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建中靖國元年(1101)五月,蘇軾在被貶嶺南近五年后遇赦北上,路過金山寺,看到老友李公麟為自己畫的畫像,竟然一時心緒難平,揮筆寫了一首《自題金山畫像》詩: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李公麟擅長畫人物,所以這一幅蘇軾畫像形象傳神。他往往用詩情詩意去作畫,他曾經說自己畫畫與詩人寫詩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吟詠性情。蘇軾看了這幅畫,真是感慨橫生,自己已經65 歲了,早已是心靜如水,或者說心如死灰,已經是無欲無求的境界了,而現實呢?自己還像一葉飄舟,似乎沒有歸宿,也似乎無家可歸。如果要問我一生究竟有什么可以告慰世人和后人功業的,大概記住黃州、惠州、儋州三個地名就可以了。這句詩真是意味深長。熟悉蘇軾的人都知道,蘇軾一生多次被貶,而黃州、惠州、儋州三個地方,是他生命中最具有紀念意義的地方,如果說自己的人生還有值得紀念的地方,如果說自己的文藝創作還有值得流傳下去的價值,那主要是得到這三個地方的恩賜。
你看蘇軾就是這樣把苦難當財富的,黃州、惠州、儋州是蘇軾人生最為坎坷、政治最為失意、精神一度彷徨的三個地方,是讓蘇軾吃盡苦頭、倍感屈辱的三個地方,蘇軾現在卻反過來說,這正是我蘇軾一生建立功業最重要的地方,言語之中表達著對這個世界的鄙視。蘇軾睥睨一世的性格,臨老也不變,這就是頂天立地的蘇軾,而這同時也是他去世前兩個月說的鏗鏘之語。
其實把黃州、惠州與儋州并提,就這三個地方在蘇軾生命中的重要意義來說,并不均等。蘇軾經歷了烏臺詩案的九死一生,在黃州完成了精神蛻變,強固了人生的態度,而此后的惠州和儋州,不過是將完成精神蛻變后的蘇軾進一步豐富和完善而已。換句話來,沒有黃州的蘇軾,其實也就很難有后來的惠州蘇軾和儋州蘇軾了。因為蘇軾最驚恐、最無助、最迷茫甚至最絕望的時刻就是發生在來黃州之前。
對于蘇軾來說,能過了烏臺詩案這一關活下來,再過了黃州一關好起來,他的人生至少從心態上就已經是所向無敵了。這兩關一過,蘇軾的人生差不多也就有足夠的能力和意志可以打通關了。
蘇軾元豐三年(1080 )二月一日攜長子蘇邁到達黃州,元豐七年(1084 )四月七日因為朝廷下詔,讓他從黃州量移汝州,他在這一天離開黃州,合計算來,蘇軾一共在黃州生活了四年四個月零六天(含兩個閏月)。換句話說,蘇軾用黃州四年多的時間讓自己改頭換面、脫胎換骨,打造了一個全新升級版的蘇軾。
從元豐二年(1079)八月十八日從湖州被押解到京城,一直到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結案,貶官黃州,蘇軾在御史臺監獄前后被關押了132 天。這130 多天如噩夢一般的生活剛剛結束,因為結果不如御史臺一幫官員所愿,所以不容蘇軾稍作喘息,元豐三年(1080)正月初一,剛被釋放的蘇軾在兩名差役的押解下前往黃州。這時候的汴京城正洋溢在節日的喜慶里,蘇軾帶著無邊的落寞在兒子蘇邁的陪伴下離開了噩夢一般的傷心地。“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史,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的圣旨,蘇軾對每一字都記得清清楚楚,雖然未來還不算敞亮,但總比在京城受辱要強。
