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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勘讀記

2024-03-12 07:42:04李慶西
名作欣賞 2024年3期

從前坊間所稱“三國志”,不是二十四史的《三國志》,通常指小說《三國演義》,現存最早的明嘉靖本書名就是“三國志通俗演義”。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著錄十余種萬歷、天啟間刊本,多稱“三國志傳”(或干脆作“三國志”)。清初毛宗崗評點本與嘉靖本書名相同,亦稱“三國志通俗演義”。毛本卷首有一篇作為導讀的《讀三國志法》,即由《三國演義》敘事之義分疏歷朝正閏,忽又說到文章手法,如“星移斗轉,雨覆風翻”“橫云斷嶺,橫橋鎖溪”之類,開列二十多條。毛氏的讀法是文史舛互,以“正統”史觀混一歷史與文學敘事,乃將小說當作史著來讀,視如具有合法性的歷史運程。

《三國演義》誠然是《三國志》的重述和改寫,但作為文學敘事它另有意圖。對小說家來說,這是一個如何演義的命題,亦自包含一套復雜的技術過程。

大約2010 年前后,我開始研究由歷史文本衍生的三國文學敘事,尤其是文本間的敘述關系,以及想象與情感之發生,先后出版《三國如何演義》(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 年版)和《建安二十六年》(文津出版社2022 年版)兩部專著。兩書合計三十六個專題,從各自不同的書寫旨趣和對應關系上形成了自己的一些讀法。如果僅就《三國演義》這部小說而言,我們可以感覺到它與國人的心靈建構有著相當密切的關系,但再看《三國志》,你會發現,陳壽撰史是尋求某種統轄性的歷史存在,是將王朝興替作為合法性的歷史演化軌跡,原本亦是帶有構想性的大敘事意圖。簡單說,《三國志》把握著概念性的圣王之道,在“漢—魏—晉”的迭代演進中,曹魏承前啟后,自然成了“總御皇機”之樞紐;《三國演義》則明顯不同于那種成王敗寇的歷史書寫,而是強化政治倫理以分辨正邪,以漢室承祧關系和抗爭性人格意識確立家國大義。史著和小說在各自的敘事目標之下,對于諸多事件都有著不同的處理方式,這是我所關注的要點。

本文以“三國”為文本現象,亦即綜核《三國志》(包括裴松之注所引史料)與《三國演義》以及其他各種三國敘事,互文比勘,以見史家與小說家之不同旨趣和敘事策略。

從《三國志》到《三國演義》

關于《三國演義》,清人章學誠謂之“七分實事,三分虛構”(《丙辰箚記》,《章氏遺書外編》卷三),這是對照《三國志》(包括裴注)而言,所謂“實事”,依據就是史著。當然,三國史不僅系于《三國志》,部分人物事況亦見《后漢書》和《晉書》(《三國志》無志表,相關內容《宋書》有所著錄)。章氏這個說法被人廣泛引用,容易給人一種誤解,以為小說無非按照史書紀事敷演,或編排某些情節細節而已。查考二者敘事起訖,倒也大致吻合,都是從黃巾起事說到司馬炎滅吳,大致是后漢中平元年(184)至晉太康元年(280),凡九十七載。

既然事實俱在,框架已定,小說家似乎沒有多少創造余地。其實不然。《三國志》是紀傳體史著,以國別和人物為綱目,時間渙漫于各自事略;《三國演義》則近似編年史寫法,以時間—事件為敘事脈絡,人物貫穿其中。從《三國志》各志紀傳中捋出時序線索、調度場面、刻畫人物,已非易事,而更重要的是,小說偏要顛覆史書敘事旨意。歷來研究三國的學者無不注意到這個文史悖離現象:《三國志》奉曹魏為正統,《三國演義》主旨卻是“尊劉抑曹”。關于曹、劉之優劣,是歷史觀和價值論之爭,學者們最喜歡討論這類問題。他們并不在意小說如何逆轉敘意,失敗的蜀漢如何演繹大義凜然的優勝記略,以及這背后的動機和意圖,等等。怪就怪在敘事過程的大率相似——小說并未篡改三國歷史的基本走向,最終還是替代曹魏的司馬氏一統天下。然而,全書給人印象至深的卻是劉、關、張的英雄人格,是復興漢室的政治正義,是諸葛亮的智慧方略,總之是蜀漢的輝煌。

在《三國演義》語境中,劉備作為漢室嗣息,又極具“以人為本”的仁厚色彩,理應是得天下的主兒。其左右有諸葛亮這樣的謀略大師,有關張、馬、趙、黃等驍勇善戰的一流戰將,政治上軍事上都占盡優勢。而且,從先主到后主,一向內政穩定,幾乎沒有內訌(唯諸葛亮死后魏延倒戈,旋即被滅),不像魏、吳兩國屢見廢立之局,宗室和權臣的內斗相當慘烈。后主雖昏聵平庸,但諸葛亮之后蔣琬、費袆都是規矩人,何況有大將軍姜維忠心輔主。蜀漢故事里當然少不了夸張和渲染之筆,小說家并不拘泥于史家見識,諸如劉備的宗室身份是否真有號召力,諸葛亮的軍事才能是否真的那么出色,這都不重要,敘述就是加杠桿,優勝的藝術效果首先在于優勢堆棧。

需要注意以下幾點:小說將敘述過程納入“漢賊不兩立”的對抗語境。《三國志》是按“實事”記述,從漢末諸鎮紛爭到魏蜀吳三足鼎立,除董卓、李傕、郭氾那幾個惡人,基本不作正邪之辨,如評騭袁紹、呂布數輩只是稱其才略不足、器局窳陋而已。但小說里就有正邪之分,確立了政治倫理導向,劉備和蜀漢命運便產生了情感內容,這是要訣之一。

要訣之二:持續再現蜀漢之軍事優勝,以展現英雄主義魅力。小說并不完全回避蜀漢軍事挫折乃至衰敗的若干緣由(如荊州之失,關羽被害,劉備伐吳而兵敗猇亭,等等),但挫折之后總會引入新的勝績,從而不斷注入新的敘事動力,如諸葛亮火燒新野,關羽水淹七軍,黃忠定軍山斬夏侯淵之類,讓讀者陶醉于各個節點的輝煌。這其中包含一種延宕策略,讓審美愉悅停留在那些節點上,記住蜀漢的輝煌與美好。

