤引的主體正是誤譯誤引內容的受眾,他們在誤引過程中未對引用內容加以考證而造成了更多誤引。
(二)誤譯誤引內容
《山地的移民》中作者格迪斯原本表達的是苗族與猶太人在保持各自民族身份上存在差異,譯者誤譯成了兩個民族在“苦難深重”與“頑強不屈”方面的相似性。顯然在這一過程中,原文信息被扭曲變形,但改編后的譯文更加通俗淺顯,更契合大眾認知,也更能喚起讀者共鳴。而將誤譯內容冠以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格迪斯的名號,則讓誤譯誤引內容更顯權威,因而讀者更加相信其真實性,使其得到廣泛傳播。如果譯者當時保留原文真實信息,鑒于有關苗族與猶太人保持民族身份的對比具有了特定的專業性,很可能正確的引用內容不會從學界傳播到大眾讀物中去,成為人們提及苗族便可引用的話語。這一案例或許反向證明了越是專業的內容,譯介的受眾越少,傳播的范圍也越小。
(三)誤譯誤引傳播途徑
本研究中誤譯誤引的傳播途徑有兩種:誤引和網絡傳播。
1.誤引。誤引本身就是誤譯誤引內容的傳播途徑。如果沒有其他人誤引,最初的誤譯和誤引只是個人行為,傳播力量有限,更不會成為一種涉及面廣泛的文化現象。讀者越相信引用內容的真實性就越有可能通過誤引傳播出去。其公信力和傳播力源于本案例中的誤引還受到名人效應的加持,一是引用的出處為“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格迪斯”,二是此前誤引過的苗學名家,這兩者都增加了誤引的公信力和傳播力。
2.網絡傳播。網絡傳播為誤譯誤引內容的擴散推波助瀾,讓誤引形成一定規模。隨著期刊、圖書向電子化、網絡化方向發展,電子資源很多都可以通過文獻檢索的方式獲取,例如中國知網,而有關苗族的大眾讀物直接“百度”就可以搜索到很多,這使得人們很容易就能接觸到大量苗學作品,而誤譯誤引內容也隨之進入讀者視線,同時他們也很容易就將閱讀到的誤譯誤引信息通過自己的文章引用傳播出去,逐漸形成大范圍長時間的誤譯誤引局面。網絡傳播對于這一現象的推動力由此可見一斑。
(四)誤譯誤引受眾
國內苗學作品最早出現《山地的移民》誤譯誤引內容是在20世紀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那時的誤譯誤引受眾為苗學研究人員,由于沒有完整的《山地的移民》漢譯本問世,并且那時候對誤譯誤引內容的考證難度較大,他們從誤譯誤引受眾變成了誤引主體,而且這一過程被延續下來,產生了更多的受眾,包括普通讀者。由于該書的誤譯誤引頻繁發生,且不乏苗學權威人士的加入,受眾往往不會懷疑引用內容的真實性和準確性,這也讓他們變成了潛在的誤引主體和傳播者,從而進一步擴大了誤譯誤引的受眾范圍。
(五)誤譯誤引結果
《山地的移民》被誤譯誤引的那句話出現范圍十分廣泛,既有學術作品也有大眾讀物。據中國知網顯示,迄今這句話已經被誤引在了97部學術作品之中,其中包含碩博學位論文、學術期刊或者輯刊論文、會議論文、報紙和圖書等。而“百度”搜索更是顯示出數以萬計的誤引結果。誤引了該語句的文章不乏景區導游詞、民族或地區介紹、短篇小說、民族故事、散文隨筆、詩詞備注、會議紀實、新聞報道、新聞評論、紀實類書籍等。
誤譯誤引內容的網絡傳播力無疑是巨大的,以至于格迪斯本人與《山地的移民》一書也因此比其他海外苗學研究者及其作品更加知名。但需要指出的是,由于誤譯誤引的內容出自一部人類學專著,對學術作品的誤譯本身是不可接受的。誤譯誤引內容傳播越廣泛,越影響大眾對《山地的移民》一書的認知,也不利于該書作為海外苗學民族志的內在價值的傳遞。正如謝天振所言,“《譯介學》認為,文學翻譯和非文學翻譯分屬兩個不同的范疇。屬非藝術范疇的哲學、經濟學等學科的著作的翻譯,包括宗教典籍的翻譯,其主要價值在于對原作中信息(理論、觀點、學說、思想等)的傳遞。”當然格迪斯及其作品因誤譯誤引的內容被很多讀者知曉,這可能會激起某些讀者閱讀全書的興趣,但更多情況下,這種誤譯誤引現象其實是一種無意義的傳播,應回歸到學術作品本身的價值上去。
六、結語
本文以鮑曉英提出的文學譯介五大要素作為研究框架,結合本文探討的誤譯誤引現象,從誤譯誤引主體、誤譯誤引內容、誤譯誤引傳播途徑、誤譯誤引受眾和誤譯誤引結果這五個方面進行深入分析。研究發現,對《山地的移民》的誤譯誤引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苗學界,受時代和環境限制,加上無完整的《山地的移民》漢譯本問世,那時的苗學研究者很可能難以對最早出現的誤譯誤引內容加以考證,而他們自己又從誤譯誤引的受眾變成了主體,致使誤引行為一直持續下來。另一方面,誤譯誤引的內容弱化了原文的專業性,更易被大眾接受,加上有“澳大利亞人類學家格迪斯”的名號加持,誤譯誤引的內容被更多人接受和認可,普通讀者,甚至苗學大家也加入誤譯誤引的行列,而這種誤引的傳播方式又被網絡賦予了巨大的傳播力,最終形成如今大范圍長時間的誤譯誤引局面。誤譯誤引的行為不僅對受眾產生了誤導,而且讓他們忽視了該書作為海外苗族人類學經典的巨大學術價值,因此這一現象應該盡快被改變。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本文從譯介學的視角對人類學作品的誤譯誤引現象進行了分析,這種嘗試驗證了譯介學不僅可以用來分析文學翻譯作品,也可以分析非文學作品的誤譯誤引現象。本研究以非文學作品的誤譯誤引現象作為研究對象,是對譯介學研究的某種拓展與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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