四天后,蘇軾來到陳州(今河南淮陽)的表兄文同家,這個文同擅長畫竹,我們現在非常熟悉的“胸有成竹”這個成語,就是蘇軾在評說文同繪竹的文章中創造出來的。只是這次蘇軾沒能見上文同,他在一年前去世了,只有文同的兒子文逸民陪著表叔蘇軾。為了等弟弟蘇轍趕過來,蘇軾在文與可家待了六天,兄弟倆初十見面,經歷了烏臺詩案,他們真有劫后重逢、恍如隔世之感。四天后,他們各奔東西,蘇軾繼續奔向黃州,蘇轍則因為受烏臺詩案牽累而被貶往筠州(今江西高安)監酒任上。陳州臨別之時,蘇軾作詩《陳州與文郎逸民飲別攜手河堤上》一首,其中有四句說:
君已思歸夢巴峽,我能未到說黃州。
此身聚散何窮已,未忍悲歌學楚囚。
詩的意思是說,我知道表侄文逸民做夢都想把父親的靈柩送回蜀地老家,我自己則在走向貶謫之地黃州的路上。人的一生總要經歷許許多多的生死離別,所以想到我即將到楚地的黃州,也沒什么自由,像個囚犯一樣繼續未來的生活,我縱然有滿心的悲涼,也不想說了,人總是一個苦難接著一個苦難,一種悲涼接著一種悲涼,習慣了就好,放下了就好。這是安慰表侄,其實也是安慰自己。
四天后,蘇軾一行在前往蔡州(今河南汝南)的路上,大雪紛飛,令他的行程更加艱難,但蘇軾依然不失寫詩的興趣,人生艱難,但再艱難也不如御史臺的那四個多月。現在去黃州,自己竟然有了脫離苦海、回歸故園的感覺,“寄謝李丞相,吾將反丘園”(《正月十八日蔡州道上遇雪子由韻》),這個李丞相就是御史中丞李定,他說沒有你來這么骯臟邪惡的一出,可能我還在湖州知州任上忙里忙外,找不到北呢!現在能去一個雖然不大自由但也沒什么事情的地方,都是托你李丞相的福啊!蘇軾的反諷真是很有力量。一個完全屈服于命運的人,他的名字肯定不叫蘇軾。或者說在命運面前徹底低下頭來的蘇軾,那就是一個偉大得不徹底的蘇軾。
當蘇軾經過淮河時,他想到這個黃州雖然沒去過,但在楚地,大概也是像孟浩然所說的“氣蒸云夢澤”(《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應該是氣霧蒸騰、一片白茫茫的江南水鄉。這樣想著黃州,覺得雖然自己飄來飄去,去哪里也身不由己,但這江南水鄉,生活應該不會差,“但有魚與稻,生理已自畢”(《過淮》),能吃飽肚子,萬事便足夠了。你看蘇軾的自我安慰能力真是強大,其實蘇軾跟大家一樣,遇到困難會迷茫,但與一般人不同的是,他很能換個立場往好的地方去看。想想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你身處什么位置,居住在什么地方,肯定都是有得有失的,你如果找現實中各種各樣的不足,就會越來越不滿足,越來越不高興。但如果你有從黑暗處看出光亮的本事,你的希望和快樂也就跟著來了。所以蘇軾的強大不是他沒有苦難,而是善于從苦難中升華。這種人生智慧真的十分寶貴。
過了淮河,接著就在正月二十日來到了麻城,路經城東春風嶺時,看到滿眼的梅花,蘇軾突然覺得這梅花開在路人稀少的山嶺上,開時無人賞,落時無人惜,好像太寂寞了,但我蘇軾今日走過看過,這梅花的開與落就有了特殊意義。何況這嶺下清澈的溪流還一路把我送到黃州去呢?我剛才說的意思,就都在《梅花》二首中的第二首詩中了:
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
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
麻城再往南就是岐亭,那是老友陳季常隱居的地方。他們十多年前認識,但也分別多年,烏臺詩案后,蘇軾感覺重新活了一場,對于這次重逢,當然就更是感慨萬分了,他們快聚五天,暢談平生。
元豐三年(1080)二月一日,蘇軾帶著疲憊和不安終于來到了黃州。很有意思的是,這旅途的一個月,基本上不是風就是雨或雪,而到了黃州,居然是一派晴朗的初春景象。蘇軾原本不安的心也突然變得亮堂起來。黃州既然用這么好的天氣來歡迎我,這不就是滿滿的善意嗎?經過烏臺詩案生死之劫的蘇軾太需要溫暖了,哪怕天氣的溫暖也好!
