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開展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的邏輯、機制與限度

【摘" 要】" 從中觀層面把握教師評價改革的邏輯和機制是一條重要的路徑。研究從組織視角出發，認為基于合法性和效率的雙重邏輯組織，高校教師評價改革呈現出強制、競爭、模仿和學習四種發生機制。四種機制對教師評價改革的創新性、有效性和持續性產生了一定的限制。教師評價改革應該重視學術邏輯的作用，在學術、合法性、效率三重邏輯間形成新的張力，進而產生社會網絡、自我建構兩種新的改革機制。在不同的邏輯組合下，教師評價改革會呈現出多項機制兼容與并存，改革機制發生階段化變化，且不同類型高校的改革機制之間會有顯著的差異性三種特征。

【關鍵詞】" 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發生機制

【中圖分類號】" G640" 【文章編號】" 1003-8418（2024）05-0042-09

【文獻標識碼】" A" 【DOI】" 10.13236/j.cnki.jshe.2024.05.006

【作者簡介】" 朱炎軍（1984—），男，安徽六安人，上海對外經貿大學發展規劃處副研究員、教育學博士。

進入新時代，黨和國家高度重視高校教師評價體系構建，并將其作為推進中國式教育現代化，建設高等教育強國，辦好人民滿意教育必須厘清的重大戰略課題。黨中央或是專門發布了針對高校教師評價的政策文件，或是在總體教育改革框架中將高校教師評價作為重要內容予以提及。針對傳統高校教師評價，除了中央政府認為其“五唯”色彩濃厚外，學者也從各自的立場予以批判，并用“注重結果邏輯、計數邏輯和績效邏輯的結合體”［1］“理性化管理”［2］“數字為本的隱憂式評價”［3］“成本最小化陷阱”［4］等來描述當前高校教師評價面臨的困局。

為了破解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難題，研究者從兩個角度進行了回答。首先，一些文獻主要從高校教師評價改革所處的制度環境出發探討改革方向。研究者認為制度環境是影響高校教師評價出現問題的主要因素，并據此對制度改革提出林林總總的設想。例如，在解釋我國高校教師分類評價遇到的困境時，有學者認為尚未形成與高校實踐相匹配的頂層制度體系制約了高校教師分類管理制度的完善，并據此提出了制度化的改革建議［5］。然而，事實上，近年來中央和各地針對高校教師分類評價相繼出臺了各種制度文件，如湖北省在2014年底就在全省首推教師職稱分類評審，把教師分為教學為主、科研為主、教學科研并重、社會服務與推廣4種類型［6］。但是，制度文件及其舉措并未使得教師分類評價變得更加理想。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僅僅從制度背景去討論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實踐困境是不夠的。原因在于，通過對頂層設計與制度環境的分析，往往只能歸納出影響教師評價改革的外部因素，而無法揭示高校教師評價改革實踐中的復雜機制，尤其是對大學組織內部實施改革的動機及其博弈行為缺少充分的解釋和說明。

其次，部分研究者反思了概念化和抽象化研究教師評價的不足，轉向微觀的組織改革實踐，通過案例研究的形式，討論特定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做法。這些文獻通過聚焦單一高校的聘任制改革［7］、職稱制度改革［8］、“雙一流”高校的教師評價探索［9］等展示了部分高校的改革實踐，對高校如何破解改革難題提供了組織經驗。但是此類研究同樣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展開的談論多是一種微觀個案經驗，鮮有將微觀的組織行為放置于宏觀的制度環境中進行談論。換句話說，只關注組織行為，對組織為何采取此類改革缺少學理說明，也就是組織行為的邏輯沒有被充分地揭示。此外，相比較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整體性、系統性和復雜性，此類研究只關注教師評價中的某個領域，諸如職稱、科研考核、聘任制等，進而呈現出碎片化的特征。

那么，該如何理解當前高校教師評價改革面臨的困境呢？高校開展教師評價改革的本質和邏輯是什么呢？要認識這些問題，就需要在宏觀的制度性探討和微觀的案例研究中尋找第三條道路，即從中觀視角入手，在高校實施教師評價改革的復雜機制及其邏輯中去尋找答案。因此，本文試圖從高校教師評價改革機制的梳理中去理解評價改革所面臨的問題，包括影響高校教師評價改革背后的邏輯到底有哪些，不同的邏輯組合會產生何種改革行為的發生機制等，希望以此進一步探討如何優化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的制度建設。

