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時進
眾所周知,“義理”與“義法”是桐城派研究的關鍵詞。桐城派祖師方苞繼承清初散文三大家宗唐宋韓歐古文的傳統,以“學行繼程朱之后,文章在韓歐之間”作為理論與創作要旨,將程朱之“義”與韓歐古文之“法”熔鑄,建構了頗具影響的“義法”論。從一定意義上說,“桐城派之學術”具備了“文學社會學”的多種要素。近期因研究需要,對桐城派學術史打量、梳理了一番,有所感悟,故拈出“義理”與“義法”二語入題。今天的講座,非專論文學社會學“義理”何在,“義法”如何,但確實有意識提示:文學社會學應用于文學研究,應發乎“義”而明于“法”。
作為一門知識的“文學社會學”
先談一個基礎性問題:何謂文學社會學?我的理解是,文學社會學是基于“文學” 與“社會學”雙重維度,研究諸多文學現象與社會關聯性的交叉學科。它將文學看作復雜的歷史時代、社會生活和人際關系的產物,注重社會因素對文學的影響作用,同時也注意文學如何作用于社會。它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文史結合”,也有別于傳統的“知人論世”。其交叉覆合面更廣,既注意“社會發展大歷史”(傳統、事件、制度),也注意“社會日常生活”(地緣、環境、風習)。在研究方法上注重實證與比較,注重文本、史料,尤其注意現場與細節,但不脫離文學本位。
“在思辨終止的地方,在現實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德意志意識形態》)文學社會學具有思辨性,思辨是有義理的思辨,或是為了證明義理的思辨,而無論如何都是在實證基礎上展開的。桐城派強調“義理”與“考據”結合,輔以“辭章”,方能達到文學創作的佳境,實現文學實踐的宗旨,這便突出了“考據”這一環節的重要性。雖然做任何學問都要重視實證,但文學社會學研究,尤其注重用事實之“真”來證實理論之“確”。
從一般學理上可以推知,文學社會學的產生必有賴于社會學這門學科的成立,這使我們想到奧古斯特·孔德(Isidore Marie Auguste Fran?ois XavierComte,1798—1857)這位法國著名哲學家、社會學和實證主義創始人的偉大貢獻。正是他開創了社會學這一學科,成為“社會學之父”。是的,我們相信奧古斯特·孔德社會學理論中的實證主義原則得到推崇之后,必將推進經驗實證性文學社會學的研究,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1918—2000)的《文學社會學》即為代表。但文學與社會的關系問題,是一個客觀的甚至天然的存在,文學研究者會進行獨立的且可能先于社會學家的思考。這方面的代表性人物當推法國作家、文學批評家斯托爾夫人(Germaine de Sta?l,1766—1817),她著有《從文學與社會制度的關系論文學》一書(中譯本題為《論文學》)。這本書重點考察了宗教、風俗和制度對文學的影響,尤其讓人們至今仍然覺得具有重要學術意義的是,作者將所論之文學分為南方文學和北方文學,認為文學作品的產生和風格的形成受到不同的社會狀況、自然氣候、地緣環境的影響,體現出文學批評的歷史主義社會學傾向。
作為一門知識的文學社會學,斯托爾夫人此書當與埃斯卡皮的《文學社會學》并重閱讀。當然,丹納的《藝術哲學》以及韋勒克的《文學理論》等,都有文學與社會關系的闡述,學者們都很熟悉,毋庸多做介紹。國內學者的相關著作頗多,重要的有方維規的《文學社會學新編》和姚文放的《現代文藝社會學》等。研究文學社會學,相關著作的閱讀、理解是必要的。
“文學社會學”何以成為研究進路?
