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按文體編次,“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類分之中,又以時代相次”(《文選序》)。其中詩的部分,即再細分為補亡、述德、勸勵、獻詩、公讌、祖餞、詠史等類。
“祖餞”現在謂之“餞行”,即為朋友送別時請他吃一頓飯;而其前身是祭道神的“祖祭”,簡稱為“祖”,要舉行一定的儀式。《宋書·律歷志》引崔寔《四民月令》曰:“祖者,道神。黃帝之子曰累祖,好遠游,死道路,故祀以為道神。”累祖死于遠游的途中,所以后來凡與道路有關的祭祀都稱為“祖祭”。這一祭祀的目的是祈求道路之福,其中又可分為三種情形:一是出遠門者須在出發的地點祈請道神以求福;二是死人下葬,要先在家里舉行這樣的祭祀,好送逝者上路;三是為早已去世之先人招魂,請靈魂重新上路,也得舉行類似的祭典。
古代行路甚難,非舉行祭祀不足以保佑平安。祭祀則必有供品,這在理論上固然是奉獻給道神享用的,實際上則總是被行者以及為他送行的人吃掉,這就等于是一次送別的聚餐了。
古代史書中常常有關于“祖道”的記載,當然這只限于名人關系重大的出行。例如荊軻到秦國去實行刺殺,燕太子丹及眾賓客為之送行,“至易水上,既祖,取道”(《戰國策·燕策》,參見《史記·刺客列傳》),當時擊筑高歌,氣氛非常之悲壯。西漢時“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兵出擊匈奴,丞相為祖道,送至渭橋,與廣利辭決”(《漢書·劉屈氂傳》),唐人顏師古注云:“祖者,送行之祭,因設宴飲焉。”“餞”的重要性已經漸漸被突出了。
“祖祭”就漸漸變成了“祖餞”,祭神的儀式淡化以至消亡了,變成一種處理人際關系的社交活動。這種“餞行”的風俗一直流傳至今。現在大抵在酒店飯館里進行,主人、客人以及陪客一道喝酒吃菜,隨便談談,用不著寫詩。中國有許多事情,往往由很神圣的儀式開始,終于轉化為大吃一通,勝利結束。
《文選》(卷二十)在“祖餞”一類中共選七題八首,其中有三題筆者曾有過一點解說①,這里補充說說其余四題五首。
曹植《送應氏二首》
夕登北邙坂,遙望洛陽山。
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焚燒。
垣墻皆頓擗,荊棘上參天。
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
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
游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
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
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
清時難屢得,嘉會不可常。
天地無終結,人命若朝霜。
愿得展燕婉,我友之朔方。
親昵并集送,置酒此河陽。
中饋豈獨薄,賓飲不盡觴。
愛至望苦深,豈不愧中腸。
山川阻且遠,別促會日長。
愿為比翼鳥,施翮起高翔。
