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當代繪畫;材料;創作實踐
自20世紀80年代綜合材料繪畫進入中國,材料運用在國內繪畫領域不斷發展,乃至對當代繪畫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同材料的運用對畫面表現與畫面傳達都有著相應的影響,因此材料在藝術家手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藝術語言。同時材料的選擇也是藝術家思想的重要傳達,中國傳統藝術材料更是以獨具傳統文化屬性的語言進入綜合材料繪畫,超越了其材料本身的局限性,使當代繪畫中各畫種之間獲得了更加深入的藝術交流。
一、材料的發展與特征
(一)材料繪畫的起源
隨著時代的發展,傳統架上繪畫的藝術形式已達到傳統審美的最高峰。從臻于完美的古典繪畫描摹圣典到藝術家打破傳統尋找畫面中光與色的幻影,其間的轉變無一不顯示著單一的繪畫形式早已不能滿足更加強烈的藝術表現與審美追求。于是繪畫藝術的發展逐步走向多樣化,追求的不再是單純的二維表現力,這也是綜合材料繪畫出現的契機。20世紀初,畢加索與喬治·布萊克將生活中的材料引入繪畫,開創了最早的綜合材料繪畫。在這一時期,綜合材料的繪畫形式多數是將墻紙、油畫布等材料拼貼到畫面中,并利用工具制造出特殊的紋理,或在顏料中加入其他材料呈現出不同的肌理效果。而后期達達主義、波普藝術更是實現了對“現成品”的挪用。可以發現,在綜合材料繪畫發展中,材料使用范圍逐漸擴大,不變的則是藝術家闡述材料的熱情。如果說早期的綜合材料繪畫是簡單地利用拼貼形式去表現畫面,制造了畫面中的真實感,那么之后綜合材料繪畫的發展則是利用真實感去表達藝術理念。直至今日,藝術家在創作中所追求的,是能夠將材料運用得更加自如,以實現自我表達。
在西方綜合材料繪畫進入國內后,材料受到了更多關注,從畫面中逐漸被剝離出來并占據主角地位。綜合材料繪畫開始在中國生根發芽,探索性的嘗試也使得綜合材料繪畫被賦予新的生命力,追求本土化的視覺表達。恰當地運用材料可以讓藝術家的情感準確傳達,充分彰顯畫面的視覺感染力和文化內蘊。材料為中國當代繪畫開辟了新的路徑,為表達藝術家個人情感找到了新的可能。
(二)材料物性與表現
“在各種手工藝的歷史里,只要有可能,人們總是想要突破材料的限制,以檢驗人的智慧是否能戰勝物質。”[1]綜合材料繪畫的發展使得材料在畫面中的地位也有了極大的提升,而這種繪畫新方式的出現顛覆了人們對繪畫的一貫認知。它們突破了傳統二維畫面的限制,使得畫面有著不同往日的觀賞性,畫面呈現上有了更加豐富的視覺效果。其中每一種材料都具有著獨特的物性,材料的選用也影響著畫面最終的呈現效果。
材料存在物理屬性和精神屬性:這里的物理屬性即外在層面的特征,也就是未經加工便可以顯露出來的表面肌理;而精神屬性則是歷史沉淀的內涵賦予材料的。藝術家借助材料的特質向觀者傳達內容和思想,這并不是一味地堆疊材料,而是在創作過程中進行新的表達,最終藝術理念的傳達即是精神屬性的表現。因此,藝術家在選擇材料的同時需要思考材料所呈現的效果是否與作品內涵相符。在借助材料表達超越其本身的觀念時,材料的選擇與運用就顯得尤為重要。例如第二屆全國美術展覽中作品《文化中國·大明》,藝術家王雷將《辭海》搓成紙繩,編織出具有傳統特色的中國服飾。此時《辭海》搓成的繩子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征,織成傳統服飾后繼續強化了這一特征。這是一個材料、觀念及手法相統一的作品,用一種傳統來表現另一種傳統,實現整件作品每個部分物理屬性與精神屬性的統一,當然也是材料“肉體”與“靈魂”的統一。