文學社會學何以能夠成為文學研究的方法、路徑?這個問題不難理解。工具主義追求的是實現目標的最有效方式,在文學研究工具主義理念下,自然形成了內部關系研究和外部關系研究兩種方法。作為文學研究的進路,二者可以相輔相成。
有一點無可置疑,文學研究著眼于內部關系進行,具有合理性、必要性。文學是審美性的,審美就要將“美”被看見、被感知。這是人天然具有審美追求的體現,也是對如何形成美感的知識性追問。但文學研究向外部關系拓進,是思維、邏輯、觀念演進的必然。如果我們認為“文學是人學”的話,那么具體解釋應該是:文學是人的情感的反映,歸根結底是人性的反映。但人是所存在的現實世界的具體的人,故文學表現對象離不開以人為中心的社會生活;而文學之所以能夠生成意義,產生力量,是對一定歷史時期中人的思想、感情、命運、心理沖突加以了生動敘述,對人與人、人與物的關系進行了深入揭示。如此來看,文學的外部關系研究是必不可少的,而外部關系研究在一定層面上可歸于文學社會學。
文學史記錄、分析的是文人(主體)與世界(客體)的關聯性,這是一個進入與糾纏的過程,是奮斗與沉淪的循環。這種記錄和分析,需要采用社會學并以之為有效工具。比如,社會學經常要研究“人口遷移”這個問題,從文化學的角度看,人口遷移與文化播遷相關;從文學史角度看,人口遷移與文人流動相關;從文學生產角度看,人口遷移不但促進文學創作活動,而且影響文學作品的內容、體性和風格。歷史上永嘉之亂、安史之亂、靖康之變引發了三次衣冠南渡潮流,文學創作乃至文學史因之而變,這是最為典型的了。社會現象一旦納入文學視野,就是文學現象,那么采用文學社會學自有合理性,它可以增強文學闡釋的通透力。
中國文學史發展分為若干階段,與歷史事變有關,這也是一個社會學問題。以“易代”作為文學史的分期,近年來引起許多反思,但如果我們考慮到每當鼎革易代,社會隨之發生巨變,文人、文心、文獻、文本、文風都相應隨世遷變,又有多少理由改變這種分期方法呢?進一步看,各朝代之內的文學分期同樣如此,社會產生重大變化,時代風氣和文學風氣也在無形中發生改異。如唐代文學史所謂“初、盛、中、晚”四期說即緣于社會變動,盡管可以找到一些理由認為四期說不盡合理,但要拒絕這種分期法,其實很難。所謂約定俗成之“俗成”,本質上是文學社會學的支配力。
文學家是時代和社會中的個體存在,能夠跳出歷史的安排進行文學創作的作家是極少數。換言之,絕大多數人只能站在歷史安排的位置上根據自身的可能從事創作實踐。時代氛圍、社會走向會對個體的思考方式和文化理念產生深刻影響,因此每個作家的行為既是個性化的,也是社會性的。進而言之,我們說文學既有人性,同時也有物性;文學既是人學,同時也是物學——文學緣于心,而心為事、為物所感。
回到“義”“法”概念上來看,其內涵的陽剛、陰柔、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的審美標準大體屬于文學內部結構方面的,但陽剛、陰柔、神理又往往是社會生態、地理環境使然,而氣味、格律、聲色也與歷史變遷有關(聲律論本身即與佛教傳入本土有密切關系),是社會風尚的映射。脫離了社會學視閾,文學之“義”難以凸顯,“法”也不易呈現。
“文學社會學”的觀照維度
雖然文學創作可以被描述為潛思遠鶩、難以名狀的形象思維的過程,但對文學家的分析、對文學作品的闡釋、對創作過程的探討,是需要從名相到實在的,即從現象到本體。從這個意義上說,文學社會學作為研究方法具有重要意義。其實從一般社會學角度而言,名相是實在的外化,透過名相才能觸摸并把握實在。這種觀照有三個維度:一是關系,二是現場,三是事件。三者是關聯的,也可適當區分。
文學關系本質上是社會關系,最根本的是人與人的關系,比如文學家族研究涉及文學家與家族親緣的關系,包括宗族系統、父系母系親族關系、姻婭關系等,鋪展開來是一個相當大的網絡。臺閣文學研究涉及文學家與眾多臺閣文人的關系,包括郎署關系、師生關系、地緣關系、黨派關系,往往顯得糾纏復雜。文學社團研究涉及文學家與諸多階層群體關系,這就更復雜了。宋代以前文人的組織形態很弱,明清兩代就不一樣了,各種社團難以計數,而且還出現了復社、南社這樣的千人以上的龐大社團組織。
明清兩代文學,當然仍然有很多屬于個人案頭思考凝定的產物,但人際互動的形式更多、互動強度更高,社會對文學家、文學創作的外部影響力更強。人在社會中是分層的,每個文學家都屬于一定的階層,或在不同階層中流動,階層的物質環境、精神狀態,很大程度上為文學家的心理歸屬做出了規定。所謂歸屬,實際上就是對社會關系的承認或凝定。
文學現場有其大者,亦有其小者,都顯示出文學家與空間的關系。金戈鐵馬冀北,杏花春雨江南,都是文學場域。“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黲淡萬里凝”;“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顯然是北方文學場域中的作品。江南得太湖之利,襟江向海,運河貫穿,水系發達,水網交織,是水的天地。江南是水性的,天然滋生出江南文人與江南文學,正所謂:“山水之名騰布于詞林藝苑中,是真湖山靈秀之氣所發見者也。”“文章之事關乎其人之學之養,而其所由極盛而不已者,則非盡其人之學之養為之,而山川風氣為之也。”(潘世恩:《潘氏科名草序》)
