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國慶節,回母校當涂二中參加高中畢業30周年聚會,卻意外發現當年任教我們文科班的老師一個都沒有來。問組委會同學,才知道有的老師已仙逝,有的已臥病在床多年,有的已神志不太清醒,班主任傅書寶老師也已83歲高齡,行動不便了。回憶中,這些可敬可愛的老師當年都和藹可親,教學嚴謹,對我們這些來自農村的學生關懷備至。如今,他們都已經退休,淡出了教學舞臺。作為學生,按照我的記憶來清晰呈現他們當年的教學風采和可貴品格,應當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1991年9月,我進入母校文科班,任課老師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全部是新面孔,與高一時無一重合。這些老師怎么樣呢?班里所有同學都充滿期待。
傅書寶老師開始擔任我們的班主任。聽說他之前是丹陽中學(地方高中)的校長,后來調動到縣城當涂二中擔任數學老師。此時傅老師已經50多歲,頭發稀疏,但疏而不亂地被梳到一邊,勉強遮得住頭皮。他眼睛很小,戴著小小的眼鏡,講課時眼鏡常常滑到鼻尖上。
傅老師說話慢條斯理,語速適中,操著一口濃重的丹陽地方方言,常常把“圓”說成“魚”的讀音。他講課思路非常清晰,論證過程非常嚴謹,逐層深入,鞭辟入里,如同庖丁解牛一樣,直至水到渠成地得出最后結論。可能是年齡大了的緣故,傅老師上課也偶有卡殼的時候,解題到中途,忽然忘了后面的步驟,這時候他就笑著對我們說:“你們提醒我一下。”然后尷尬地笑笑,“老了,思維轉不動了。”我很喜歡傅老師的教學風格和解題思路,在他的指導下,和高一時期相比,我的數學成績有了長足進步。
傅老師對我們這些農村來的學生特別關心,尤其關心我們的學習。他經常說:“你們一定要有自己的高考目標。農村來的同學,都肩負著考上大學的重任,如果考不上大學,高中三年的苦就白吃了。”那時候,我們這些農村學生想考大學都想瘋了,記得自己曾做過一個有趣的夢:高考結束,分數出來了,我的好友趙家苗同學考上了東浦大學,而我卻遲遲不知道高考結果。心里一急,夢醒了。第二天去找傅老師說起這個奇怪的夢,他搔著腦袋說:“哎呀,沒聽說過東浦大學,上海倒是有個浦東,不過這地方才剛剛開發呢。”然后他在我的腦袋上拍了拍,“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好好努力,你肯定會考上你向往的山東大學歷史系。一定要加油!”
傅老師雖然年齡大了,但思想一點都不保守。每年元旦,班級都要舉行隆重盛大的聯歡晚會,這是師生歡聚的節日,更是我們青春歲月的見證。高二下學期,全班同學包了一輛大巴車,興高采烈地去南京春游,中華門、中山陵、靈谷寺、玄武湖公園等景點,都給我們師生留下了難忘的記憶。這些活動,全部是傅老師倡議組織的,他非常尊重學生的少年情懷,力求在艱苦的高中歲月給我們留下青春應有的氣息和活力。我們的高中求學生涯雖然艱辛,但絕不沉悶。
1993年高考前兩天,班級里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位男生抑制不住內心的思念,給班里某位女生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結果該女生哭得梨花帶雨,鬧得天翻地覆,男生急得要跳樓。作為班長,我把該男生穩住,同時派人去找傅老師。傅老師來后先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然后哭笑不得地說:“咦,馬上就要高考了,還想著這事,真是莫名其妙。考不上大學,一切都是浮云;考上理想大學,才有追求心愛女生的資格。切記呀!”然后他哈哈大笑起來,我們也跟著笑起來。一場危機就這樣化解了,我們也朦朧懂得了非常現實的愛情和學業的關系。