然而,還有第三條,最后當一切墜入深淵,或許這是最關鍵的要訣:營造功敗垂成的悲劇效應。諸葛亮六出祁山,姜維九伐中原,其實已經進入歷史的垃圾時間,卻以苦其心志的征伐寫出一幕幕悲慨動情的活劇。悲情本身即是道義優勝的表達方式,敘述以情感控馭讀者心智,遮蔽了優汰劣勝的敘事悖謬。

話說回來,戰爭有時是為了確立某個政治命題,未必概以勝負而論。

《三國志平話》與元雜劇三國戲

《三國演義》成書于元明之際,之前有《三國志平話》,金院本和元雜劇亦有三國戲,均為早期三國文學敘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京瓦伎藝”所舉“說三分”,就是宋代說話科目之一。又有蘇軾《志林》卷一“途巷小兒聽說三國語”,其稱:“聞劉玄德敗,頻蹙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是以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可知自宋元說話起,三國敘事已嵌入政治倫理和情感內容。今存《三國志平話》系元代至治刊本,大抵為宋元說話人所用之話本,其文字粗率,頭緒雜亂。《三國志·平話》本身未是稱意的讀物,但它為小說家開通了想象的路徑,奠立了重述三國的基調。

元雜劇存目有六百多種(王國維:《宋元戲曲史》),三國戲不止什一;而元劇三國戲中,劉備和蜀漢劇目占了大頭。據胡世厚主編的《三國戲曲集成·元代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 年版),元劇三國戲今存劇本二十一種,除鄭光祖《王粲登樓》、無名氏《周公瑾得志娶小喬》兩種屬才子戲,其余皆是尊劉抑曹、崇漢貶吳的蜀漢敘事,如關漢卿《單刀會》《西蜀夢》、高文秀《襄陽會》、鄭光祖《三戰呂布》、朱凱《黃鶴樓》、無名氏《千里獨行》等。宋元之際的三國敘事已不同于《三國志》的“實事”記述,各路角色已有正邪忠奸之分,分明呈現出好惡立場。

為什么偏對蜀漢寄予同情和關懷?漢末諸鎮紛爭,分合之際強者為王;江山興替本是史家敘事常規之義,劉姓天下既已翻篇,曹魏“代漢”還是“篡漢”,不是問題,曹丕登基時,陳壽讓一班漢臣做成了堯舜禪位、肅承天命的堂皇文章(見《魏志·文帝紀》)。可為什么到了宋人元人這兒調子就變了?不為什么,現實的痛感就是歷史。

宋元時期的三國敘事是一種悲情化的美學沖動。祭出“匡扶漢室”是以喚起統轄性的國家意識,代入被凌辱者的抵抗情感。自后晉石敬瑭將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契丹,北宋與遼國又有澶淵之役/ 城下之盟,更使收復失地無望。國人面對中土沉淪的現實悲況,救亡的危機感已拂之不去,此際急需英雄主義想象,需要從歷史記憶中拾回繼統祀漢的合法性標識。

三國敘事的變調,始于宋元,始于《三國志·平話》和元劇。之前,唐代詩家抒寫三國的篇什不少,大多只是思古憑吊的感懷(其中最多是吟詠曹操的銅雀臺)。杜甫蜀漢之作有十余首,其蜀地悲情敘事自有漂泊無定的嗟嘆,其大書諸葛遺恨,亦感慨“曹公屈壯志”。我寫過一篇《杜詩蜀漢敘事》(刊于《書城》2023 年1 月號),說到老杜不像宋以后的文人多半懷有“漢賊不兩立”的政治情懷,并不帶有某種預設立場。

如《三國演義》開首桃園結義之事,即來自《三國志·平話》卷上,元劇也有這個劇目。此事不見于《蜀志》各傳。關張本傳稱二人早年“俱事先主”,應是討伐黃巾之時,但《先主傳》劉備據下邳時首次出現關羽名字,已是十年之后,而張飛遲于當陽撤退才被提及。《三國志·平話》虛構桃園結義,乃以匡扶漢室為政治倫理準則,其謂“時時共議,欲救黎民于涂炭之中,解天子倒懸之急”,在小說里就是“上報國家,下安黎庶”的誓言。這種結契將公義與私誼捏合到一起,既是同心同德的凝聚,又是一種君臣相得的差序結構,完美凸顯出蜀漢人物忠勇節義的美德。另如元劇關漢卿《單刀會》表現關羽之雄邁豐采,無名氏之《千里獨行》敘說關羽護嫂尋兄的艱難過程,亦皆撇開史家敘事軌轍而自行結撰,這些關目都被小說取用。

不過,出于勾欄瓦舍的想象,亦有胡亂發揮的毛病。《三國志·平話》卷下末尾,竟將十六國前趙劉淵作為蜀主劉禪的外甥,敘說蜀亡后其侄劉曜滅西晉為蜀漢報仇雪恨云云,如此將趙漢立國作為漢業之賡續,令人匪夷所思。情感與想象有時也會被濫用,不免荒腔走板。

嘉靖本與毛本

今存《三國演義》最早的版本是明嘉靖壬午(1522)刊本,題“晉平陽侯陳壽史傳,后學羅貫中編次”。全書二十四卷,每卷十回,計二百四十回。從結構特點看,這是話本小說向章回小說演化的中間形態。嘉靖本之后,萬歷至天啟間各種刊本甚多,我自己不做版本研究,不曾比對那些刊本的差異,但據鄭振鐸《宋元明小說的演進》(收入《鄭振鐸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版)介紹,“其面目大多無甚異同”。《三國演義》傳世版本雖多,但相對《水滸傳》《紅樓夢》等古典小說,其版本沿革還是比較簡單清晰。

嘉靖本之后,清初毛綸、毛宗崗父子假托古本評改的《三國志演義》成為坊間最通行的本子,稱之“第一才子書”。但鄭振鐸認為:“毛宗崗的‘第一才子書,雖標明他自己偽造的古本,用來刪潤羅氏的原本,然所改削的地方,究竟不多。”(《宋元明小說的演進》)鄭先生的意思是,毛氏的修訂沒有改變羅貫中的敘意。