蘇軾不是赴任黃州,而是“責授”黃州,簡單來說,就是戴罪之身,降級任用。沒有事先安排住處,就只能臨時居住在定惠院,跟著和尚一起吃齋。蘇軾更感意外的是,他們在定惠院剛剛住下,黃州知州陳君式就過來看望蘇軾,兩人交談甚契,一見如故,蘇軾沒想到這個黃州知州居然不在意蘇軾的身份,陳君式在意的是蘇軾來了,而不是怎樣的蘇軾來了。蘇軾初到黃州,天氣暖暖的,人情暖暖的,他原本有點不安的心就開始慢慢放下了。我們看他的《初到黃州》: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
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
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第三第四句說自己雖然是個近乎流放之人,但居然也有檢校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史的名分,因為不得簽署公文,實際上無事可做,但沒做什么事,卻也慚愧地讓官家養著,可以勉強度日。
第一第二句就說自己的人生感慨了。這輩子一路走來,簡單來說就是混口飯吃,沒想到這么簡單的愿望也出現波折,如今已經44 歲一把年紀了,反而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狼狽就狼狽吧,這個世界讓我狼狽我也沒有辦法,好在這個黃州三面靠著長江,州內山巒起伏。不是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嗎?這么多的竹子,想想春來的竹子就好像聞到竹筍的香味,三面環江,這魚肯定是吃不完了。一個地方有筍有魚,還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你看這蘇軾眼里有光,所以他總能自己照亮自己的前路。
蘇軾是“本州安置”,不能出黃州范圍,蘇軾在四年多的時間內,走遍了黃州的山山水水,也吃遍了黃州的各種美味,交往了不少黃州友人。他在黃州積聚了新的人生財富,這是托烏臺詩案的福,而更大的福就是他在黃州期間寫的近五百篇詩詞文賦。以前蘇軾覺得自己好像很有才華,但總覺得使不上勁,到了黃州,他不想使勁了,隨心所欲了,言從心出了,卻讓才華活潑潑地傾瀉了出來,一批經典如《寒食雨》、《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居然不期而至,黃州成就了文學史上蘇軾的堅固地位。
在黃州,蘇軾最先給自己的定位就是:獨行者、邊緣人、幽居客。獨行是為了不牽累別人,邊緣是已然的事實,而幽居則是自己不得不暫時選擇的生活方式。蘇軾真是太不容易了。
畢竟是戴罪之身,畢竟是僻陋的黃州,他在信息閉塞的黃州還是感受到了一種無以言說的悲涼和寂寞。他到黃州,按慣例又要給皇帝上謝表,這次可不敢再有言外之意了,只是說自己:“杜門思愆,深悟積年之非,永為多士之戒。”(《黃州謝上表》)就是我反思自己,確實太多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一定牢記教訓,我的教訓對其他人也有警示意義。蘇軾心里是不是真這么想,我們不管他,但他確實這樣寫了,再說他還能怎樣寫呢?至少我們看出他對烏臺詩案的驚恐,一開始還是部分地帶到了黃州。
他獲悉被自己牽累的很多人,也被貶謫到邊遠蠻荒之地,心里的愧疚就無法抑制。尤其是好友王定國更是被貶到了荒涼之賓州,與家人生離死別,蘇軾深感自責和痛苦。因此一到黃州,他便主動割斷了與友人的來往。他在《與章子厚參政書》中說:
自得罪以來,不敢復與人事,雖骨肉至親,未肯有一字往來。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自己是一個政治高危人物,誰沾上就有可能倒霉,他理解親友們的刻意疏遠,所以干脆與朋友斷了聯系。這個選擇在蘇軾那里,肯定是一種很痛苦的選擇。
蘇軾初到黃州,除了見黃州知州陳君式,其他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內。他在給朋友滕達道的信中說,黃州這個地方是水陸交通要道,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如果來見的我都見,恐怕在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又被人抓住把柄,所以“稱病不見為良計”(《與滕達道書》)。蘇軾應該是自帶流量的人,即便身份特殊,想見他的人還是接連不斷的,但經過烏臺詩案,蘇軾的膽量一時變小了,也怕惹事了,把自己的世界收束得越小越好。“市人行盡野人行”(《東坡》),盡量避開與人見面,尤其是白天盡量不出門,怕不小心再惹出什么麻煩。蘇軾畢竟吃了一次大虧,他也反思是否要調整一下自己的處世方式了。