高考結果出來了,我們文科班折戟沉沙,沒有一個考上本科的。這對傅老師而言是個沉重打擊。那真是一個無比苦澀的暑假,讓人痛不欲生。我也知道自己考砸了,但不知道具體分數,于是頭昏腦脹地去傅老師家里拿分數條。他好像一下子老去了好多歲,拿出分數條交到我手里后,不無痛心地說:“高考前的兩次模擬大考,你們考得多好啊!一直以為你和魯倫懷是班級的雙保險,沒想到你們倆都沒有考上本科。我這段時間都不敢出門,怕遇到學校領導,怕遇到家長。”然后重重地嘆了口氣。
聽了這番話,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強忍著沒有流下來。我決心復讀一年,明年爭取考上本科。但家里沒有人同意我的決定,他們認為,沒有十足把握是不能輕易嘗試的,何況我已經考上師專,未來的工作已經有保障了,沒必要冒險。就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村里三年前考上本科的小飛大哥開導我說:“高考未必能決定未來,如果你真有決心,大專畢業后可以考研究生。”這番話使我一下子感到釋然了。
去母校調檔案的時候,我又去了傅老師家里,告訴他未來考研的想法,他聽了眉頭一皺:“考什么研究生,你哪能考得上?好好讀你的師專,將來畢業后找份工作,當一個合格的教師就行了。”這等于給我迎頭澆了一瓢冷水,讓我的心也變得冰涼冰涼的。如今想來,他當年不贊同我考研,很可能是因為我高考失利——一個連本科都考不上的學生,怎么能考上研究生?高考失利不僅打擊了我,也沉重打擊了傅老師。
1993年9月,我進入巢湖師專中文系,1995年畢業后進入初中母校關馬中學任教。在蹉跎了9年歲月后,2004年,我在而立之年考取了安徽大學歷史系研究生,碩博連讀,2010年博士畢業后進入浙江省桐鄉市高級中學工作。2015年秋天,我突然接到傅老師打來的電話,他告訴我,是湯召華同學給他提供了我的號碼,還給他講述了我的求學和工作經歷。老師說:“這么些年,你始終沒有停止學習和奮斗,作為你的老師,我為你感到自豪!不過,你一定要保重身體,不能把自己累壞了。”
聽了老師的話,我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我已經有20多年沒有見過傅老師了,他竟然還能想到我,如此關心我。我想,傅老師一定忘記當初否定我考研的事了,但我馬上搖搖頭,為自己冒出這個想法而羞愧:20多年過去了,還記著這件事,自己似乎有小人之嫌了,但又實在無法忘卻。如今想來,我當初沒有充分體會到高考失利對老師內心造成的隱痛。
我深深感動于傅老師對我的關心,也為這些年沒有去看望他而愧疚。之后幾年,每次回老家,我都想去看望老師,可機緣往往不湊巧。一直到2018年寒假,通過湯召華、趙家苗等同學的邀請和幫助,我才在當涂請傅老師和尚賢虎、陳立平、顧昌勇等老師吃了一頓飯,此時傅老師已經78歲高齡了。他的相貌變化不大,一眼還能看出當年的樣子,目光還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寒暄后,他拍拍我的身子,在我臉上捏了捏,然后點點頭:“嗯,還是和高中時一樣結實。”在老師眼里,學生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
2023年,我們文科班的高中畢業30周年聚會,83歲高齡的傅老師已行動不便,沒有前來,但同學們都牽掛著他。祝愿傅老師延年益壽!