毛本的改動,當然不止是將原本二百四十回改為一百二十回(據孫楷第書目,之前已有一百二十回明刊本),但看文字增刪改易倒也不少,主要是潤飾之筆,相比之下,嘉靖本行文確是顯得粗糙。舊本每述一事便有詩詞贊語,不脫村學究氣,毛本亦盡悉刪去,或替換成他認為更好的篇什。另外,毛氏尚有一些稍顯重要的改動,諸如以下數例:

嘉靖本“七星壇諸葛祭風”一回,周瑜起念“不若且與曹操連和,先擒劉備、諸葛亮,以絕后患也”,這是要表現周瑜的嫉恨心理,卻與主旨不合,毛本第四十九回改作周瑜“曉夜不安”而已。

又,“廢獻帝曹丕篡漢”一回,曹皇后幫著娘家人說話,獻帝抱怨曹魏篡漢,她稱漢家天下也是劫掠秦朝而來,但毛本第八十回反轉為怒斥曹丕與臣下“共造逆謀”。

又,“孔明火燒木柵寨”一回,諸葛亮欲將魏延與司馬懿一同燒死在上方谷,毛氏覺得這主意太損,第一百三回中僅以魏延作誘兵之計。

毛本自行增添的也有,最明顯一處在第二十二回。袁紹討伐曹操,陳琳領命草檄,洋洋灑灑地作了一篇聲罪致討的妙文(《為袁紹檄豫州》,見《文選》卷四十四),讓曹操見了“毛骨悚然”。嘉靖本不書陳琳,也未收錄檄文,毛本都給加上了。當然毛氏的增刪不止上述這些,四十年前我寫《關于曹操形象的研究方法》(《文學評論》1982 年第4 期,后收入《文學的當代性》,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 年版)時,對兩個本子的差異做過一些分辨,這里不贅述。

毛本文字較佳,現在《三國演義》通行本皆由毛本所出。我自己做研究,采用根據清初大魁堂本整理的標點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版),就是毛氏的傳本。

石頭剪刀布,漢宮說三分

《三國演義》有兩個敘事起點:一是桃園豪杰三結義,一是漢宮三股勢力纏斗之局。

東漢中平六年(189),靈帝死后的宮廷爭斗直接動搖了漢廷根基。最初是立嗣之爭,立皇子辯還是皇子協?靈帝不欲立何皇后所生皇子辯,想傳位于王美人所生皇子協,但病危之際已是奈何不得——何后及其異母兄大將軍何進迅速控制了局面。小說第二回宮斗情形大率取自《后漢書·何進傳》,何傳有謂:

(中平)六年,帝疾篤,屬(皇子)協于蹇碩。碩既受遺詔,且素輕忌于(何)進兄弟,及帝崩,碩時在內,欲先誅進而立協。及進從外入,碩司馬潘隱與進早舊,迎而目之。進驚,馳從儳道歸營,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稱疾不入。碩謀不行,皇子辯乃即位,何太后臨朝,進與太傅袁隗輔政,錄尚書事。

蹇碩是靈帝寵信的小黃門(宦官),位列西園八校尉之首,握有禁中兵權。但何大將軍偏不入宮,他謀誅的計劃便落空。在把持宮掖的權閹中,蹇碩是單镚兒,當時宮內號稱“十常侍”的宦官集團則明里暗里站在何太后一邊。十常侍之名,蓋出《后漢書·宦者列傳》所引郎中張鈞的奏疏,其中撮述十常侍禍國殃民之種種罪行,并開列一份中常侍名單,有張讓、趙忠、夏揮、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等十二人。何氏兄妹立朝后,蹇碩又試圖結援中常侍趙忠等密捕何進,卻被郭勝出賣,結果“下獄死”。

蹇碩死,十常侍就成為何進的心腹大患。他身居輔政之位,或是真想有所作為。《何進傳》謂:“[ 何] 進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碩圖己,及秉朝政,陰規除之。”雖說十常侍跟蹇碩不是一伙,也是罪該當剮。何進欲翦除“天下所疾”,自有摧陷廓清、整頓乾坤的決心。可是,當他決然立意之際,實際上跟他的整個家族站到了對立面。

何太后不許何進動手,因為太后母親舞陽君和她另一個兄弟何苗收受宦官們的賄賂,都來替十常侍求情。不僅于此,太后還欠著宦官們好大的人情。據《后漢書·皇后紀》《何進傳》,光和四年(181)因鴆殺王美人,靈帝震怒之下幾欲廢黜何后。正是十常侍出手援解,才保住何氏地位。另外,張讓的兒媳(按:宦者多有養子)還是太后之妹,何氏一家都跟十常侍有著撇不清的關系。因而,盡管鏟除了蹇碩,卻依然讓宦官把持宮禁,太后堅稱:“中官統領禁省,漢家故事,不可廢也。”

何進不能說服太后跟十常侍做切割,袁紹給他支招,發檄召各鎮兵馬圍聚京師,以造成壓力態勢,即所謂“以脅太后”。本來何進足以對付十常侍,那些宦官卻能搞定太后,而太后偏是何進的緊箍咒——朝廷、外戚與宦者,這三股力量相互鉗制,形成石頭剪刀布的連環套。袁紹召外兵之議,自是對朝廷和外戚的失望之舉,這時候他急欲引入打破均勢的第四種力量,就是士族豪強。外鎮召來董卓,后果自然很嚴重,這是后話。

大兵壓城之際,太后不免慌神,只得罷免身邊的中常侍和小黃門,打發他們各歸鄉里。當然事情沒這么簡單,張讓等人又通過舞陽君找太后說情,結果已經下崗的十常侍又得以回宮里當差。讓人不解的是,何進明知宮掖又為宦官掌控,這時還敢去長樂宮見太后,“請盡誅諸常侍以下”。十常侍早已準備,張讓率段珪、畢嵐等數十人持械埋伏于宮門內外,終將何大將軍斬首于嘉德殿前。

