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黨緒
批判性思維就是中國人所說的“思辨”。在閱讀中,批判性思維的作用可概括為三點,為了更好地理解,筆者將之轉化為閱讀過程中要解決的三個問題: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只能這樣嗎?先要說明,這里所說的閱讀是狹義的,指的是以知識獲取或問題解決為目的的閱讀,那些娛樂、消遣、打發(fā)時光的閱讀,不在此討論之列。在嚴苛意義上,正如杜威所說,這樣的閱讀無涉價值、尊嚴與意義,也不可能帶來知識、學術與思想。顯然,批判性閱讀(思辨性閱讀)以追求真知或實踐效用為目的,有著更多的剛性要求。當然,如果我們討論的是教育意義的閱讀,尤其是教學意義上的閱讀,更要直面這種艱難的、需要心智高度投入的閱讀。
是這樣嗎?
閱讀中的第一個偏差,就是成見的影響,這種無處不在的“成見”,也叫“刻板印象”。著名傳媒學者李普曼說:“我們在看到世界之前就被告知它是什么模樣,我們在親身經歷之前就可以對絕大多數(shù)事物進行想象。”這句話直白地揭示了成見產生的根源。這些蟄伏在頭腦中的價值觀、情感與知識,甚至連我們自己都察覺不到它的源頭,卻總會在某些時刻蘇醒,參與到我們對現(xiàn)實的認知與判斷中。這就是成見。
警惕成見,阻斷偏見,這是批判性思維在閱讀中的第一個作用。
閱讀中的成見比比皆是,尤以經典名著的閱讀最為典型。不是每個人都讀過“四大名著”,但幾乎每個人都會談到它們,有人說經典就是人人都在談論而很少有人閱讀的書,這并不夸張,那些對于經典名著的談論靠不靠譜可想而知。在網絡時代,更不乏有意的“N度創(chuàng)作”乃至“水煮”“歪批”“戲說”等,自由開放甚至魚龍混雜的傳播環(huán)境,給了成見以更肥沃的繁衍土壤。例如,林黛玉是個復雜的人物,但出于各自的視角與局限,有人只看到她“似蹙非蹙、似喜非喜”的相貌,有人只看到她“淚光點點,嬌喘微微”的病體,還有人只看到她勝似比干的心計……比如很多人用林妹妹指稱“小性兒”,從語言實踐的角度看是積極的,但從閱讀的角度看卻可能是消極的,因為這樣的刻板印象恰恰造成了對作品本身的隔膜與肢解。在無數(shù)的閱讀現(xiàn)場,筆者都發(fā)現(xiàn)了這樣的現(xiàn)象:一旦有了“小性兒”的成見,關于林黛玉的更多的、其他的,特別是那些與“小性兒”相抵觸的信息,便自覺不自覺地被遮蔽、歪曲、過濾了……
拘泥于成見,必然帶來偏見。若黛玉就是尖酸刻薄的“小性兒”,是個“作女”,那么她的人生能算悲劇么?如果說她是自“作”自受、自討苦吃,那她的悲劇又有什么社會與文化意義?我們又該如何理解王國維所說的《紅樓夢》是“悲劇中的悲劇”,是“徹頭徹尾的悲劇”呢?
如果一個人想從《紅樓夢》中得到認知啟迪,獲得情感凈化,享受審美樂趣,那他首先要擺脫的,就是那些自以為是、習以為常的成見。
非思辨無以還原,非思辨無以求真,非思辨無以深入。敢于叫停,敢于質疑,這是批判性思維的起點。魯迅先生借狂人之口呼喊:“從來如此,便對么?”我們還可學習魯迅,追加更多的質疑:權威說的,便對嗎?大家說的,便對嗎?對我有利的,便對嗎?……
原來是這樣!