對文學現場的關注,既要關注大場域,也要關注具體場地,尤其要關注底層文學現場。我們注意到近古的一些博物樓、藏書樓其實都具有文學創作現場的意義,那么明清江南的博物館在哪里?在市鎮可見。如吳江盛澤鎮致力于收藏的名家數量可觀,其中不乏一些博物愛好者和研究者,其中尤以王楠家族居所敦仁里的話雨樓最具盛名。在清代話雨樓曾留駐過幾十位文人,形成了一個著名的文學沙龍。江南的藏書樓在哪里?從常熟昆承湖畔的汲古閣、湖州南潯的嘉業堂等可以看出,實際上不少著名藏書樓也在市鎮。市鎮中文學現場極多,為江南文學的生產、積累、貯存、傳播起到了筑基作用。相信不僅是江南,各地這類底層社會的文學現場是普遍存在的。
文學事件與“義理”有關,“古人未嘗離事而言理”(章學誠:《文史通義》),“事”即指事實、事件。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生活,是“事”的世界、“事”的生活,凡所謂“理”,都是“事理”;而在我們生活的世界中,會時時出現“事件”,“事件”較之于“事”更具有對心靈的沖擊力和震撼力,由于其多與聲譽、信仰、命運、生命、民族、國家相關,往往能夠激發道義,驅動文人書寫出有思想、有哲思、有力量的文學作品,其中不乏具有崇高感的悲劇篇章,升華出不朽的價值。如果在文學經典中要尋找“事文學”的代表的話,可舉《詩經》;而“事件文學”的代表,則以《離騷》為典型。
事件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一是社會事件。遠的如五胡亂華、安史之亂、靖康之變,近的如鴉片戰爭、太平天國、甲午戰爭、戊戌變法、庚子事變、宋教仁遇刺案等。可注意的是,近現代一系列事件與文學走向關系密切,抗戰爆發后呼喚“大俠魂”的文學創作形成高潮,便是社會事件對文學發展產生影響力的極好印證。
二是自然災害事件。這類事件有極為重大者,如康熙七年山東郯城、莒縣一帶發生8.5 級地震,全國各地波及死亡數十萬人,上百名詩人以《地震行》《地夜動》為題創作。1877 年至1878 年的“丁戊奇荒”事件與此相似,《申報》連續報道,《鐵淚圖歌》同題創作一時撼動人心。
三是文化事件。舉其顯著者有宋代的烏臺詩案以下的各代文字獄,以及近代的蘇報案和光緒廢止科舉等,皆牽動文人之心。其實復社與南社成立,既是社會事件,在一定意義上也是典型的文化事件。
四是仕宦事件。這方面的事件歷代極多,貶謫文學與此有密切關系。但越向近代發展,越應注意郭嵩燾、曾紀澤等人出使西方多國,黃遵憲等人出使東瀛、西洋這類具有時代特點的仕宦事件。從文學社會學角度研究,可以發現文人天下觀改變后的創作新變。
“文學社會學”的立足點是“文學”
文學社會學作為一個學科領域,有其存在的正當性,這種正當性在一段時期內受到過強烈質疑。這是因為曾經有過機械、偏頗地采用文學社會學而演變為庸俗社會學的思潮,給文學發展造成障礙,故一度在文學研究中被“拒絕”,甚至要“厲禁”之。
這個問題還應回歸到文學本身來看。如果我們承認文學行為除了自我抒情之外,同時也是一種交際行為的話,如何能置其交往實踐于不顧呢?如果我們承認文學家的想象與歷史和現實有關,文學作品與作者生存環境中的社會結構具有某種同源性的話,如何能無視歷史淵源與社會結構呢?如果我們承認文學是一種特殊的社會現象、生產物品,只有在傳播、流轉中才能實現其價值的話,又如何能忽略其生產與傳播的過程呢?持平而論,研究文學的內部關系固然重要,但“外部”與“內部”之間并沒有一條鴻溝,即使著眼于文學的“內部”研究,也應該關注社會學方法,適當地加以運用。
這里有一個關鍵問題還是要強調,即作為理論或方法的文學社會學的應用是有限度的,更重要的是作為文學研究者,應立足于文學本體適恰運用。打個比喻,文學社會學是一艘“船”,“船”上應該載有文人、文學作品、文學生活——這是一艘由文獻與文心構建的“文學之舟”。研究它與歷史、時代、社會、階層、制度、家族、社群、地理等的關系,猶如討論行船與氣候、航道、水流、風力、崖岸、景觀之間的關系,這是文學本體與某些客觀環境的詮釋與對話,其欲抵達的方向是文學史的構成及其發展規律,而不是其他。
當然,“文學之舟”要抵達目標,需要的動力因素很多,文學社會學只是多種研究方法之一,是研究合力的組成部分。要承認它在文學研究中所能夠解決的只是部分問題,而不可能是全部;對文學史的構成及其發展規律的探討,起某一方面的支持作用,而不能替代其他方面、其他方法的作用。
(本文為作者2023 年11 月3 日在武漢大學文學院高端系列講座上的講稿,有所刪正修改)
作者: 羅時進,蘇州大學特聘教授,蘇州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所長,《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常務副主編。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文獻學研究、地域與家族文化研究。出版《唐詩演進論》《地域·家族·文學:清代江南詩文研究》《文學社會學:明清詩文研究的問題與視角》等。
編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