《三國演義》將何進描述為顢頇而無決斷之人,又過于托大,稀里糊涂闖宮,結果死于宦官刀劍下。很難說何進是否真傻,《后漢書》本傳隱約表達了某種質疑,此姑不論。但從鏟除閹宦的目標來評估,他何嘗不是贏家?自己腦袋一掉,對方一大幫人玩完。從前太史公喜歡做這樣的故事:信陵君救趙,侯嬴自剄以送公子;易水擊筑,田光自刎以激荊卿……都是一命抵一局。何進為什么不能出于同樣的思路以命謀局呢?他死在十常侍手里,袁紹絕不可能放過那些閹宦。他不死,太后那兒還是搞不定。可是,后人并不把何進視作悲劇人物,小說也沒有這么寫。恐怕原因在于:他畢竟是外戚,后世讀書人難以對其身份認同。

何進死了,董卓來了,這才有后邊的故事。正如毛宗崗所謂:“董卓不亂,諸鎮不起,諸鎮不起,三國不分。”(毛本第五回總評)

關于劉備的宗室身份

小說第一回,劉備出場便稱“我本漢室宗親”。第二十回,曹操將劉備引見給獻帝。殿前問及“卿祖何人”,劉備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按宗室世譜,劉備為景帝十八世孫,論輩分還是獻帝之叔。小說中這“劉皇叔”身份大派用處,后來成了劉備祀漢和蜀漢建政的合法性所在。

劉備系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后,此說出自《蜀志·先主傳》,未見其他來源。不過,將劉備的宗譜掛在劉勝一支,未免讓人懷疑是否帶有諷意,因為那中山靖王實是絕頂荒唐之人。《漢書·景十三王傳》有劉勝傳,曰:(劉)勝為人樂酒好內(顏師古曰“好內,耽于妻妾也”),有子百二十余人。常與趙王彭祖相非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王者當日聽音樂,御聲色。”趙王亦曰:“中山王但奢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稱為藩臣!”

劉勝這人以“日聽音樂,御聲色”為職事,分明是酒色之徒。而《先主傳》稱:劉備“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衣服”,跟劉勝的稟性幾乎一脈相承。陳壽筆下似有某種暗示:此公祖上驕奢淫逸,其侈言“光復”,不過是奢淫子弟舊夢重溫。

劉勝生子一百二十之多,這數字太嚇人——給劉備安排這么一位祖宗,可想三百多年下來能蕃衍多少枝蘗,其皇N 代的天潢身份怕是跟阿Q 姓趙一般道理。《先主傳》說,劉備系陸城侯劉貞一支。《漢書·王子侯表》記載劉勝有二十子封侯(武帝時行推恩之法,藩國分戶邑以封子弟),陸城侯為武帝元朔二年(前127)所封,至元鼎五年(前112)坐“酎金案”免除,食邑不過十五載。但《先主傳》稱“勝子貞,元狩六年封涿縣陸城亭侯”,始封年份就差出十年(元狩六年,前117),明顯是破綻。再者,稱“陸城亭侯”亦誤,清代學者對此多有指謬。如,趙一清《三國志補注》卷三十三:“案漢表,陸城侯是縣侯,非亭侯也。”潘眉《三國志考證》卷六:“前漢無鄉亭之封。考《漢書·王子侯表》,貞封陸成(城)侯無亭字。”陳壽將縣侯改為亭侯,分明矮化一等。

值得注意的是,裴松之注轉述另一種說法,即《先主傳》注引魚豢《典略》所稱:“(劉)備本臨邑侯枝屬也。”但中山靖王劉勝封侯的二十個兒子里邊并沒有封號為“臨邑侯”者,查《漢書·王子侯表》亦未有此封號。《后漢書》出現過兩個“臨邑侯”,系常山憲王劉舜和長沙定王劉發之后人,均在東漢初期。其一,《光武帝紀》建武二年:“真定王(劉)楊、臨邑侯(劉)讓謀反,遣前將軍耿純誅之。”(亦見《耿純傳》)其二,《宗室四王三侯傳》記北海靖王劉興一節,“(建武)三十年,封興子(劉)復為臨邑侯”。劉興的父親劉縯是光武帝劉秀之長兄,追謚齊武王,這臨邑侯劉復,亦即光武帝侄孫。可是,沒有證據顯示劉備是哪一個臨邑侯的后人。但光武時期的臨邑侯,比起陳壽的中山靖王和陸城侯之說,世數要近得多。魚豢是魏國郎中,生活年代大概比劉備稍晚,其說可信度或許高于陳壽。

裴松之質疑陳壽撰史之真實性,措辭頗為微妙。《先主傳》章武元年“置百官,立宗廟,袷祭高皇帝以下”句下,裴注云:“臣松之以為先主雖云出自孝景,而世數悠遠,昭穆難明,既紹漢祚,不知以何帝為元祖以立親廟。于時英賢作輔,儒生在官,宗廟制度,必有憲章,而載記闕略,良可恨哉!”

小說家不管這些,《三國演義》讓劉備以“皇叔”身份參與董承、馬騰等人衣帶詔密謀,以為正是合法性所在。而《先主傳》衣帶詔一節偏是語焉不詳,或許在陳壽看來,不啻宗室、外戚、藩鎮相與勾結之讖兆。

曹操“劍履上殿”

小說第二十四回,說到曹操殺了董承等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第六十六回又說,“一日,曹操帶劍入宮,獻帝正與伏后共坐……”曹操屢屢帶劍入宮,是小說家用以表現此公跋扈而藐視朝廷的細節。

“帶劍入宮”,史書稱“劍履上殿”,其實這是獻帝給予曹操的某種禮遇。獻帝興平二年(195)因李傕、郭氾禍亂,御駕流落河東。自建安元年(196)曹操迎駕,獻帝被挾持亦受庇護。這位寄人籬下的皇帝只能想法子討好曹操。《魏志·武帝紀》是這樣說的:“公還鄴,天子命公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這是建安十七年(212)正月,曹操平定關中后返回鄴城,獻帝遣使前往嘉慰。