蘇軾自我封閉了一段時間后,開始走出家門,他穿著草鞋,經常與打魚的、砍柴的混在一起,有時也一起喝酒,這些樵夫漁民喝醉后,如果與蘇軾話不投機,就對蘇軾推推搡搡、罵罵咧咧。在這種情況下,大家知道蘇軾是什么感覺嗎?他說這說明大家都不知道我叫蘇軾,什么自帶流量,什么著名文人,什么政壇人物,在鄉下民間,熟悉的就是熟悉的,陌生的就是陌生的,人家才不管你原來有什么身份,現在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一個與大家一模一樣的人。蘇軾暗喜這種感覺,他這個時候確實想把自己藏在眾人之間,看來這個目的初步達到了。
他形容自己就是個“幽人”,“幽人無事不出門”(《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幽人無一事,午飯飽蔬菽”(《寄周安孺茶》)。什么叫“幽人”呢?就是幽居無事無用之人的意思。不過在蘇軾那里,這個“幽人”還有一個一般人不容易察覺出來的意思,那就是指有才有德卻失位失志的幽憤之人,這與蘇軾被貶謫的身份可以對應起來。蘇軾的這個意思我們可以從他的《東坡易傳》中看出來。蘇軾不可能認為自己無用的。黃州時期他多次寫到夜行夜游,就正是他生活狀態的反應,像《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臨江仙·夜歸臨皋》《記承天寺夜游》以及《前赤壁賦》《后赤壁賦》,那都是夜游夜思的結果。孤獨的蘇軾在黑夜里才覺得放松和安全,他一直在黑夜里探尋著光明。
當蘇軾在黃州經過了第三個寒食節,剛剛生了場病,頭發好像也因此白了不少,又逢連日風雨之時,他突然又生出強烈的生命悲涼感,他寫了兩首《寒食雨》兩首詩,其中第二首的后面說:
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這兩首詩的手稿即《寒食帖》,現藏在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在書法史和書法界被稱為天下第三大行書。黃州三年,歲月在無聲流逝,人在慢慢變老,一切看不到變化的跡象,自己似乎是一個被遺忘的存在。生活依舊艱難,廚房里冷鍋冷灶,想煮點野菜,但柴火因為連日雨被淋濕了。就在惆悵萬分的時候,突然看到窗前烏鴉銜著冥紙飛過,才恍然知道是寒食節了,對蘇軾來說,這個寒食節也是寒心節,冰冷的食物冰冷的心。朝廷應該是回不去了,未來大概也就是這樣了,故鄉也在萬里之遙,生命如此迷茫,進退失據,焦慮與恐懼與日俱增,這就是到了黃州三年后蘇軾的生活狀態。
蘇軾在黃州的生活總體是艱難的,他初抵黃州時估計隨身攜帶的積蓄大概能支撐一年多的生活,但他顯然考慮得不夠精細。元豐三年(1080)初,他在《與章子厚參政書》中說:平時“俸入所得,隨手輒盡”。一份虛職,又是“責授”,俸祿便折上打折,所剩無幾,而且官府似乎以少量的實物配給來折算成薪水。而這點所得,沒幾下就用完了。需要說明的是宋代官員俸祿,本來就包括部分實物,被貶的官員就不再發放錢幣,而是全部用實物來折價支付。蘇軾的檢校水部員外郎是個貶官,朝廷就用造酒后廢棄的退酒袋子來抵薪俸。團練副使是八品散官,一般用來安置貶謫官員,根據《宋史·職官志》,團練副使的月俸為二十千。但是蘇軾是被“責授”的黃州團練副使,恐怕就很難有這份收入了,或者說至少難以完整獲得這份俸祿了。與此前當知州的俸祿以及所帶來的生活肯定就沒法比了。
再艱難的生活也要繼續下去,富有富的活法,窮有窮的過法。他在元豐三年(1080)十二月寫給秦觀的信中說,因為沒有足夠而且穩定的俸祿,他與妻子王閏之商量來商量去,決定嚴格限定每天的支出,每天全家生活費限額一百五十錢,每個月的初一,蘇軾取出四千五百錢,分為三十份,掛到屋梁上,每天取用一份。如果當天有剩下的,就放在大竹筒里,留著以后招待客人。蘇軾說,這個方法也不是我發明的,而是我在湖州的時候認識一個叫賈耘老的人,這個賈耘老詩歌寫得不錯,與蘇軾也經常有唱和,但家里實在是貧困,所以就采用這個方法維持生活。蘇軾在湖州的時候,因為收入比較豐厚,所以不用這么精打細算,現在到了黃州,這個方式就用上了。
對于蘇軾來說,心理可以慢慢調節,但一家老小二十多號人在黃州的吃住問題總得先解決好。到黃州的第二年,蘇軾再節儉,好像日子也越來越難過了。這時候老友馬正卿過來看望蘇軾,看著家徒四壁、廚房空空的情況,很是心疼,他趕緊聯系黃州知州徐大受,請他把以前廢棄的一塊幾十畝的營地給了蘇軾,讓蘇軾一家耕種自給。這個徐大受對蘇軾充滿了同情,所以很快就批給了蘇軾。