一、高校改革行為的邏輯：合法性與效率

對組織行為的解釋中，有兩個影響很大且相互競爭的理論流派，即理性選擇理論和組織社會學理論。前者認為，組織的行為選擇是遵循特定約束條件下的利益最大化，即效率邏輯。雖然每個組織面臨的環境不一樣，面臨的問題不一樣，但是都是旨在追求效率，即實現效益最大化，為此它就要采取適合的組織模式［10］。后者認為，對組織行為的解釋應該從所處的制度環境入手，組織的任何變革都需要符合外部權威、規范、文化和觀念等，以便提高社會地位，得到社會認可，此類稱為合法性邏輯。效率邏輯和合法性邏輯概括了影響組織行為的內部和外部影響因素，從內部運行看，組織通常以效率邏輯考量變革，并據此優化資源配置，尋找最佳的理性選擇變革行為；從外部來看，組織還需要不斷保持其在制度環境中的合法性才能生存。高校作為一個典型的組織，同樣遵循理性主義和制度主義的基本假定，其行為受合法性和效率邏輯的影響。高校在開展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過程中，既受到中央政府和各地政府的政策規定和社會環境的影響，同時也受高校自身的戰略目標和資源配置等方面的影響。據此，我們可以認為高校教師評價改革受到合法性邏輯和效率邏輯的雙重影響。但是不同的改革邏輯在不同的高校所產生的效力不同、產生的影響不同，進而會產生不一樣的改革機制。

（一）效率邏輯

追求效率是組織的主要行為目標，不管是古典經濟學還是后來的交易成本經濟學、信息經濟學等都從效率邏輯來解釋組織行為。它們認為無論是組織還是組織中的人都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因此組織在特定的環境中，會努力通過理性計算來找到最有效率的應對方式。而后，新公共管理將效率邏輯引入公共組織的行為分析，并認為只有認清公共管理領域組織的效率邏輯性，才能達到管理目標［11］。組織在考慮效率邏輯時，主要從自身的特點和需求出發，而決定一個組織是否會采用新政策的主要因素是組織掌握資源的多寡，以及現有資源的調配是否會達成戰略目標。從高校來看，衡量其競爭力的主要標志是學科發展水平和人才培養水平，這兩點也成為影響高校內部運轉效率的主要維度。

學科發展水平是高校發展水平評價的常用指標，一般而言，學科發展水平越高，學校的競爭力越強。學科作為大學組織形成和發展的重要生命體，生長和發育也有其內在的生命節律和進化規則，需要經過長期的歷史積淀，多方汲取營養才能彰顯獨特個性和成長活力。學科從形態上可以分為知識形態的學科和組織形態的學科［12］。前者指向知識生產體系，后者指向學者、場所、文獻等工程的實體化的組織體系。在優績主義時代，大學學科建設失去了原始狀態和應有的生命價值，其知識生產和組織建構轉向強調數量化的學術成果產出、高度邊界化的學科中心主義。學科成長的范式從“生成”轉場為“建設”，通過資源輸入、內部要素調整并于排名凸顯建設成效。在“建設”好學科的目標導向下，高校在尋求外部資源的同時，會對內部的資源進行重新分配并以沖擊排名彰顯學科建設成效。

衡量高校辦學水平的另外一項重要指標是人才培養。一般而言，人才培養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包含個性完善、能力養成、思維塑造等多個方面，且受制于教師的教學投入、學校環境與文化、專業建設、課程與教材建設、教學和實驗設備、圖書館等軟件和硬件資源的投入等多種因素的影響。但是隨著問責主義和質量管理主義的引入，教學功能符合政府、社會、家長和學生的關切，成為高校人才培養的目標［13］。為了提高人才培養的聲譽，高校需要對專業、課程、教材等進行調整，將畢業生就業率作為人才培養的主要目標，同時將教學成果獎、精品課程建設、考研率等作為重要觀測點。