所謂“劍履上殿”,只是一份懸擬的待遇,實際上曹操已久不入朝。自建安十年(205)取得冀州,他就一直居于鄴城(如《蜀志·諸葛亮傳》謂:建安十三年“曹公敗于赤壁,引軍歸鄴”),并不與獻帝同在都城許昌。身為丞相,卻撇開朝廷另設機樞,這才是他的跋扈之處。所以,獻帝的詔命要派人送往鄴城。第二年冊封魏公的典儀也是在鄴城舉行,如《武帝紀》所述:“(建安十八年)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命公為魏公。”此回由專人“持節”前往,亦可證明曹操不在許昌。越明年,魏公的待遇又加碼了,“天子使魏公位在諸侯王之上,改授金璽、赤紱、遠游冠”。裴注引《獻帝起居注》曰:“使左中郎將楊宣、亭侯裴茂持節印授之。”這回還是派人去鄴城。

自從曹魏的政治中心遷往鄴都之后,許昌這座都城便備受冷落。寂寞無聊中的獻帝倒是巴望著老曹常來自己這兒走走,也就不斷弄出這些討好曹操的慶典節目。獻帝不是高祖,曹操也不是蕭何。他老曹固然藐視獻帝,既已“挾天子”將之玩弄于股掌之上,何須“劍履上殿”,讓自己扮演成一個武弁?從《武帝紀》看,官渡之戰后,曹操就再也沒有回過許都。顧炎武《宅京記》備載歷代都城之制,倒是偏偏不列許昌,大概在亭林先生看來,那兒根本就不是朝廷,只是獻帝囚居之所。

歷史書寫往往有一種誤導,很容易讓人記住某些不重要或是干脆不存在的事況。當然,重不重要,讀史者自有掂量。至于說不存在,并不是說史家有意捏造,而是被記錄的某種應許之事實際上并未發生。

“隆中對”與魯肅、孫權之“合榻對飲”

小說第三十八回,劉備偕關羽、張飛再往隆中,這回是“三顧茅廬”,終于見到仰慕已久的臥龍先生。劉備慨陳匡扶漢室之志,直問計將安出,引出諸葛亮一番宏論,就是被稱作“隆中對”的戰略擘畫。原文稍長,不便盡錄,歸納要點有三:其一,眼下曹操勢大,“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可用于援而不可圖也”;其二,建議劉備先拿下荊州,繼而再取益州,以“跨有荊益”的地盤初建帝王基業;其三,“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州”,即等待時機,以定中原。

敵對方是曹操。結援江東孫權,形成南北對抗,這是諸葛亮構想的圖景。

小說里這篇文字抄自《蜀志·諸葛亮傳》,字句稍有改竄。劉備與諸葛亮相遇當在建安十二年(207),其實,諸葛亮規劃三分天下之時,曹、孫兩方已具規模,不確定因素只在劉備這頭。他押劉備能夠填補剩下的一分,讓他押對了。

“隆中對”描繪了一幅高瞻遠矚的戰略圖景,備受后人稱贊,又被認為是劉備、諸葛亮“君臣相得”的最佳范例。不過,這篇文字應是陳壽代擬,沒有證據表明出自諸葛亮之手。陳壽撰《三國志》借助魏、吳史官留下的記載(如王沈《魏書》、魚豢《魏略》和韋曜《吳書》等,今皆不存),但之前蜀漢無史,《蜀志》全由陳壽自己采集史料。有意思的是,身為蜀人又是晉臣的陳壽對諸葛亮的看法曖昧而復雜。他稱道諸葛亮“可謂職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但不認為諸葛亮具有軍事、廟筭之才,如謂“連年動眾,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云云(《諸葛亮傳》評曰)。這跟小說里以智謀見長的諸葛亮判若兩人。本傳借諸葛亮口吻做此戰略推演,用意未必是贊揚其先見之明。

其實,“隆中對”故事是從《吳志·魯肅傳》“合榻對飲”一節復制而來。《魯肅傳》記孫權初見魯肅,“與語甚悅之”,將其他賓客都轟走,單留下魯肅,合榻對飲,密議天下大事。孫權求教,而今漢室傾危之際,如何成就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霸業。魯肅侃侃而論——

昔高帝區區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規模如此,亦自無嫌。何者,北方誠多務也。因其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帝之業也。

很難說此節是否來自韋曜的《吳書》。這番高論不啻張良下邑之謀,也讓人想到諸葛亮的“隆中對”。但魯肅投孫權帳下在建安五年(200),而劉備訪臥龍崗則是建安十二年(207),從時間上說,這比諸葛亮提出“跨有荊益”的戰略構想整整早了七年。魯肅謂“曹操不可卒除”,諸葛亮稱“不可與爭鋒”;魯肅的目標是“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而諸葛亮覬覦沿江的荊益二州(長江中上游),大思路亦如出一轍。

大夢誰先覺?按陳壽傳述,是魯肅而非諸葛亮。赤壁之戰后,孫權提議與劉備共同取蜀,被拒后周瑜仍計議與孫瑜(孫堅季弟)率軍西進,未料途中病卒。當然,劉備自己惦著益州這塊肥肉,死死卡住東吳西進路線,魯肅“竟長江所極”的目標終究未能實現。

當初“合榻對飲”之際,劉備尚被曹操四處追攆。不過,有兩件事他未能預料,就是曹操南下和劉表死了,七八年后形勢大不一樣。但魯肅馬上意識到,荊州亂局之中諸葛亮必占先機,這就不能忽視劉備那邊了。曹操南下之前,東吳一直按魯肅西進的思路攻打荊州東大門江夏,滅了老冤家黃祖。這時,他借著吊唁劉表的名義前往荊州,尋求與劉備結盟共拒曹操。本傳記述,他抵達夏口,曹軍占領了南郡,劉表二公子劉琮已降曹。荊州軍民紛紛南撤,他卻迎頭北上,在當陽長阪與劉備會晤。據《吳主傳》《魯肅傳》,聯合拒曹的動議首先出自魯肅。《諸葛亮傳》雖有“亮以連橫之略說權”之說,但從時間上看,諸葛亮出使東吳在魯肅赴當陽之后。