應氏指“建安七子”之一的應玚(字德璉, ?—217)。應玚早年在漢末的動亂中曾四處漂泊,歸曹氏甚晚,總在官渡之戰以后,又等到建安十三年(208)以后才被辟為丞相掾屬,后轉平原侯庶子、五官將文學(詳見《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文選》卷三十)擬應玚的一首小序云:“汝潁之士,流離世故,頗有漂薄之嘆。”詩云:“嗷嗷云中雁,舉翮自委羽。求涼弱水湄,違寒長沙渚。顧我梁川時,緩步集潁許。一旦逢世難,淪薄恒羈旅。天下昔未定,托身早得所。官渡廁一卒,烏林預艱阻。晚節值眾賢,會同庇天宇。列坐蔭華榱,金尊盈清醑。始奏延露曲,繼以闌夕語。調笑輒酬答,嘲謔無慚沮。傾心無遺慮,在心良已敘。”詩中的“世難”指漢末的動亂,“長沙”屬荊州,可知應玚和當時的許多士族子弟一樣,曾去荊州避難,而到建安初回到了其故鄉附近的潁川、許昌一帶,稍后更去冀州依附袁紹,他的叔父應劭此時是依附袁紹的。在冀州,應玚贏得了文學上的聲譽,這就是曹植《與楊德祖書》中所說的“德璉發跡于北魏”——“北魏”指冀州的魏郡(治鄴),建安九年(204)八月曹操攻入鄴城之前,這里一直是袁紹的根本重地。
曹操打垮袁紹以后,應玚轉入曹操部下。從他現存的作品看去,他最早為曹操服務的文章是《撰征賦》,略云:“奮皇佐之豐烈,將親戎于幽鄰。飛龍旗以云曜,披廣路而北巡。崇殿郁其嵯峨,華宇爛而舒光。擒云藻之雕飾,流輝采之混黃。辭曰:烈烈征師,尋遐庭兮。悠悠萬里,臨長城兮。周覽都邑,思既盈兮。嘉想前哲,遺風聲兮。”這里的兵臨長城云云當指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征三郡烏桓。曹操征烏桓是為了徹底消滅北方割據勢力,解除向南方用兵的后顧之憂。建安十二年(207)二月下令出征;七月引兵出盧龍塞,涉鮮卑庭,東指柳城;八月登白狼山,大勝;十一月班師至易水。應玚的《撰征賦》當是為此而作。
應玚要去參加北征烏桓的重大軍事行動,曹植在河陽(今洛陽北,孟縣西)為他餞行,其時寫下了著名的《送應氏二首》。
一般的祖餞詩就寫一首,而曹植這里有兩首,前一首完全不談為應氏送行,只是一味描寫洛陽的殘破。故都的殘破給予詩人很深的刺激,而反映這種慘象則顯示了建安詩歌深刻的現實主義成就。后來《三國志·魏書·董卓傳》敘述了楊奉等人護送漢獻帝回洛陽時的情形:
是時蝗蟲起,歲旱無谷,從官食棗菜。諸將不能相率,上下亂,糧食盡……天子入洛陽,宮室燒盡,街陌荒蕪,百官披荊棘,依丘墻間。州郡各擁兵自衛,莫有至者,饑窮稍甚,尚書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饑死墻壁間。
十多年后,洛陽仍然殘破如此。史書中這樣的記敘大約參考過曹植此詩。
曹植的送行詩寫到第二首才涉及彼此的關系。“天地無終結,人命若朝霜”是那個時代的總特色;“我友之朔方”正是指應氏隨從北征三郡烏桓的將去之處。當時應玚歸順曹操未久,一時還沒有正式的官職,不免有求于曹植,曹植則因為幫不上忙而深感慚愧,于是說讓我們寄希望于未來吧。詩中遂有“別促會日長”以及“愿為比翼鳥,施翮起高翔”等句。
“建安七子”中除了年輩高的孔融,其余六人都同曹植關系很好,他們也都希望這位年輕的才子、主公的愛子在曹操面前為自己多說幾句好話,其實曹操是不可能讓兒子來干預自己的人事行政的,曹植只能對這些文人表示友好和欽佩之情,請他們放開眼界向前看。
謝瞻《王撫軍庾西陽集別作詩》
謝瞻(字宣遠,383—421)《王撫軍庾西陽集別作詩》云:
袛召旋北京,守官反南服。
方舟新(一作析)舊知,對筵曠明牧。
舉觴矜飲餞,指途念出宿。
來晨無定端,別晷有成速。
頹陽照通津,夕陰曖平陸。
榜人理行艣,楢軒命歸仆。
分手東城闉,發櫂西江隩,
離會雖相親,逝川豈往復。
誰謂情可書?盡言非尺牘。