總體上看，高校越來越趨向使用企業的戰略模式，采用更高的資源配置和生產效率來從事教育教學活動，并希望以此產出更多的顯性化、量化的成果。

（二）合法性邏輯

合法性邏輯主要從組織的外部環境來解釋組織行為，聚焦于強迫或者誘使組織采用外部環境具有合法性的行為模式的制度力量，認為組織只有不斷保持在制度環境中的合法性才能獲得生存。從教育改革的過程來看，政府實施的改革決議和教育組織的互動是政策運行分析的切入點。各種央地政策是強制學校實施改革的外部壓力與動力，學校需要符合政策框架方能具備合法運行的資質。同時，合法性邏輯也來自社會環境，正如組織“符合社會建構的規范、價值、信仰和意義系統的行為方是適當的”［14］一樣，高校的組織行為同樣也需要符合社會的期待、價值與基本規范。因此，來自中央和各地政府自上而下的行政合法性壓力與來自社會的規范性壓力成為解釋教育組織行為的合法性邏輯。

從縱向上看，我國高等教育的財政撥款制度和政府主導下的教育管理制度深刻影響著高校的辦學行為。在這一制度性框架下，如果政府發布了有關教育改革的信號，在行政壓力和考評制度的約束下，高校會積極采取舉措來回應。與此同時，高校還深受各種社會組織的評價、媒體報道、專家評論、群眾期待、同類高校辦學行為等多種主體的強烈影響，高校為符合社會話語下的辦學形象以及維持與其他高校之間的競爭與學習，會不斷追求提高管理績效和競爭資本。當某種社會期待獲得了多數高校的回應，某種發展模式在多數高校辦學中應用時，高校往往就將其作為一種合法性規范而予以重視。

二、基于合法性—效率邏輯的高校教師評價改革機制

效率邏輯和合法性邏輯在高校的辦學實踐中往往會以不同的組合形態表現出來，并產生不同的機制驅動高校采取相應的改革行為。換句話說，高校教師評價改革可以視為一種制度變遷或者政策變遷現象，這種變遷背后有其特殊的發生機制在其中起到支配作用，而影響發生機制形態的主要因素來自效率邏輯和合法性邏輯的組合。從這個角度講，理解了不同邏輯之間的組合也就理解了影響教師評價改革的發生機制。

（一）強合法性-弱效率邏輯下的強制機制

當教師評價的主導邏輯來自外部合法性，效率邏輯處于弱勢地位的時候，強制機制便出現。強制源于一個組織所依賴的其他組織向它施加的正式或非正式壓力，這種壓力可能被組織感知為一種強制力量、一種勸誘或一種邀請［15］。從教育改革的角度來看，強制主要來源于政府的制度安排和政策力量。當政府借助某種路徑強迫地方政府、學校、教育組織采納或不采納某種制度安排或政策，或通過某種非干預的方式引導或推動某種教育政策時，強制模式便出現。中國單一的教育管理體制決定了強制機制在多數情況下主導了教師評價改革的發生。在這種自上而下的改革過程中，中央政府會將自身的意志和改革意圖轉換為制度設計或政策文本，甚至是通過國家立法的方式推進改革。

一般而言，中央政府推進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強制機制主要通過兩個方面來實現。其一，通過所掌控的人事、財政和政策發布等資源和權利優勢，通過對地方政府和高校的教師評價政策進行干預和滲透，加強對教師評價改革的“上位推動”。例如，2018年教育部辦公廳發布《關于開展清理“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專項行動的通知》后，各地教育主管部門啟動了破“五唯”的專項行動，在高校的考核評價、督導巡查等工作中重點加強了對“五唯”的審查。其二，除了直接建立政策議程和強制制度安排外，中央政府也會通過非正式方式對高校教師的評價行為進行“柔性干預”。“柔性干預”的方式一般通過排名、通報、獎勵等方式來實現。之所以出現“柔性干預”，是因為中央政府在推進改革的過程中沒有制定詳細和明確的政策規定，而是通過模糊話語工具，即針對改革特定領域設定大致方向，而關于改革的議程或具體方案則進行模糊處理。例如，2020年出臺的《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的總體方案》雖然明確了教育評價改革的總體方向、原則和重點，但是對相關領域到底采取何種新型評價方式，以及如何操作等沒有做出相應的規定。因此，各地政府往往要求學校報送改革案例，并通過表揚和經驗推廣等方式來鼓勵改革的創新性行為。“柔性干預”實際是對直接干預機制的一種補充，優勢在于增加中央政府和教育主管部門選擇新的制度安排或政策的空間，同時也為高校的改革創新提供了機會。所以，在公共治理領域，“柔性干預”又被稱為“實驗主義治理”［16］。