二、中國傳統材料的語言構建
(一)紙類材料
紙的歷史源遠流長。文字的出現促進造紙術的發展,從殷商時期以甲骨為載體到明清時期創造出染色紙、印花紙等,紙的應用在歷史進程中不斷被改進與提升。如今,在經濟和科技如火如荼發展的環境下,造紙行業突飛猛進。此時紙的種類不再單一,紙材也不再局限于書寫、包裝、印刷等用途。作為我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材料之一,紙的使用范圍較廣、分類較多,從制作方法上進行分類,可分為機制造紙和手工造紙。
在如今科技時代,紙的生產更多使用機械,例如包裝紙、硫酸紙、復寫紙等,這些被稱為機制造紙;其次是手工制作的紙,在制作過程中借助竹簾、簾網、框架等工具,如我國傳統宣紙,以及皮紙、麻紙等。藝術創作中大多用的是手工造紙,其中宣紙的使用率最高。宣紙是由青檀樹皮和沙田稻草等制作的,具有柔軟且紋理清晰的屬性,在畫面中可以呈現出獨特的形象氛圍。宣紙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有著鮮明的民族特色,其自身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宣紙不僅在視覺呈現上有著獨特的形象氛圍,在作品內涵上也有著清晰的指向。當代繪畫中常見到宣紙出現在各種藝術作品中,例如胡偉的作品《黃山云霧》《蒼山云起》等,皆運用了宣紙、麻紙、礦物質顏料等材料進行創作。胡偉在進行藝術創作時立足自身傳統文脈,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謀求創新,探索中國畫筆墨語言的時代變革,在胡偉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他以水墨語言為起點對材料進行實驗,尋求技法與材料的綜合表現,這對于中國畫來說也是一場變革。現在,宣紙成了創作的主要表現媒材,從在紙上作畫變成了紙本身成了畫。當宣紙作為主體出現在綜合材料繪畫中,它賦予了作品一種飽滿深厚的文化內涵,并且使作品自然而然地透出人文基調。
(二)天然漆材料
天然漆材料是中國傳統藝術材料,又被稱作“大漆”,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瑰寶。天然漆分為生漆與熟漆:在色澤上,未凝固的生漆多為黃褐色,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為紅褐色,直至干透,變為黑褐色;熟漆則多為棕黑色,可加入色粉制為色漆。漆材料的使用在我國歷時已久,漆繪更是如此。中國早期并無專門的漆畫門類,至20世紀三四十年代,我國才開始從越南學習并引進漆畫,大漆材料作為古老的材料開始在繪畫領域有了新的發展。漆畫作為單獨的繪畫藝術,在創作過程中往往要兼顧漆材料的特性與繪畫的表現性。喬十光先生曾經很形象地將用漆繪畫比喻成“戴著腳鐐跳舞”,“漆的藝術,也要戴著漆的腳鐐跳舞。一方面要屈從于漆的腳鐐,一方面要征服漆的腳鐐。從材料的不斷納新,可知漆藝的歷史便是不斷地屈從漆又征服漆的歷史”[2]。
漆材料可塑性強且表現手法多樣,如起皺、堆漆、變涂及與其他入漆材料進行調制等。此外,因大漆的黏性與凝固后變堅硬的特點,創作過程可加入漆灰、石膏粉等多種質感不同的材料作為肌理。金箔、銀箔的粘貼,以及螺鈿、蛋殼的鑲嵌等,都是漆材料的表現手段。充分利用漆材料,能夠獲得其他材料所沒有的視覺審美效果。由此來看,大漆材料不僅自身語言豐富、包容性強,而文化屬性更是時代表達的需要。