那塊地荒蕪了很多年,上面荒草碎石很多,加上當時干旱,蘇軾開墾這塊荒地真是弄得精疲力盡,累一點倒不怕,只是希望來年有好的收成。這個時候的蘇軾是不是有點陶淵明的味道?他在《江城子》詞中說:“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他覺得自己與當年的陶淵明一樣,差不多過的就是一種農民的生活,連思想和感情也與農民相似。大家要知道,中國歷史上很多文人,一遇到挫折就說要學陶淵明,但大家想想陶淵明其實是最容易學的,但為什么很難出現第二個陶淵明呢?原因其實很簡單,想學陶淵明的人最后往往去了農村,結果有點像現在城里人到鄉下去逛逛,看看田園山水,呼吸點新鮮空氣,吃點農家樂,也就回去了。蘇軾在黃州這段時間,可真的像陶淵明一樣,過的是相當純粹的農民生活。
這塊營地到底在哪里呢?這個還有一點爭議。但我們先放開這個問題。總之這地方在城區大概沒什么問題,因為這個時期蘇軾給親友寫信,都說是在“城中”得到了一塊荒地。營地大致方位在今天湖北黃岡城東的一座小山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低洼的地方就種水稻,高的地方就種一點棗樹、板栗樹等,同時也種了一些蔬菜和水果等,生活慢慢向好的方向轉變了。
荒地平整得差不多了,但荒地也要有個名字。這里就要多說幾句了,蘇軾是唐代白居易的鐵粉,他對白居易樂天知命、隨遇而安的性格十分喜歡,也希望能成為像白居易一樣進退自如的人。他說“我似樂天君記取”(《贈善相程杰》),又說自己“出處依稀似樂天”(《予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覺出處》)。對白居易的詩歌更是讀得非常熟,他記得白居易謫居忠州(今重慶忠縣)的時候,經常到一個叫“東坡”的地方去賞花,還作了《東坡種花》二首,其一說:
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
但購有花者,不限桃杏梅。
百果參雜種,千枝次第開。
白居易的東坡是種樹種花,是用來休閑的,所以白居易才會整天往東坡跑,沉浸在群花之中。而今蘇軾的這塊地是用來維持生活的。但既然都是在城東的山坡上,那把白居易的東坡二字借來用用也未嘗不可,所以干脆就把這塊以前荒蕪、現在滿眼綠色的山坡叫“東坡”了,我蘇某人整天耕種在東坡之上,當然也就叫“東坡居士”。你看這蘇軾從聯想到現實,過渡得十分自然,但這其實是蘇軾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因為從此“蘇子瞻”基本上被“蘇東坡”替代了,“東坡”不僅是蘇軾的號,也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個符號了。在中國,有幾個不知道“蘇東坡”的呢?
蘇軾在黃州的住處至少經歷了三個地方:最初與長子蘇邁寄居在定惠院里,雖然僧人和善,吃齋也方便,但畢竟沒有獨立的住所。后來在鄂州當知州的蘇軾老友朱壽昌——鄂州與黃州相鄰——知道蘇軾的住所如此窘迫,在他與黃州州府的斡旋下,蘇軾從定惠院中搬到臨皋亭。這臨皋亭原來是供上級長官巡視時臨時居住的地方,是個驛亭,雖然臨近長江,是典型的一線江景房,但面積還是小了。蘇軾開荒耕種東坡的時候就住在臨皋亭里。
蘇軾是有心人,開墾東坡時,就在旁邊高處預留了一塊房基地。元豐四年(1081)正月,就在東坡邊上,地勢較高、視野開闊、被廢棄的一處養鹿場開始建自己的住所,“四鄰相率助舉杵,人人知我囊無錢”(蘇軾:《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其二)。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蘇軾家里窮,所以都過來幫忙建造,大概忙了一個多月,五間草屋就建成了。竣工那一天,雪花紛飛,所以蘇軾干脆就把中間的堂屋稱為“雪堂”,為了把雪的文章做足,他在正中堂屋的四周墻壁上畫滿了各種各樣的雪花雪景。從此中國文化史上另外一個文化符號“雪堂”就誕生了。一線江景房臨皋亭不去住了,而有了更寬闊更具有縱深感的雪堂。他用詩歌記錄了雪堂的誕生:
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
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
(蘇軾:《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其二)