（二）強合法性-強效率邏輯下的競爭機制

當高校不僅面臨來自縱向政府間的壓力型制度，同時自身面臨著復雜和激烈的競爭時，高校既要應對合法性邏輯，同時也受效率邏輯的深刻影響，那么教師評價的競爭機制便形成。競爭機制的本質是“利益多重性”，一方面中央政府通過資源調配能力、人事任免權和政策發布權力強制性規制地方政府的改革行為，地方政府在“晉升錦標賽”與“標尺競爭”的博弈過程中，產生了政治性利益追逐；另一方面，高校面臨地方政府同樣的博弈邏輯，既要遵從各級政府的制度安排，同時還要在競標賽體制中優化產出績效，通過數字符號的競爭完成產出任務，形成了高校的理性追逐。

由于政策多頭和制度來源的多樣化，競爭機制的表現是復雜的。按照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的要求，高校需要破除“五唯”導向的教師評價體系，轉向以立德樹人為第一標準，突出質量、實績、貢獻為準則的評價體系。新時代教師評價通過中央政府到各地政府、再到高校的層層傳導，將改革壓力作為一項政治任務直接壓給高校，希望高校在這一壓力下能回歸教育本質、履行教育責任。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高校，為了完成從上到下的政治任務，試圖尋找到一項最佳的改革途徑上報給上級教育主管部門，并希望以此作為改革樣本被其他高校復制，以及獲得改革肯定，表明政策響應的積極性和改革的良好效果，從而完成地方政府的政治性利益追逐和高校的責任回歸。但是地方政府和高校除了面對教師評價改革政策外，同時還要執行來自各級政府的其他政策，尤其是各種競爭性政策。各個地方政府的本質是“競爭型政府”，內部（縱向）的“晉升錦標賽”和外部（橫向）的標尺競爭成為影響治理行為的主要因素。地方政府往往將高等教育作為“競爭型政府”政治績效的組成部分［17］。在充當“‘掌舵者’而非‘劃槳人’”［18］角色的過程中，政府通過設立競爭性資源以及設立偏頗性的評價標準，引導高校成為計數邏輯、績效邏輯、結果邏輯的依附者。從高校的角度出發，只有按照地方政府競標賽式的指標要求去建設高校，才能獲得資源輸入和規模擴張的機會。這種多重和復雜性的合法性追逐，導致高校內部管理的失序和矛盾。一方面，高校要順應中央政府和社會各界對實施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的要求，破除不良的評價體系，尤其是各種技治性的、以量化為主導的評價指標，回歸教育的最初使命；另一方面，高校也受制于競爭型政府的績效管理，并將其轉化為高校教師的理性行為。在這種雙重的合法性要求和內部治理體系的張力交織中，高校的競爭機制呈現出兩種形態，即責任主義的理性機制和績效主義的理性機制。

（三）弱合法性-強效率邏輯下的模仿機制

弱意義上的合法性指高校的改革行為并非是完全被動適應的，也是主動塑造的結果，是在利益驅動下的有意識選擇和自覺性的行動。雖然我國高等教育長期以來受國家主義和政府管理的主導，但是隨著高等教育辦學環境的日益復雜化、高度競爭性和不確定性，主動出擊模仿高水平大學，優化內部治理體系，成為諸多高校的選擇。