詩題下有小注云:“時為豫章太守,庾被征東還。”據李善注所引的材料,可以進一步知道,這時“被征東還”的乃是將回首都擔任太子庶子的原西陽(今湖北黃岡)太守庾登之(字元龍,382—443),撫軍將軍王弘(字休元,379—432)在尋陽為他餞行;恰好其時謝瞻將赴豫章(江西南昌)任太守,途經本地,也參與此會。小集的地點在湓口南樓。
王弘乃是王導的曾孫,同劉裕關系一向很好,他從東晉義熙十四年(418)起為撫軍將軍、江州刺史,所以謝詩稱之為“王撫軍”。他后來于劉宋永初三年(422)入朝,進號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謝瞻這首《王撫軍庾西陽集別作詩》自當作于義熙末永初初的那幾年,最大的可能在劉宋開國當年的永初元年庚申(420)。謝瞻是那時的高官謝晦的三哥,同謝靈運是本家弟兄。他早先曾入鎮軍將軍劉裕幕為參軍,后升遷為宋國的黃門侍郎、相國從事中郎。謝瞻道家思想很重,講究隱晦自保,《宋書》卷五十六本傳載,他后來因為弟弟謝晦位高權重,深感憂慮,向劉裕提出要降低自己的官職,以保門戶,于是高祖劉裕“以瞻為吳興郡,又自陳請,乃為豫章太守”,“永初二年,在郡遇疾,不肯自治,幸于不永”,不久去世,還不到四十歲。
庾登之出身于著名的高門潁川庾氏,其曾祖庾冰當到司空,祖、父輩也都是州、郡級的高官;他本人的經歷,據《宋書》卷五十三本傳,是早年曾入鎮軍將軍劉裕幕為參軍,“以預討桓玄功,封曲江縣五等男”,其人“雖不涉學,善于世事,王弘、謝晦、江夷之徒,皆相知友”。義熙十二年(416)以后“補鎮蠻護軍,西陽太守。入為太子庶子,尚書左丞……”按劉裕的長子劉義符為宋王太子在元熙元年(419)十二月,次年六月,劉裕建立宋王朝,改元永初(420),劉義符為皇太子,然則庾登之為太子庶子必在晉、宋革易之際,而以永初元年(420)的可能性為最大。
謝瞻詩的第一句“袛召旋北京”指庾登之奉召回京,第二句“守官反南服”說自己將去南邊的豫章就職。舊日的同僚在此相遇,得到本地最高長官撫軍將軍、江州刺史王弘的熱情款待。中間大段的詩句就此次集會敘事抒情,說喝完這里的美酒之后就各自上路了,友情永在,而流光水逝,無可挽留。全文頗近于應酬,說不上有多少詩意。
從這首詩的標題看去,主人和客人只有三位,其實還有一個第四者,他就是當時并不出名而后來極其有名的詩人陶淵明。陶淵明早先也曾在鎮軍將軍劉裕軍幕中任參軍,與謝、庾二人為同僚,大約正因為有過這樣的交集,主人王弘特別請他來作陪。江州刺史王弘將軍最近已經同陶淵明接上了頭,頗有來往。
于是陶淵明就此盛會作詩一首,這就是他集子里的那首《于王撫軍座送客》:“冬(或作秋)日凄且厲,百卉具已腓。爰以履霜節,登高餞將歸。寒氣冒山澤,游云倏無依。洲渚四緬邈,風水互乖違。瞻夕欲良?,離言聿云悲。晨鳥暮來還,懸車斂余輝。逝止判殊路,旋駕悵遲遲。目送回舟遠,情隨萬化遺。”
陶詩比謝詩具體多了,嚴霜、野草、寒氣、游云、歸鳥……主人設宴送客,大家依依惜別。但這首詩在陶淵明的作品里也只能算平平。凡帶有應酬性質的詩,要想寫得很好是非常難的,應酬之作總有一番客套,有一大通非說不可的套話。
謝瞻的《王撫軍庾西陽集別作詩》與陶淵明的《于王撫軍座送客》寫的應當是同一次祖餞集會。元朝人李公煥指出:
按年譜,此詩宋武帝永初二年辛酉秋作也。《宋書》:王弘字休元,為撫軍將軍、江州刺史,庾登之為西陽(今黃州)太守,被征還;謝瞻為豫章(今洪州)太守,將赴郡。王弘送之湓口(今潯陽之湓浦),三人于此賦詩敘別。是必休元要靖節預席餞行,故《文選》敘謝瞻即席集別詩,首章紀座間四人。(《箋注陶淵明集》卷二)
奇怪的是如今的各本《文選》都沒有提到“座間四人”,而從謝詩的題目看,這里似乎并沒有第四者——開頭兩句分指庾登之和謝瞻本人,主人則是江州刺史王將軍。