對外聯合劉備,對內須說服孫權及其左右。聞曹軍南來,一班文武大佬“皆勸(孫)權迎之”。魯肅說,誰都可以歸順曹操,就是他孫權不可,他魯肅要去了那邊,最不濟就是乘牛車悠哉士林而已,要做官也不失州郡之位,可是他孫權失去自家地盤什么都沒有。這番話不啻醍醐灌頂,讓孫權堅定了抗曹決心。后來劉備到京口見孫權,“求都督荊州”(所謂“借荊州”),諸臣中唯有魯肅勸孫權答允人家。這下把曹操嚇得不輕,魯傳謂:“曹操聞權以土地業備,方作書,落筆于地。”

周瑜死后,魯肅代周瑜領兵,駐守荊州(赤壁戰后,荊州江北數郡仍在曹操手里,劉備據有江南大部,東吳只占了江夏、南郡和洞庭湖周邊)。劉備得益州后,東吳討索荊州,魯肅邀關羽在益陽談判,雙方“各駐兵馬百步上,但諸將軍單刀俱會”。所謂“單刀會”因之得名。但關漢卿雜劇和《三國演義》的“單刀會”完全不似《魯肅傳》所述。魯傳寫關羽耍橫攪局,寫魯肅“厲聲呵之,辭色甚切”。結果,事后劉備“割湘水為界”,讓出了長沙、零陵、桂陽三郡。可見《三國演義》是有意將魯肅做矮化處理,弄成老實巴交的窩囊角色。

從《吳志》本傳看,魯肅生性豪邁,有眼光而能料事,而陳壽筆下的諸葛亮遠沒有魯肅這般器局,這般精神豐采。如謂天下大亂之際,魯肅不治家事,大散財貲,結義鄉邑,此人從頭說來就非同一般。他與周瑜相交,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東吳的戰略走向。其間友人招其往巢湖依就地方武裝,為周瑜勸阻。周瑜讓他投奔孫權,引后漢馬援答光武帝之語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如果說劉備三顧茅廬是“君擇臣”的典例,那么魯肅找上孫權,則是“臣亦擇君”的最佳注腳。

魯肅卒于建安二十二(217)年,其時魏蜀吳三方尚未建國,十二年后孫權方稱尊號。陳壽寫道:“(孫權)臨壇顧謂公卿曰:‘昔魯子敬嘗道此,可謂明于事勢矣!”此距“合榻對飲”整整三十個年頭。

關于赤壁之戰

三國史亦是戰爭史,其間大小戰事無數,最重要的無疑是赤壁之戰,日后形成魏蜀吳三足鼎立,緣于這場戰爭。東漢末年,曹操殲滅袁術、呂布、袁紹父子后,統一北方大部,于建安十三年(208)從荊州南下,至長江一線遭遇孫權與劉備聯合抵抗。

此役戰線很長,自夏口至江陵沿長江岸線鋪開,而孫權又向合肥出擊,可想其規模宏大。但作為核心戰場的赤壁究竟何處,歷來有爭議,我在別的文章里提出過若干質疑,這里不做討論。關于戰事本身,《三國志》記述不詳,而裴松之注曹操、劉備、孫權、周瑜各紀傳,主要引述《山陽公載記》《江表傳》二書,雖于細節有所增補,亦未能讓人窺識整個戰局。

國人對赤壁之戰的認識,幾乎得之小說《三國演義》。史書缺省處,小說家多有酣暢淋漓的發揮。草船借箭,蔣干盜書,周瑜打黃蓋,借東風,火燒赤壁,華容道……一步步推演,除去火燒一節,均為小說家結撰。而之前當陽之戰,《三國志》著墨亦少,自劉備襄陽撤退至曹操棄舟北還,史書多付闕如。小說第四十一回至五十回,除了諸葛亮舌戰群儒和火燒赤壁二事有所依憑,其他大抵是虛構。章學誠那個“七實三虛”的說法顯然不能概括赤壁前后的敘事特點,這十個章回倒是虛多實少。

關于這場大戰,《三國志》相關人物紀傳只是約略提及,大率記述如下:

《武帝紀》僅寥寥二句:“(曹)公至赤壁,與(劉)備戰,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將曹操失利歸咎于疾疫,未免有掩飾和回護之義。

《先主傳》先是提到孫權派周瑜、程普率水軍數萬“與先主并力”,然后亦三兩句交代過去:“與曹公戰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與吳軍水陸并進,追到南郡。時又疾疫,北軍多死,曹公引歸。”《諸葛亮傳》對于戰事本身只是“曹公敗于赤壁”一語帶過,之前用較多篇幅寫諸葛亮說服孫權并力拒曹。

《吳主傳》則謂:“(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各領萬人,與(劉)備俱進,遇于赤壁,大破曹公軍。公燒其余船引退,士卒饑疫,死者大半。備、瑜等復追至南郡,曹公遂北還。”

再看《周瑜傳》,主要是多了火燒赤壁一節,系用黃蓋詐降之術,略有細節描述:

……權遂遣瑜及程普等與備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時曹公軍眾已有疾病,初一交戰,公軍敗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雖與持久,然觀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斗艦數十艘,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備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蓋放諸船,同時發火。時風盛威,悉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炎漲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軍遂敗退,還保南郡。備與瑜等復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徑自北歸。

此外,《吳志》程普、黃蓋、韓當、周泰、甘寧、凌統諸傳,亦扼要提及傳主破曹之功,均未做具體陳述。值得注意的是,《蜀志》諸傳未見諸葛亮、關羽、張飛、趙云等人參戰記錄(之前當陽之戰各有表述)。雖說是聯合抗曹,對比陳壽兩邊的記述,無疑是東吳諸將擔當正面戰場的主攻力量。

《三國志》概述赤壁之戰,不及寫官渡之戰十分之一筆墨,且草率而凌亂(如曹軍舟船誰燒的,諸傳說法不一)。我在《三國如何演義》那本書里未以專題討論赤壁戰事,就是覺得可說的東西不多。