高校采用模仿機制來推進改革主要是由目標模糊、政策模糊、治理技術模糊決定的。首先，高校治理目標的模糊。高校往往被視為一種松散聯結的系統，或被描述為一種有組織的無政府狀態［19］。高校的這種特征反映在治理結構上主要體現為目標的模糊性。正像伯頓·克拉克所言，“很難陳述綜合大學和學院的目標，更不用說一個國家的高等教育系統的目標了……學術和教育是為了自身的理由還是國家的利益？學校應該培養統治人才還是訓練普通老百姓？應該滿足學生的需要還是人力規劃的需求，或兩者都不是？”［20］高校組織目標的模糊性導致高校發展模式、規劃、結構等方面的不確定性。為了尋找確定性，模仿成功大學的辦學模式是降低不確定性的最佳途徑。其次，高校內部治理技術的模糊性。與目標模糊性相配套的是高校內部治理技術的不確定性。不像企業那樣生產的產品質量可以被準確評價，高校的教學、科研如何精準衡量一直是個難題。正如邁耶和基恩所言，“越來越多的像學校、研發部門和政府等組織采用變化的、模糊的技術來制造產出，而這些成果卻難以被準確評價，結果使那些采用定義清楚的技術的組織發展自己不能適應混亂的環境”［21］。因此采用何種治理技術才能產出和評價高質量的教學和科研一直是個永恒難題。高校只有通過模仿成功高校的結構模式和治理技術來降低不確定性才是最優選擇，它可以減少高校的探索和實踐成本，以及明確適應社會需要和政府需要的最佳辦學模式。最后，教育改革的政策模糊性驅動了模仿機制的出現。有限理性、漸進決策、垃圾桶模型等概念和理論解釋現代公共政策制定與執行中的困難，并進而說明了“政策模糊性是政策作為現代社會一類政治產品所不可剝離的一種屬性”［22］。作為公共政策的一部分，教育政策的模糊性難以規制高校的改革行為，導致政策執行中的選擇性執行、變通性執行或象征性執行。與此同時，也為高校實施改革提供了創新空間。就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而言，政策上并未明確新時代教師評價的工具及其操作辦法。由于改革的過程是多方利益博弈、不斷變化的過程，在這種多重復雜、相互沖突的環境中，高校在改革中模仿世界一流大學或者成功高校的做法就會減少不確定，縮短改革的成本。正是這三重模糊性及其造成的不確定性，為高校在改革中實施模仿性行為創設了條件。

（四）弱合法性-弱效率邏輯下的學習機制

當政府沒有為高校面臨的治理問題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時，高校往往會向成功案例學習，進而創新形成自己的具體改革方案，由此政策改革的學習機制便形成。在我國的公共政策創新機制中，“摸著石頭過河”以及“試點-推廣”決策模式都蘊含典型的學習特征［23］。在高校實施教師評價改革的過程中，學習機制主要基于兩個邏輯而展開：一種邏輯是高校在面臨評價治理問題時缺乏政策性規制和頂層指導，只能依靠自己去充當學習的推動者；另一種邏輯是高校放棄充當改革的先行者，先行者意味著高績效，由于評價改革的結果不是完全可控的，學校為創新改革而大量地投入未必能得到相應的回報。因此，學校并非會為了高績效去充當改革的先行者，而是更加愿意充當追隨者，通過對其他高校改革經驗的等待、評估與學習后再實施改革。

相比較模仿機制而言，學習機制并非是完全采用其他高校的改革經驗，而是在主動學習有效經驗的同時，結合自身的情境和發展目標有選擇性地甄別、觀察、改造，從而形成符合自身發展需要的改革策略。一般而言，高校改革的學習機制主要通過兩條路徑展開。其一是自上而下的學習路徑。作為教育評價改革推動者的政府扮演了政策代理人的角色，他們通過“聚合”與“過濾”的方式，將已經實施改革創新的部分高校經驗加以總結和提煉，確定改革學習的“典范”，然后再倡導其他高校學習。其二是高校自主開展的學習，包括向面臨共同的評價難題且形成了有效解決方案的高校學習，例如我國高校學習國外終身教職制度而形成的長聘制度，或是學習在地理位置上相近且有相似的文化和制度環境的高校，例如地方高校向本省的一流大學學習改革經驗等。

三、高校教師評價改革機制的限度

雖然基于合法性-效率的四種機制在教師評價改革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在縱向壓力和橫向競爭的制度和生存環境影響下，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發生機制彰顯出一定的限度，并表現在改革的創新性、有效性、持續性三個方面。

（一）強制、模仿、學習機制在改革創新性方面的限度

一方面教師評價改革政策的模糊性與績效管理政策強制性之間的張力，導致高校在執行教師評價改革政策過程中缺少強制性政策的規制，進而變相執行傳統教師評價的績效管理模式，限制了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行為的創新性。具體表現在：頂層設計上缺少強力推動減輕了教師評價改革的制度壓力。相反，各種社會排名，以及以晉升錦標賽為標尺的績效管理制度壓力超越了教師評價改革的制度壓力。由此，高校會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應對各種量化評估、競爭性排名上。因為相對教師評價改革，應對績效評價的回報更值得高校投入。因此，高等教育的強制管理模式會因為政策的模糊性以及績效管理主義的盛行壓制教師評價改革行為的創新與突破。