當年,我們的語文是鮑傳沛老師教授的。他可能是我們那屆教師中年齡最大的長者,瘦高個,頭發稀疏,從側面看很像法國思想家圣西門。雖然戴著眼鏡,但眼睛總給人迎風流淚的感覺,應當是用眼過度的緣故。鮑老師喜歡釣魚,我們高一時他還曾到孫家銀同學家的池塘去垂釣過。冬天的早晨,鮑老師還經常在操場上笑哈哈地做擴胸動作。這是進入文科班之前鮑老師給我留下的印象。
進入文科班后,語文由高一時的吳立本老師變成了鮑傳沛老師。我一直非常喜歡吳立本老師的教學風格,所以,總不由自主地對兩位老師進行比較:吳老師文本解讀深,注重細節闡釋,教學內容非常豐厚;鮑老師解讀文本則相對粗疏,但非常大氣,圍繞課文線索深入拓展,常常在和主題有密切關聯的地方翻出全新意境。鮑老師講授經典名篇《祝福》,下課后我曾問過他一個問題:“柳媽動員祥林嫂捐門檻,究竟是有意戲弄、故意欺騙還是好意相勸呢?”他當時點了一支煙,說:“你讓我考慮考慮。”第二節課,他走上講臺說:“柳媽勸祥林嫂捐門檻應當是好意相勸。”看著我們困惑的樣子,鮑老師又說:“我們不能因為柳媽的規勸把祥林嫂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就想當然地認為柳媽的舉動是惡意的。柳媽也是吃素的善人,她規勸祥林嫂的主觀動機應當還是為祥林嫂好,只是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分析人物形象一定要打破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論。切記!”后來的語文測試中果真考到了類似題目,答案也正如鮑老師所說,這讓我們十分佩服。
1992年元旦,大雪紛飛,滴水成冰,天氣冷得要命。我們用班費給每位老師買了兩個精美的陶瓷茶杯,我和魯倫懷同學挨家給老師們送去新春祝福。在食堂吃過中飯,我倆去給鮑老師送茶杯。當時他住在校內教工樓三樓。敲門進去,鮑老師正坐在餐桌邊吃飯,屋內可能生了爐子,溫暖如春。桌上一杯白酒,幾盤精美的菜肴,只記得其中有撒了胡蘿卜絲的紅燒魚,應當很美味。鮑老師喜歡偶爾抽支煙,喝點小酒。對了,他應當喜歡吃魚,不然怎么那么喜歡釣魚呢?我當時就想:鮑老師應當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吧!
鮑老師說話,有時十分風趣幽默。高二上學期學習魯迅先生的名篇《藥》,那天鮑老師走上講臺,看到黑板沒有擦,就拿起黑板擦背對著我們擦起黑板來。我們則在講臺下嗡嗡嗡地小聲說話,一片嘈雜。鮑老師一轉身,嚴肅地看著我們,班級里立刻鴉雀無聲,他指著課本說:“請看課文第×頁第×行,‘街上的狗很多,可是一只也沒有叫。”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全都哈哈大笑起來,有的同學笑得喘不過氣,連鮑老師自己也笑了。還有一次,鮑老師拔了幾顆牙,給我們上課的時候,說:“同學們哪,我本來就長得丑,昨天拔了幾顆牙,腮又癟了,就更丑了。不過年齡大了,丑就丑點吧。你們正是最好看的時候,一定要珍惜這最美好的時光,好好努力,考上理想大學!”大家在笑聲中感受到了鮑老師的良苦用心和對我們的殷切期待。
高中畢業后,我們離開了母校。我在關馬中學任教期間,有一次去城關辦事,在早晨的街頭遇到了正在散步的鮑老師。我喊了一聲“鮑老師”,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了。”我趕緊說:“我是1993年畢業的文科班的楊大忠。”他搖搖頭:“我還是想不起來。抱歉了,那么多學生,我無法一一記得。退休了,年齡大了,腦子就更糊涂了。”想想也是,鮑老師桃李滿天下,哪能記得每一位學生。如今,鮑老師已經仙逝,但他的音容笑貌卻如在眼前,讓人懷念……
在文科班的主課老師中,傅老師和鮑老師是對我影響較大的兩位。傅老師隨和、熱忱,很懂得學生的心理,使我們艱苦的高中生涯并不缺乏青春的亮色與活力。他的熱情、鼓勵和鞭策,使我深刻領悟到教師的天然職責所在,在我之后的教學生涯中起到了非常積極的引導和榜樣作用。我已離開母校多年,但傅老師始終對我懷有期待和牽掛,這又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教師對學生的影響絕不僅僅局限于師生共度的時光,教師在學生的終身成長中應能始終起到潛移默化的積極作用。
作為一名高中語文教師,我從鮑老師身上則更多地體會到語文學科素養和教學技巧的可貴。鮑老師使我充分認識到經典名著的博大精深,解析經典,應當放棄陳腐的“二元對立論”,那種抓住文本的某項或某些特質進行無限拔高的解讀方法是不科學的,文本的深度解讀必須以教師的淵博知識作支撐,要摒棄那種在文本內部兜圈子自圓其說的狹隘方法論。同時,鮑老師幽默風趣的教學風格、課堂氣氛的隨機生成和調節能力,又使我深感語文教學技巧的重要性,我的課堂教學風格和當年的鮑老師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這應當也是師生之間教學風格的良好傳承吧。
(作者單位:浙江省桐鄉市高級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