蜀漢:遙領與北伐

光復漢業是蜀漢立國建政的大目標,盡管偏安一隅,僅占漢末十四部州中一個益州,卻始終持有大漢王朝的帝國心態。這需要相應的空間來安頓。一個容易操作的辦法,就是隔空分封諸王,先從精神上拓展其疆域。劉備稱帝后,除太子劉禪外,將其他兩個兒子立為魯王、梁王,作為封地的魯郡和梁國都遠在魏國境內,故稱“遙領”。既是遙置領地,自然不可能“之國”,卻是宣示主權的一種話語方式。后來,此法又被后主劉禪襲用,太子之外六個兒子的封國也都在魏境(見《蜀志》先主、后主傳)。這種遙領制度東吳也有,不細說。但曹魏諸王公封國(包括追封),曹操二十四子、曹丕八子,皆在自家境內(詳見《魏志·任城陳蕭王傳》《武文世王公傳》)。曹魏注重實際的制度安排,不屑虛占地盤。

當然,不能將蜀漢的“遙領”視如兒戲,其實內中貫注著“懼漢邦將湮于地”(《蜀志·先主傳》登基文告)的危機意識,這是一種剛烈的政治話語。它提醒臣民:大片國土尚淪于篡盜者手中!可是,蜀漢未及開疆拓土先丟了荊州,劉先主忿而伐吳,猇亭敗后郁悶而殂。自諸葛亮秉政,搞定南方四郡,便于建興六年(228)投入伐魏戰爭。毛宗崗評點將諸葛亮一系列北征統稱為“六出祁山”,其實蜀軍伐魏路線并非都在祁山方向,或亦另由散關、羌道、斜谷等處向北楔入。總的說來,北伐是一種襲擾式打法,每每“糧盡而退”,實未能向關中推進。如此殺進殺出,耗至十二年秋,諸葛亮身歿五丈原,才告一段落。然后是姜維登場,自延熙元年(238)“數率偏軍西入”,到景耀五年(262)再出隴西,跟曹魏周旋二十多年,毛宗崗稱之“九伐中原”,亦頗夸張。在《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姜維的一系列征伐是三國后期敘事的主要內容,見于第九十一回至一百十五回。這跟《三國志》提供的后期故事有所不同,如魏吳兩國頻現宮斗和內訌,以及東吳攻魏的戰事,小說未予盡悉展現。

若按當年“隆中對”的思路,北伐路線自是“出秦川”,可諸葛亮并不如此行事。小說第九十二回魏延建言:自帶五千人從子午谷直搗長安,丞相率大部隊由斜谷殺出。諸葛亮擔心魏軍設伏,不用此計,而是向西挪至祁山-天水一線。按說北伐旨在收復中原,關中地區是首要目標,而隴右諸郡西去長安千里之遙。小說替諸葛亮編造的理由比較可笑,這樣說:“吾從隴西取平坦大道,依法進兵,何憂不勝?”走大道還是走小道,這里完全脫離了軍事意義,成了正邪之辨。毛宗崗夾評居然說:“出師之名既正,出師之路亦取其正。”

魏延子午說出于《蜀志》本傳裴注引魚豢《魏略》,陳壽撰史未予采用。但《諸葛亮傳》有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應亮”之語,似乎暗示諸葛亮初次率師出境,是去接手叛魏的三個郡。另據《魏志·明帝紀》裴注引王沈《魏書》,朝議有“亮貪三郡”之斷,似乎印證由祁山北進只是先撈點實惠而已。當然,小說不提這一茬,而是竭力表現《出師表》里慷慨陳詞“北定中原”之總體戰意圖。但初出祁山就鎩羽而歸,小說用“空城計”制造了一個亮點(這一手很絕),又將敗績歸咎于“失街亭”,結果讓馬謖做了背鍋俠。諸葛亮自信“何憂不勝”,卻永遠是“出師未捷”。

諸葛亮歿后,先后立朝主政的是蔣琬、費袆。這兩人比較平庸,卻能客觀地審視敵強我弱之現實,在繼續堅持“漢賊不兩立”的政治路線之同時,實際上放棄了“王業不偏安”的光復目標。如,蔣琬上疏后主:“今魏跨帶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建議不再大舉征伐,而是“分裂蠶食”一步步來。(見《蔣琬傳》)費袆干脆跟姜維直言相告:“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見《姜維傳》裴注引《漢晉春秋》)這話說得實在,卻很難說是審時度勢還是茍且偷安。蔣、費的綏靖心態反襯著姜維的孤獨和悲壯。

姜維受蔣、費制約,每回只是率少量兵力往雍涼邊夷之地突入,多少鬧出點動靜。后來即使沒有他們的鉗制,仍習慣于以西線為戰場。據《蜀志·姜維傳》,延熙二十年(魏甘露二年),諸葛誕在淮南鬧兵變,司馬昭抽調關中守軍往壽春平叛,姜維趁虛出駱谷,殺向秦川。未料被司馬望、鄧艾阻于長城(按:沈嶺北邊一處地名,在今陜西周至縣)。從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三國西晉時期)上看,這地方距長安不到一百公里。拿不下長城,長安可望而不可即。姜維伐魏多年,這是最具威脅的一次進攻,小說寫到“城已將陷”,如果不是鄧艾救援及時,姜維已經得手(第一百十二回)。但機會稍縱即逝,司馬昭滅了諸葛誕即引兵來救長城,姜維大驚曰:“今番伐魏,又成畫餅矣!”之后,景耀五年(262)姜維再度出征,只能轉回隴西打游擊。

司馬氏:打破三足鼎立的第四極

三國史后半截,司馬懿及其子孫師、昭、炎相繼登場,四人都是重要角色,但《三國志》不予司馬氏祖孫設傳,乃避諱之故。司馬炎登基后,尊祖父司馬懿為“宣皇帝”,伯父司馬師為“景皇帝”,父司馬昭為“文皇帝”,雖然是虛封,陳壽以晉臣身份撰史不能無視廟祀的牌位,列傳無法避其名諱,干脆作缺省。以后唐人撰《晉書》,武帝司馬炎之前專列宣、景、文三帝紀,才有完整的司馬氏紀事。

陳壽將司馬氏祖孫事略雜入相關紀傳,只能變通稱謂避其名諱,如司馬懿稱“宣王”,司馬師稱“景王”。如此處理自是別扭,《武帝紀》干脆從頭到尾不提司馬懿。《魏志》最早提到司馬懿在《文帝紀》末尾,也就是曹丕臨終前,詔命司馬懿與曹真、陳群、曹休等人共輔嗣主。之前不曾露面的“司馬宣王”,一冒頭就進入權力核心,感覺比較唐突。