另一方面，教師評價改革的高難度和不確定性在風險控制和成本-收益的邏輯下，高校會選擇風險系數低、難度較小的領域進行模仿改革或者學習改革。而風險低和難度小的改革領域往往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教師評價的根本問題，而且通過“拿來主義”或者簡單的學習改造來回應中國場域中的教師評價問題，往往忽視了中國高等教育改革的特殊性，也無法為高校教師評價創新出具有中國特色、解決中國問題的改革理論與實踐，也就難以回應當前教師評價面臨的癥結頑疾。

因此，在強制、模仿、學習的改革機制下，高校出于制度性競爭壓力和成本-收益的考慮，不會選擇全局性、根本性的評價難題進行創新式的改革，而是對零散的局域性問題進行簡單的復制和改造。其結果是針對教師評價改革的理念性、模式性的呼吁越來越多，但是改革的真正創新和實踐卻無從談起。

（二）模仿、強制、競爭機制在改革有效性方面的限度

模仿機制主導的教師評價改革脫離了中國高等教育的具體情境，通過生搬硬套引入某種教師評價的制度安排或管理模式以尋求改革的效率和響應速度，產生了新時期教師評價改革的“洋務運動”。我國教師評價改革的難題不僅僅是評價工具等技術方面的困境，更為重要的是評價理念、評價制度方面存在著種種頑疾。單純的模仿結果只會導致改革的失效，例如曾經一段時間各個高校爭相模仿而設立的教師聘任旋轉門制度因為不符合高校改革實際而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強制機制往往要求高校按照政府的頂層設計來開展教師評價體系的改革，圍繞教師評價改革做出的制度安排和政策框架的基本要件是統一的意志和標準化、一般化的評價模式。普及化時代的高等教育是一個復雜的系統，用統一指標對所有高校進行規范性分類的思維方式已不合時宜［24］。雖然強制機制可以短時間內促進教師評價改革從政策走向實踐，引起高等教育系統的制度化響應，但是能否在具體的情境中解決教師評價的問題依然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競爭機制中因為多重利益的交織同樣使得教師評價偏離改革初衷。當教師評價改革成為政府社會推動高等教育改革的主導政策，基于改革的政治壓力便會層層傳遞給高校，進而加速教師評價改革的實施與推進。但是當教師評價改革政策面對其他競爭性發展政策處于弱勢地位時，高校的注意力分配便會從教師評價政策轉移至“晉升錦標賽”的競爭中，進而削弱了“破五唯”等政策效力，使得改革效果大打折扣。例如當前大量的高校依然采用傳統的教師評價和激勵機制引導教師投身科研，以論文和項目稱英雄的評價方式依然大行其道。

（三）強制、學習、競爭、模仿機制在改革持續性方面的限度

首先，爭創“一流”學科、提升競爭性排名依然是地方政府和高校主要的發展任務。雖然強制機制能夠將政府的注意力轉向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但是這種關注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中央、地方政府不斷強化的競爭性政策而逐漸減弱。尤其是當中央政府的政策話語發生轉變后，教師評價改革就會喪失制度合法性。因此，依靠政策強制來推動改革難以長久持續。

其次，競爭機制主要基于高校計算執行評價改革而獲得的政治受益和資源收益來決定的。當中央和地方政府堅決實施教師評價改革政策時，高校基于制度壓力和各種“柔性”政策的激勵會積極投入改革，并由此彰顯政策回應的及時性。但是當高等教育改革的重點發生更迭或轉移，高校的改革收益相比較其他政策收益偏少時，高校也就失去了改革的內外部動力，相應地便會降低改革投入，甚至推翻前期的改革行為。

再次， 學習機制和模仿機制主要基于改革的迫切性以及相同的治理情境和困境而展開。但是當改革被延緩或者被其他重要的改革所代替，或者說治理困境不構成主要問題時，學習和模仿的基礎也就不存在了，改革就會發生中斷。

四、教師評價改革機制的困境破解：

從二重邏輯到三重邏輯

伴隨著國家對大學人事事務的干預方式逐漸由指令性、審批式的行政管制轉向引導式、監管式的隱性規制，該制度場域開始由完全的國家控制轉向國家、大學、市場等多種力量相互博弈［25］。因此，單純遵從政府以及大學之間的競爭性需要破解教師評價改革的困境，即按照合法性-效率的改革邏輯去驅動評價改革顯然是力不從心的。高等教育的改革從來就不能忽視大學的內部發展邏輯，即學術邏輯，這既是大學教師學術為業的根本出發點，也是大學之謂學的本質。因此，在新時代的高校內部治理過程中，學術邏輯應該作為合法性、效率之外的第三重邏輯，在相互的張力作用下，共同驅動教師評價改革。