在批判性思維中,質疑的目的不在否定,而在求證。換句話說,如果沒有求證,質疑便喪失了其正向價值。將質疑、懷疑、否定、對抗本身當作價值,這是可怕的。很多人對批判性思維有誤解,原因就在這里。有質疑,才能擺脫成見;有求證,才能改變認知。
求證,是批判性思維的核心能力。在文本解讀中,就是基于文本的分析論證,旨在發(fā)現(xiàn)隱藏在文本中的事實真相與隱匿在語言中的作者意圖。這樣的分析基于價值與邏輯,如果是文學作品,還得兼顧人情與事理。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全面、綜合、系統(tǒng)的分析過程。
成見往往依賴于個體的日常經驗與生活邏輯。無論是原典中的黛玉,還是影視劇中的林妹妹,她的生活充斥著愁苦、哭泣、怨艾、悲憤……在一般意義上,說她“小性兒”并沒有錯。但要作出合乎事實與邏輯的斷言,事情就要復雜多了。說林黛玉有“小性兒”和斷言她就是“小性兒”,這是兩個不同的判斷。前者是事實判斷,后者是價值判斷。黛玉耍小性兒的事實很多,但這些事實能否支持我們作出相應的價值判斷呢?我們至少可進行四個層次的分析——
首先,整體來看,黛玉有小性兒,但并不總是小性兒。姊妹們相處,游戲也好,賽詩也罷,黛玉總體上是個活潑和開朗的人。幾次起社,她都對寶釵、湘云由衷贊美,可見她是個單純而真誠的人;妙玉嘲弄她“竟是大俗人”,黛玉理解妙玉“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便不去計較。黛玉愛開玩笑,譬如嘲笑湘云“愛哥哥”,都是少女之間的頑皮,無傷大雅,不必大做文章。至于她戲謔劉姥姥是“母蝗蟲”,確實“尖酸刻薄”,這與其貴族身份和教養(yǎng)相關;從審美角度看,林黛玉與劉姥姥,其趣味與格調,實在是大異其趣,有天壤之別。
其次,黛玉的有些小性兒,應該算是正常的情緒反應,不應作過多道德比附與價值審查。比如第22回在王熙鳳打趣誘導下,湘云直說黛玉長相酷似齡官,黛玉確實生氣了。但這里有兩個因素不可不注意,一是戲子是個敏感的身份,連趙姨娘這等上不得臺面的奴才都能罵芳官:“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彼時的戲子“生不入祠堂,死不進祖墳”,與今日的明星不可同日而語。說一個貴族小姐酷似戲子,必須承認是不夠尊重的。二是在場人的反應,這也是黛玉惱羞成怒的重要原因。在明知答案的情況下,寶玉、寶釵、湘云等人出于各自微妙的心理,擠眉弄眼,欲言又止,閃爍其詞,黛玉成了一個被“圍觀”、被“指點”的對象,確也構成了對她的冒犯,她的郁悶與不滿合乎人之常情,不宜簡單斥責為“小性兒”。
再次,有些小性兒與其處境相關。盡管黛玉錦衣玉食,但在賈府依然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老太太、寶玉對她自然是真感情,其他人的態(tài)度卻很微妙。且孤苦伶仃、無父無兄,更加劇了她悲苦自憐的身世之感。像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宮花,黛玉說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黛玉的反應確實有點過激,但也暴露出她內心缺乏安全感和孤身一人的自卑情結。這樣的黛玉與其說讓人生厭,還不如說讓人生憐。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黛玉的小性兒更是戀愛中的少女正常的心理與精神狀態(tài)。試探、吃醋、嫉妒、失落、傷感、憤怒、悔恨……這些都是正常的戀愛心理。何況她愛得那么深、那么專,而且戀愛對象賈寶玉又是一個“情不情”的貴族公子,身邊還有薛寶釵、史湘云這樣的潛在競爭者。要讓黛玉不動聲色、鎮(zhèn)定自若,也太難為她了。事實上,寶玉挨打之后,黛玉的小性兒越來越少了,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她終于明白了寶玉的真心。
當然,所有這些因素,都離不開時代文化與社會風俗的影響。寶黛的沖突大多不因感情本身,而是源于情感的不敢表達與不能表達。處在那樣的時代,陷入熱戀的少男少女的渴求與焦慮可想而知,這樣的情緒必然會以變形的方式曲折地表達出來。黛玉的多愁善感與喜怒哀樂在現(xiàn)代人看來難免有點夸張,但這恰恰折射出那個時代氛圍的壓抑與黛玉處境的悲涼。
這是一個全面的、綜合的、系統(tǒng)的分析過程,抽絲剝繭、層層深入。只有經過了這樣的分析,我們才能拂去遮蔽事實的塵埃,體驗發(fā)現(xiàn)的驚喜:原來是這樣!
分析論證能力的形成,是一個艱苦卓絕的過程。筆者基于長期的實踐經驗斷言:分析論證的能力非經嚴苛訓練無法養(yǎng)成。
只能這樣嗎?
批判性思維旨在較真與求真,追求理性的斷言是其基本功能。很多人以為批判性思維就是“一千個哈姆雷特”的多元并存,但其實,批判性思維更在意的還是“最哈姆雷特”的理性選擇。也就是說,必須作出結論,哪怕是有待完善的結論。為了防止因追求結論而陷入封閉與僵化,第三個問題不可或缺,那就是:只能這樣嗎?
經過自我論證的觀點,更容易成為自覺堅守的新的成見。因此,即使做了令人信服的論證,我們依然要對自我信念保持質疑,對異見敞開胸懷。只能這樣嗎?黛玉一定不小性兒嗎?其實,在《紅樓夢》研究中,關于林黛玉的評價眾說紛紜,且好惡涇渭分明,這也說明了問題的復雜性。像臺灣大學歐麗娟教授,其擁釵貶黛的傾向讓人驚詫。她聲言要為禮教更名,對釵黛作了全新評價。在她的研究中,黛玉不僅小性兒,甚至還有些病態(tài)。她尖銳的觀點刺痛了很多喜歡林妹妹的人,但不得不說,她的價值預設與邏輯論證卻也自成一體。至少,她尖銳的闡釋能讓筆者重新審視對禮教的理解與判斷。筆者雖然不同意她的看法,卻因她的看法而讓自己保持心智的開放。
從“是這樣嗎”到“只能這樣嗎”,這是認知過程中的兩次革命,實現(xiàn)了對自我的否定之否定。能夠自我質疑的人,才能推進自我的不斷革命與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