為了這五間草屋,蘇軾硬是把自己曬得黑不溜秋,一個看上去黑乎乎的蘇軾,是不是也讓大家難以想象?但蘇軾心里開心啊!他專門寫了一篇《雪堂記》,把雪堂建造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寫來,蘇軾坐在雪堂,看著門外的風景,想著當下的安適,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他的《后赤壁賦》就是寫自己從雪堂出發后的所見所思所感。隨著東坡的開發、雪堂的建造,一個黃州大地上身影巨大的蘇東坡就這樣產生了。韓淲《澗泉日記》說:“蘇子瞻自雪堂后,文字殊無制科氣象。”連文風也因為這個雪堂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再也沒有以前如科舉考試一般的官樣文章氣息了。元豐七年(1084)四月,蘇軾離開時,對這個給自己遮風擋雨、給了自己極大安慰的雪堂依依不舍、念念不忘。后來不少詩文都表達了對雪堂的心追神想,因為那就是黃州蘇軾的精神棲息地。
他不是一直想“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行香子》),雪堂里面住著的不就是這樣的蘇軾嗎?“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臨皋閑題》),蘇軾終于成為江山風月的主人,當然也更是自己的主人了。
時間終于到了元豐七年(1084)四月,蘇軾從黃州“改官”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汝州團練副使。汝州也就是現在的河南汝州。黃州是“責授”,到汝州是“改觀”,蘇軾的政治境遇雖然還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變化,但至少開始好轉了。臨別之際,蘇軾作《別黃州》一詩:病瘡老馬不任鞿,猶向君王得敝帷。
桑下豈無三宿戀,樽前聊與一身歸。
長腰尚載撐腸米,闊領先裁蓋癭衣。
投老江湖終不失,來時莫遣故人非。
第一第二句說自己就是一個又老又病的老馬,已經不堪重用了,皇帝結果還是給了自己官職。但我與這個黃州已經結下了很深的感情,所謂“桑下豈無三宿戀”,用了一個佛教的典故,僧人為避免日久生情,一般不在一個地方連續住三個晚上,以免發生情感上的糾葛。蘇軾接著說我肚子吃的還是黃州的長腰米,而聽說汝州因為水質的原因,當地人都有大脖子病,我現在就用寬寬的衣領把他遮起來。最后說我無論到了哪里,都不會忘了黃州,只是日后我來了,黃州的百姓不要說我對黃州說走說走,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從這首詩,我們知道蘇軾在黃州的四年多,雖然也經受了許多苦難,但畢竟產生了很深的感情,是黃州成全了他。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既而謫居于黃,杜門深居,馳騁翰墨,其文一變,如川之方至,而轍瞠然不能及矣。”原來蘇軾、蘇轍兄弟倆的文學水平差不多,但經過黃州的精神錘煉,蘇軾文章的境界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蘇轍說,我是再也趕不上了。
黃州成全了蘇軾的精神蛻變,但同時蘇軾也造就了一個全新的黃州。陸游《入蜀記》說:
(黃州)最僻陋少事……然自牧之、王元之出守,又東坡先生、張文潛謫居,進為名邦。
隨著唐代杜牧,宋代王禹偁、張耒等名人曾經被貶此地,尤其是偉大的蘇軾在這里度過了四年多的歲月,一個原本默默無聞、令人生畏、貧困落后的黃州,因為這些名家的到來和名家筆下的文學景象,而逐漸成為人們向往和爭相打卡的地方。
蘇軾在黃州人一變,文一變,差不多北宋文化也為之一變。沒有黃州,蘇軾的人格無法達到升華;沒有黃州,蘇軾的藝術缺乏力度;沒有黃州,就沒有一個偉大而可敬的蘇軾。
走出黃州,一個寵辱不驚的蘇東坡就橫空出世在中國歷史上,從此光彩灼灼,輝耀古今。
作者:彭玉平,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語言文學系系主任,兼任中山大學期刊管理中心主任、《中山大學學報》編輯部主任、《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主編。著有《詩文評的體性》《王國維詞學與學緣研究》《人間詞話疏證》《唐宋詞舉要》《中國分體文學學史·詞學卷》等多部。
編輯:杜碧媛 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