（一）三重邏輯之間的張力

從大學的發展史來看，其發展的動力主要來自三個方面：一是對知識的理性追求，二是服務國家治理的需要，三是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的需求。對知識的理性追求強調以閑逸興趣的探索發現為目的，恪守以學術為本的邏輯。大學還需要以政治論為依托，為國家發展培養人才，為社會穩定貢獻智慧。與此同時，以改造世界為目的，重視社會需求邏輯成為大學的另一種動力。哪一種邏輯占據優勢地位與大學的歷史、制度環境與資源配置方式有關。從大學的發展史看，早期的大學遠離塵囂，以學問為本，以學術為業，追求理性知識和學術自由，固守象牙塔。隨著現代國家的建立，大學在王權和宗教等各種勢力之間來回搖擺，并逐步轉向培養國家需要的公務員、醫生、律師等。在現代工業革命和社會經濟大發展之際，大學主動參與社會變革和經濟生產活動，成為社會的“服務站”，知識經濟時代又走向了社會的中心。大學發展至今，各種影響因素和發展邏輯逐步融入，單一的邏輯為主導已經不符合大學的發展規律，也難以成長為世界一流。

更準確地說，雖然大學無法回避政治論和社會需求論的功用價值，但是大學是知識機構，是學術的殿堂，理應追求學術卓越。從這個角度說，現代大學在內部治理體系的改革過程中僅僅考量自上而下的制度性強制和競爭性效率的兩重邏輯，會導致大學被外部力量牽著鼻子走從而變得急功近利，使得大學失去了對知識和真理的忠誠而變得浮躁和茫然。因此，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過程中，除了合法性-效率邏輯之外，同時還要從學術邏輯出發，鼓勵教師繼續探求真理，以追求學術卓越為核心理念和使命，超越現實功利，從更遠的利益出發服務國家。就此來看，教師評價改革中自上而下的強制規制和以追求競爭性績效為尺度的邏輯是值得商榷的，這兩種邏輯本質上都是功利的。當然，教師評價改革不能離開國家的政策引導以及各個高校的學科建設需要，否則就會因為缺少公眾的支持走回“象牙塔”。可見，任何一種邏輯占據主導地位都不利于教師評價的改革發展。所以，理想狀態是最大限度地保持一定的張力，三重邏輯在互動中互促互進，從內部規律和外部需求出發共同推進教師評價改革，既要從政策強制和競爭性資源配置出發，規制和引導高校瞄準國家戰略需求和社會發展責任來推進教師評價改革，激發教師干事創業的熱情，同時也要立足教師職業的使命和責任，重視教師立德樹人的價值追求和學術自由的閑逸式興趣；既要參考國際高等教育的評價標準，又要體現中國高等教育的特色和內涵。

（二）多重邏輯下高校教師評價改革機制轉向

1.教師評價改革機制的多元化。

由于多重邏輯的視角，在上述的四種機制之外，將會有新的機制影響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結合合法性邏輯與學術邏輯的影響，社會網絡機制可能成為影響教師評價改革的機制之一。社會網絡機制強調個人或組織的社會關系對社會現象的解釋［26］。一方面被嵌入社會網絡中的行動者和組織要采取符合網絡角色的行為，另一方面社會網絡能夠幫助行動者和組織開展評估和預判。社會網絡中的要素包含關系要素和結構要素，其中關系要素指主體之間的社會性黏著關系，通過網絡聯結的密度、強度、規模等來解釋；結構要素關注組織或個體在網絡中的位置。處于當下社會發展中心的大學在改革時，既要回應國家和社會對建立科學合理的人才培養、甄別、晉升等相關評價體系的需求，同時也要關照大學內部各個學術群體的價值與學術追求。因為對高校人才隊伍的評價直接關系社會經濟發展的方方面面。所以，改革同樣需要眾多利益相關者的參與，而何種群體的需求對改革產生的影響最大，以及會產生何種影響將直接取決于網絡機制中的關系強度和結構位置。

