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嬋
歲月之河悠悠蕩蕩,一不留神發覺自己已站在了不惑之年的門檻上。如同一個不肯長大的孩童,我彷徨不安,遲遲不肯踏進中年的大門。害怕跨過了這扇門,會變得茫然不知所措。是該沉下心來,努力堅守成為山坳人家?還是一鼓作氣,把山坳當作新的起點,奮起攀登,不到頂峰誓不罷休?兩條路,有各自的風景,也有各自的艱辛。
近兩年,或許是因為職業發展經歷了斷崖式落差,我第一次在工作上感到力不從心。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我從原來的農村完全中學調入縣城一所初級中學任教,教學對象由原來的高三學生變成初一學生。工作的重心也從原來引導學生克服高考路上的重重困難、敲開大學之門,變成了與叛逆期的“神獸”們一起升級“打怪”,陪伴他們穿越暴風驟雨,順利抵達青春的彼岸。
好長一段時間,我處于“兵荒馬亂”中。每天都被繁雜瑣事纏身,被各種表格淹沒,被各種信息“催命”,我根本沒有辦法做到精心備課、認真組織教學。此外,還要忙于處理學生們捅出的種種婁子,忙于跟孩子們談心,與家長溝通,期望能各個擊破,糾正他們的偏差行為。但初中生與高中生在生理和心理方面存在的巨大差異,讓我的努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般疲軟無力。
我以為慌亂、焦慮與自我懷疑,是磨合期階段必然的心態。直到后來我才驚恐地發現,即便我已適應了環境,能輕松應對各項教學工作,對學生有足夠的耐心與信心,我的內心仍然緊繃著,不快樂。曾經那個一站到講臺上就變得神采奕奕嘴角上揚的我不見了。甚至,一直喜歡寫隨筆,并因文筆有些許“靈動”而頗感欣慰的我,也面臨著才思枯竭的困境,寫出的文章平鋪直敘,干癟無味,缺乏肌理,缺少打動人心的力量。身心俱疲的我仿佛陷入了職業倦怠的泥潭,奮力掙扎卻找不到內驅力。
我開始苦苦思索,在靈性成長的書籍中尋找答案,直到讀完陳海賢的《了不起的我》,才真正解開困擾已久的心結。原來,因為工作的變動,過去我熟悉的應對工作的模式,已不再適用于新的教學環境和對象。但還不能自如構建新的應對方式的我,感受到了威脅,所以變得無比焦慮。一個人越焦慮,就越需要控制感,就越容易抓著已有的應對方式不放,難以真正改變自我。
于是,始終懸著一顆心的我,就像一個隨時保持警戒的士兵,像一把準備好上膛的槍、一張拉滿了的弓。還沒有等到問題真正出現,自己已經內耗掉了太多的能量。
事實上,從踏上講臺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教育系統本身是一個無法逃離的“內卷化”的系統。
以高考為例,高考本質上屬于典型的選拔性考試,卻采用了合格性考試的大綱模式。考試的內容是大綱既定,試題的區分度并不高,導致學生只能利用更多的時間,通過反復刷題訓練來爭取更高的分數,從而陷入精細化卻無意義的“內卷”。高考如此,中考亦是如此。
所以,選擇了教育事業,就意味著心甘情愿,過著既不能躺平又不能卷贏的45度人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網上將45度人生解釋為:很多人在當下面對瘋狂內卷時,卷又卷不動,躺又躺不平,然后卡在中間45度姿勢的尷尬狀態。但于我而言,45度的人生并不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尷尬。相反,它是徹底“躺平”的0度與拼命“內卷”的90度之間的一種動態平衡。45度人生,讓我可以按自己的節奏與步調行走,在努力的同時擁有喘息的空間,保留一份理智與熱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才能不被時代的洪流淹沒,陷入教育內卷的漩渦。