在《三國演義》中,司馬懿出場不算太晚,第三十九回提道:“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為東曹掾,崔琰為西曹掾,司馬懿為文學掾。”其實,那時候沒他什么事兒,只是提前讓他露個臉。核《魏志》武紀、《晉書》宣紀,這是在建安十三年(208)。是年秋,曹操大舉南下,因有赤壁之戰,此后一連串征戰都未見司馬懿。他下回露面是在第六十七回,曹操搞定了漢中張魯,司馬懿作為軍中主簿建言火速進兵西川,趁劉備立足未穩一舉拿下益州。曹操不聽,挖苦道:“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耶?”小說中這個細節取自宣紀,但《三國志》說是劉曄進言趁勢取蜀,其時劉曄是主簿(《魏志·劉曄傳》)。《晉書》將此移花接木挪到司馬懿頭上,讓曹操當眾開涮,表明彼此早已結下梁子。按宣紀,早年曹操辟其入職,司馬懿“不欲屈節曹氏”,以風痹裝病不起,后來迫于壓力不得已而入彀。曹操當然不傻,對司馬懿亦早有提防,宣紀引述曹操告誡曹丕曰:“司馬懿非人臣也,必預汝家事。”日后果然應驗。

魏文帝曹丕死后,司馬懿漸而坐大。小說第九十一回,“時雍、涼二州缺人把守,司馬懿上表守西涼等處。曹叡從之,遂封懿提督雍、涼等處兵馬,領詔去訖”。按宣紀,這是魏明帝太和元年(227)的事情。自此,老司馬才真正抓到了軍權。這很重要,整個漢末三國亂局中,能夠撬動時局的多半是諸鎮軍政大佬。此后,司馬懿是攘外安內兩手抓:一是遏止蜀漢北征,在雙方軍事對峙和一系列拉鋸戰中,顯示出擅權機變的謀略家形象;一是與曹魏宗室相周旋,逐步翦除曹氏及其舊臣勢力,可見其隱忍、權詐和深不可測的陰鷙性格。

小說中司馬懿父子常被諸葛亮、姜維牽著鼻子耍弄,譬如“空城計”“火燒上方谷”之類。其實,司馬懿在隴上軍事行動中并未吃虧。據《晉書》宣紀和《食貨志》,他審時度勢,在秦隴防線推行“且佃且守”的屯田政策,采用以逸待勞的防御思路,打起仗來戰略緩沖區就成了給養充足的前沿陣地。而諸葛亮六出祁山未能踏入關中,按小說里的解釋,就是礙于遠途補給困難。這些不必細說,諸葛亮連年北伐,實際上寸土未得,輸贏不言自喻。

司馬懿看似謹慎有余,該下狠手時毫不猶豫。如,太和二年克日擒孟達,嘉平元年(249)詐病賺曹爽,皆出人意料,扣人心弦。小說里相關敘事都有史料依據,此不贅述。翦除曹爽一事,在小說一百六回,趁魏主曹芳出城謁陵和出獵,司馬懿迫使太后敕令表奏天子,廢黜他身邊的曹爽一伙,整個計劃絲絲入扣。這場闕下政變實為政歸司馬氏之轉折,其意義重大。值得注意的是,小說描繪這一事件全然采入史書記載,并未借此詆和譴責司馬懿。或許在小說家看來,這無非曹魏集團內訌。或以為讓司馬氏得逞未嘗不可,收拾了曹家人亦頗解氣。“尊劉抑曹”的敘述立場在這里找不到立足點,敘事人情感傾向變得模糊了。這一回的總評中,毛宗崗幸災樂禍地數落曹氏失政于“螟蛉之嗣”(據《魏志·三少帝紀》,齊王芳系明帝養子,但“莫有知其所由來者”)。

司馬氏擅政引發曹魏國內震蕩,七年間發生三次兵變:嘉平三年,王凌謀立楚王彪,司馬懿親率中軍逼降;正元二年(255),毌丘儉矯太后詔,舉兵反司馬師,未果;甘露二年(257),諸葛誕因被褫奪兵權,聯結東吳興師抗拒,司馬昭調集重兵合力剿戮。三次兵變首領均為督師淮揚的重要將領,史稱“淮南三叛”,三事詳見《魏志》各紀傳及裴注所引各史,亦見《晉書》宣、景、文各紀。平息王凌之叛,是司馬懿生平的最后一樁大事,半年后他就死了。小說里王凌之事一筆未提,收拾了曹爽之后就插入姜維麴山之戰(毛宗崗稱之“一伐中原”)。

據《晉書》宣紀,滅了王凌和楚王彪,司馬懿“悉錄魏諸王公置于鄴,命有司監察,不得交關”,這是讓曹氏宗室徹底出局。甘露五年(260),年輕的魏主曹髦終于不堪其辱,親率殿中宿衛仆僮三百余人討伐司馬昭,結果未出宮門被中護軍賈充刺死。其事悲慨且滑稽,天子親征,竟似草芥般弱者之舉。小說一百十四回記述了這一事件。《魏志·三少帝紀》以郭太后詔令解釋事由,說少帝舉兵是沖著她來的。一班大臣亦紛紛譴責曹髦“悖逆不道,自陷大禍”。陳壽敘述此事,語多曖昧,評曰道:“高貴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然輕躁忿肆,自蹈大禍。”

三國后期,從司馬氏崛起到三家歸晉,實際上是四方博弈之局。蜀漢、東吳動輒舉兵征伐,而司馬氏主政的魏國在很長時間內采取守勢,因為其內部還在死掐。打破三足鼎立,賴以破局的第四極,司馬氏祖孫后發制人,伺機取代曹魏,而后終于一統天下。

二0二四年一月五日整理

作者:李慶西,作家,學者,現為《書城》雜志執行編委。四十年來從事文學創作與批評,著有小說《不二法門》《小故事》《大風歌》,評論隨筆集《文學的當代性》《尋找手稿》《話語之徑》《閑書閑話》,古典小說研究專著《老讀三國》《三國如何演義》《水滸十講》等。

編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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