著名學者王叔岷贊同李公煥,彌縫其說云:
謝詩“方舟新舊知”,李善注:“舊知,庾也。”新知,蓋謂陶公。則謝詩所紀,實休元、登之、陶公及瞻自己四人。李(公煥)注不誤。(《陶淵明詩箋證稿》,中華書局2007 年版,第182 頁。按王書原于1975 年由藝文印書館初版)
這一解釋似乎比較勉強。“方舟”原指兩船相并,所載者應當都是行將離開此地之人,這里的“新知”似乎是指謝瞻本人,如用以指送客的陶公,稍覺勉強。如果詩句作“析舊知”,就更沒有陶淵明什么事情了。
造成這種齟齬的原因很可能是謝瞻不欲提到陶淵明,他們雖然曾在劉裕的軍幕里做過一段同事,但陶淵明現在相當潦倒,完全成了一個鄉下佬,充其量也不過是一介草根名流,同官場里的王、庾、謝相去甚遠,不必提他了。王弘是很尊重陶淵明的,而謝瞻就沒有這樣的胸襟、見識和雅量了。
在王、庾、謝、陶四人中,前三人不僅官階高(王是州級,庾、謝是郡級),而且門第高:瑯邪王氏、潁川庾氏、陳郡謝氏,都是東晉時代絕頂之高的望族;至于潯陽陶氏,在本地也許有相當的地位,但放到全國范圍去看,就算不上什么高門了。謝瞻高高在上,不把陶淵明放在眼里,不惜予以默殺。陶淵明大約也不大買謝、庾二公的賬,所以詩里有兩句道:“逝止判殊路,旋駕悵遲遲。”——他自有其身份,并不把自以為了不起的官僚看得有多高。這一次祖餞的酒會,從現存的兩首詩看去,大約只能算是表面客客氣氣,應酬一番,而終于不歡而散。
謝朓《新亭渚別范零陵云詩》
文學家范云(字彥龍,451—503)在蕭齊時代追隨竟陵王蕭子良,長期充當他的幕僚,很得信任。永明五年(487)蕭子良任司徒,范云做他的記室參軍(大秘);永明十年(492)出使北魏;十一年(493)改任零陵內史——這時蕭子良已在政治斗爭中失敗了。
當范云要離開首都建康的時候,剛從外地回到首都的他的年輕朋友、詩人謝朓(字玄暉,464—499)作詩為贈,即《新亭渚別范零陵云》:
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
云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
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
廣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
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
零陵在今湖南,所以謝詩一上來就從那里的典故和景物寫起,涉及洞庭、瀟湘、蒼梧這些內涵豐富的地名。以下抒發離憂,表示戀戀不舍,都是祖餞詩中最常見的話頭。
傳說中黃帝曾經在洞庭奏《咸池》之樂,大舜南巡死于蒼梧之野,葬于九嶷山,他的兩位夫人(娥皇、女英,都是帝堯的女兒)追尋夫君到了湘水,即死于此,成為女神。謝詩用這些人們熟知的典故點明了范云的將去之處。
寫祖餞送別的詩,一般總是從此時此地說起,漸漸說到對方向何處去;而謝詩不落俗套,徑寫零陵,到第四句的“水還江漢流”才遠遠地同當下送客的新亭(建康城外長江邊上一座著名的亭子)掛起鉤來,章法絕佳。
“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寫分手之際彼此都戀戀不舍,以下二句“廣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更進一步寫彼此的未來,這里用了兩個典故,李善注寫道:
言范同廣平而聲稱方向籍,己當居于茂陵之下,將于彼而見求。王隱《晉書》曰:鄭袤,字林叔,為中郎散騎常侍。會廣平郡太守缺,宣帝謂袤曰:賢叔大匠渾垂,稱于平陽,魏郡蒙惠化,且盧子家、王子邕繼踵此郡,欲使世不乏賢,故復相屈。在郡先以德化,善為條教,百姓愛之。鄭玄《毛詩箋》曰:方,向也。《漢書》曰:司馬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
可知這一聯完全是謝脁的客氣話,前一句說范云到零陵當內史,相當于早年鄭袤出任廣平太守,一定能把該地治理好,獲得極佳的名聲。我自己卻不大行了,近于病退,不過也許還會有人來求文章吧。
祖餞送別詩里有些客套往往是難免的,即使謝脁也不能免俗。好在他在詩的最后兩句回到分別的離愁,而把那些客套統統打包掛起(“心事俱已矣”)——這樣來收拾全詩甚好。
嚴羽在《滄浪詩話》里曾經指出,謝脁此詩中“廣平聽方籍,茂陵將見求”可以刪去,“只用八句,尤為渾然”。我贊成這一高見。
范云當時也曾賦詩一首,現在可以看到六句:“江干遠樹浮,天末孤煙起。江天自如合,煙樹還相似。滄流未可源,高飄去何已。”于一味寫景之中,夾帶出“高飄”的意思。在他看來這時離開首都,未必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首都的特別之處是在這里摔個跟頭特別疼。其時政局動蕩,謝朓不久即死于非命。
沈約《別范安成詩》
南朝大文學家沈約(字休文,441—513)有一首著名的送別友人范岫(字懋賓,440—514)出任安成內史的詩: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爾同衰暮,非復別離時。
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
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范岫出身于濟陽范氏,同沈約是老朋友,一向關系密切。《梁書》卷二十六《范岫傳》有如下記載:
岫早孤,事母以孝聞,與吳興沈約俱為蔡興宗所禮。泰始中,起家奉朝請。興宗為安西將軍,引為主簿……累遷太子家令。文惠太子之在東宮,沈約之徒以文才見引,岫亦與焉。岫文雖不逮約,而名行為時輩所與,博涉多通,尤悉魏晉以來吉兇故事。約常稱曰:“范公好事該博,胡廣無以加。”……
遷國子博士……除撫軍司馬。出為建威將軍,安成內史……永元末,出為輔國將軍、冠軍晉安王長史,行南徐州事。義師平京邑,承制征為尚書吏部郎,參大選。梁臺建,為度支尚書。天監五年,遷散騎常侍、光祿大夫……
可知他與沈約曾多次成為同僚,而又一再地有分有合。沈約這首詩作于范岫出為安成內史之時,這時他們都已經有一把年紀了。
不同年齡的人對于離別的態度很不同,青年人朝氣蓬勃,覺得重逢很容易,于是往往把離別看得很輕;及至衰暮之年,就會很自然地覺得重逢不易,甚至后會無期,不容易再有那么多的豪情壯志了。但沈約這首詩也并不完全歸結于衰颯,生命意識在這里釀化為一種感傷蒼老的人情之美,相當動人而且耐讀。這種類型的分別情調,是江淹《別賦》未嘗涉及,而前代詩人也沒有寫過的。
①這三首是孫楚《征西官屬送於陟陽候作詩》、潘岳《金谷集作詩》、謝靈運《鄰里相送方山詩》,筆者的解說見《文選論叢》一書,廣陵書社2007年版。
作者:顧農,曾任揚州師范學院中文系主任、揚州大學文學院教授等。以研究中古文學、魯迅學為主,著有《從孔融到陶淵明:漢末三國兩晉文學史論衡》《建安文學史》《魏晉文章新探》《文選論叢》等,散文隨筆集《聽簫樓五記》《四望亭文史隨筆》等。
編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