回首來時路,在2010到2020年的十年間,有六年時間我都待在升學競爭最為激烈的高三,擔任班主任和兩個班的英語教學工作。最讓我驕傲的是,兩個女兒都是伴隨著高考備考出生的。但這十年,對我而言,卻是緊張有序又無比充實幸福的。或許是鄉鎮的那份自帶的舒緩而治愈的鄉土氣息,過濾掉了原本的緊張和壓力。哪怕學生的學習基礎參差不齊,哪怕他們的身心成長總是在波谷和波峰之間交替疊加、蜿蜒向前,我總能以師者的從容淡定,引導他們調整身心,鼓勵他們保持積極向上的姿態,一步步靠近夢想。
這十年,我在學生們的身上遇到了年少的自己——簡單純粹,笨拙忍耐,卻以種子般的堅毅積蓄成長的力量。這十年,我和孩子們一起在課后跑步踢毽球,鼓勵他們在平凡緊張的日子里,拾起快樂的浪花朵朵。這十年,為了讓學生不被教科書灼傷,我分享我所讀過的美好文字,以師生共讀的方式打造屬于我們的“心靈花園”,希望他們喜歡上閱讀,在人生路上習慣于書的陪伴與指引。這十年,每到假日,我總能享受到學生們簇擁的熱鬧。我喜歡與畢業后的學生促膝而談,不管是大學的新生活,工作的趣事,還是感情的波折,婚姻里的困惑,我都會靜靜聽他們訴說,在他們需要時給予建議和幫助。
這十年,我常常擠出時間去旅行,去北京、天津、桂林、北海、廈門、張家界……在旅行中,我可以拋開所有的社會角色,從日常工作與生活的瑣碎中抽離,“既不妻,也不母,既不賢,也不良”,我只是我自己。在旅行中,我無意摒棄什么,也不為真的求索什么,但總能在累了倦了時,讓心靈得到短暫的休息和放逐,然后提醒自己,重拾簡約的心境,淡然的情懷,在戀戀紅塵中做一個精神燦爛的人。
我喜歡把旅途中的所見所聞描繪給學生。我知道我眼里的光不足以照亮學生內心的小宇宙,但卻能讓他們感到殷實的親切和溫暖。
這十年,是我與學生共頻成長、雙向奔赴的十年;這十年,是我滋養心靈的幸福十年;這十年,是為我職業生涯打下明亮底色的十年,更是讓我堅定自己教育理想的十年——做一個簡單幸福的老師,過一種簡單幸福的教育生活。
當記憶之門緩緩打開,那些美好的過往,那些累積起來的小確幸,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張柔軟而溫暖的云毯,接住了正在無意識下墜的我,讓我的身心慢慢舒展,變得輕盈靈動起來。
在那一瞬間,我才突然明白:原來,我真正丟失的,是我曾經一直擁有卻未曾放在心上的松弛感。
如果說,松弛感于曾經的我,是找到工作、生活與自我成長的平衡點,讓心靈處于一種自在、安定、舒適且充滿活力的狀態——那么,如今重拾松弛感,則是“此心安處是吾鄉”,無論外在環境如何變遷,仍然安教樂教;是面對壓力應激事件時,能有效應對和適應,保持“心理彈性”,不擰巴、不焦慮、不內耗,達到情緒上的平衡狀態;是在警覺到自己處于無效努力、陷入過度緊繃狀態時,及時按下暫停鍵,努力向內尋找自我掌控感;更是不懼不憂,把精力都專注于當下該做到的事情,在盡心盡責后對結果釋然。
這樣想時,我不再憂心忡忡,也不再糾結于踏入中年之門后選哪一條路,而是明白,在兩條路之間還有很多種可能,比如,選擇跟著自己的心走,做一個清醒而獨立、不被世俗所裹挾的老師。
因為喜愛,所以堅持。
年少時,一直以為堅持是義無反顧,是“咬定青山不放松”;而今我才明白,堅持就是末路不倦怠,暗處不茍且,哪怕猶豫著、退縮著、心猿意馬著、一步三停著,也要努力往前走。
至此,我的腦海中涌現出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的一句話:
“如果我別無所長,至少我永遠保持著自由的、無拘無束的新奇感。”
我愿,以此自勉。
(作者單位:廣東梅州市梅縣區憲梓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