效率和學術邏輯的結合可能會引發改革中自我建構機制的出現。由于既要滿足自我收益的最大化，同時也要立足立德樹人的根本要求，高校在尋求績效管理以實現辦學效能最大化和堅守學術治理為本的平衡過程中，會尋求構建新的教師評價體系。例如近年來在多元學術理念的影響下，部分高校在教師職稱改革中新增了基礎教學型、社會服務型等系列。

2.教師評價改革機制的復雜與交叉。

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復雜性、漸進性、長期性決定了單一的改革機制難以占據主導地位，這一過程應該是呈現出各種機制的復雜和交叉狀態。所以，高校在實施改革過程中應該注重三點。

首先，高校實施的評價應該兼容多項機制。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過程中交織著多個利益群體和多重制度邏輯，不同的價值導向和邏輯組合會產生多樣化的機制重疊與交叉。我國高等教育改革的基本路徑是“中央發布—地方組織—高校實施”，因此改革的首要機制表現為央地校傳導下的政策強制發布。高校作為教師評價改革的網絡核心，既要遵從政策安排和社會環境的評價導向，又要吸納教師群體的意見，社會網絡機制由此形成。教師評價改革也存在學習、競爭和自我建構機制，以教師長聘制改革為例，縱向上看，它發端于“雙一流”大學的評價創新，經過了政府、高校的認可后在全國逐漸推廣，中央和各地政府以鼓勵、宣傳的方式增強了長聘制改革的合法性，加快了改革的實施；橫向上看，各個高校積極向“雙一流”高校、政策領先高校學習，但是部分高校結合自身的需要也會對長聘制進行不斷的修訂，這也是長聘制在高校之間擴散的重要特征。

其次，高校教師評價改革的過程中，改革機制會發生階段性的變化。在改革的初期，主要依賴強制推動。但是在推進的過程中，由于政策的模糊性，教師評價改革的強制機制往往會遭遇高校的策略性應付。所以，政府在強制之外，還需要增加各種軟性的政策激勵，激發高校的競爭性行為，產生競爭機制。高校教師評價也存在模仿和學習機制，在高校收到改革的強制規定和政策性誘導的初期，往往會選擇世界一流大學或者類型相同的大學作為模仿對象，并相應地推進改革。在改革的中期階段，高校在逐漸明確發展理念和戰略路線的基礎上，會從模仿轉向學習，在參照他校經驗的基礎上結合自身特色，積極探尋符合自身發展需求和特色的教師評價體系。進入改革的沖刺期，高校往往會轉向自我發展需求，結合戰略規劃和發展理念，在不斷修訂的基礎上，構建符合高等教育辦學和人才發展規律的教師評價體系。

最后，不同類型高校的改革機制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我國高校種類繁多、區域差異大，因此教師評價改革往往在不同的高校呈現不同的特征。例如“雙一流”大學的發展面向國家重大戰略和社會經濟的主戰場，此類大學在國家政策的導向下，需要結合自身的戰略定位和發展目標積極構建教師評價的新體系；而地方高校則需要結合自身特色，在模仿、學習世界和國家一流大學教師評價改革的經驗基礎上，就如何在地方經濟發展和行業領域需要的網絡結構中釋放教師活力做足文章。此外，東中西部高校也要在各自的區域經濟、人才培養、行業特色、自身的發展歷史結構中開展教師評價改革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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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2022年度全國教育科學規劃一般項目“高校執行新時代教師評價改革政策的行為研究”（BIA220107）。

The Logic， Mechanisms and Limitations of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sConducted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in the New Era

Zhu Yanjun

Abstract： Grasping the logic and mechanism of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from the meso level is an important path. Starting from an organizational perspective， the study argues that under the dual logical organization based on legitimacy and efficiency，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presents four mechanisms of occurrence： coercion， competition， imitation and learning. The four mechanisms impose certain limitations on the innovativeness， effectiveness and continuity of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should emphasize the role of academic logic and form new tension between the triple logics of academics， legitimacy， and efficiency， which in turn generates two new reform mechanisms： social network and self-construction. Under different combinations of logics，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will show the following three characteristics： the compatibility and coexistence of multiple mechanisms， the stage differences in the emergence of mechanisms of occurrence， and the significant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reform mechanisms of different types of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Key words：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teacher evaluation reform; mechanisms of occurrence

（責任編輯" 肖地生）