三、材料的融合與發展
(一)繪畫中材料的融合運用
材料的特質和歷史都會因為觀者的經驗傳達一定的信息。如何在各畫種中合理運用材料營造視覺效果并感受深刻的文化內在就成了我們今天需要去探索的問題。近些年,各大展覽及比賽中的繪畫作品經常出現多元材料的使用,這些材料大致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為視覺材料,具有多樣化特點,如常見的金銀箔、麻繩、沙土、玻璃等,這一類材料的作用是增強畫面的視覺效果,賦予畫面一定的空間感;第二類為文化材料,具有情感性特點,如絲絹、書籍、宣紙、木頭、大漆等,營造出古樸、沉淀的作品氛圍,引起觀者的遐思。
例如程向君的《中國醫書·推拿術》系列繪畫作品,藝術家從傳統中醫醫書中汲取創作靈感與元素。首先,畫家在畫面背景處理上運用了視覺材料,選擇了以鋁箔罩漆的表現手法,色彩上呈黃褐色,散發出內斂的金屬質感。文化材料則體現在主要的形象上,用黑漆以白描的手法進行推拿手法的繪制,輔以書法文字介紹。其次,畫家改變了傳統的工藝味道,加入了個人情感元素,在作品中可以品讀到中國元素的韻味,以及西方的形式與觀念。當代繪畫在多元材料的應用背景下,藝術家不再局限于對傳統架上繪畫和單一材料的使用,而是跨越畫種進行多材料和多技法的藝術創作。藝術家可以打開新的創作思路,在常規繪畫中無法獲得的效果,可以通過替代材料的運用來獲得。
(二)材料繪畫的發展可能性
材料在西方藝術的發展過程中有悠久的研究歷史,而我國對材料的專項研究還不是很多。近些年,一些高校開展了專門的材料研究專業,以及成立該專業方向的工作室,逐步開始了對材料的專業性研究。在過去很長的時間里,藝術家對材料的認識和定位停留在一個基礎工具的位置上,但要深入去研究材料藝術就不能只研究材料本身,而需要對藝術的形式語言等基本問題展開討論,豐富藝術形式,拓展藝術表現空間。
發展材料繪畫,首先,需要充分掌握材料自身特質,在此基礎上研究審美特點并逐步發展獨特的語言方式,繼而實現藝術價值。材料是文化的一個切入點,在中國當代材料繪畫秩序建立的過程中,藝術家需要從中國傳統文化的角度,對一些傳統材料進行當代轉換的嘗試,使其在繪畫語言方面延伸出更多的可能性,為材料繪畫的本土化實踐打好基礎。在研究轉換的過程中,藝術家不但可以深入了解材料性質,掌握材料運用,還可以通過本土意識去探尋材料自然延伸的更多內涵,以傳統溝通當代,構建中國當代材料繪畫的藝術語言。其次,觀念是繪畫的靈魂所在,正是因為觀念的更迭才有了材料語言的繪畫形式。材料繪畫有著一定的創造性和包容性,但藝術創作無法擺脫觀念與情感的表達,因為這是一件作品背后的精神體現。藝術家通過材料、技法等將觀念從無形轉為有形并呈現出來,材料繪畫也應緊緊跟隨藝術觀念繼續向前發展。中國當代繪畫材料的應用需要在以傳統材料為中心的前提下,完成綜合材料繪畫的本土化實踐,不斷挖掘材料資源,擴大材料的內涵和外延,探索出新的發展路徑。
結語
當代繪畫中材料的出現和應用具有更新創作觀念、探索形式語言、擴展表現內容的實質優勢。材料的介入給當代繪畫發展帶來了更多的可能性,其多元性賦予了藝術家更多的創造力,其物理性體現了材料語言的包容性和突破性,其文化性使作品內涵更好地傳達給觀者。因此,材料為藝術家的作品提供了更多的理解空間,為觀念的表達構建了語境。多元材料的應用反映出當代繪畫的包容性和延展性,并進一步確立了當代繪畫的開放立場,材料自由穿梭在各畫種間,打破了原有的規則,給予了中國當代繪畫更大的生長空間。
策劃、組稿、責編:史春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